| 追忆似水年华 |
作者:兰台居士 作于:2006-4-19 20:21:39 访问:84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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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一晃二十二年过去了。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难忘的岁月。我又和沈克林在一起了。 真正和沈克林交往是我读高中了。以前只是听说过,知道他学习很好,爱文学,擅长写作,有时一篇作文能写半个作文本。仅此而已。 他读的高中是公社的乡中学。因为家里是富农,便没能到镇中学 就读。我初中就读于大队中学,实际上是小学。老师也缺,找来的老 师大都是刚毕业的高中生。数学老师是一个还流鼻涕的少年。长得很 稚嫩,看上去很聪明。跟我们也很亲热,我的数学学得不错。我曾代表学校到公社参加数学竞赛,才发现,初二了,我们竟然还不知道韦达定理,而别的参赛选手都知道。我于是对数学老师产生了怀疑。我坚信,要是我当时懂得韦达定理,我一定会获得第一。物理老师只会讲白炽灯的安装,和一些开拖拉机、动力机的常识。那时老师水平之差,是我后来当了老师才发现的。我当时很用功,但也未能考入公社中学。要不是语文、数学好,还有可能落选。 于是我又和沈克林在一所高中了。从此,开始了我们长达二十几年的友谊,而且是永恒的友谊。 我进入乡中学,也很高兴。一是我们考入高中的仅六人,并且都是一样的命运;二是我父亲在这所学校工作。我进校时,沈克林已进入高二了。我一进校,就隐约听说沈克林早恋的事,我非常惊诧。那时,高中生谈恋爱,一旦发现,便只有一条路——开出。校长就亲自在全校大会上宣读过同学的恋爱信,然后开除。多么可怕!平时文质彬彬,近乎文静如少女的沈可林,居然敢谈恋爱?我一直纳闷。于是,我便观察他。他总是远离同学。初中时一条街、一个队的同学似乎都未与他来往了。我渐渐相信那是事实了。半个学期过去了,我在班里的学习成绩又回到了初中的地位,名列第一了。校长便动员我到高二学习,提前参加高考。那时高考才恢复两年,参加的人少。而且,录取方式是大学、中专一条龙。不能进大学,还能进中专,只要能将“农业粮”变成“商品粮”,就会得到全集市人的羡慕。父亲很高兴。糊里糊涂,我也很高兴。 于是,我又和沈克林在同一个教室里了。也不知怎么,我便和沈克林形影不离了。真恨相见太晚,仿佛恋人一见钟情。他很善言谈,这和我很合拍。我们无所不谈:谈文学,谈高尔基、鲁迅;谈唱歌,谈李双江、李谷一;谈过去,怎样在冬天的旷野,和伙伴们拿着小镰刀砍柴;谈未来,当一个农民,象保尔一样拉着手风琴,还有冬妮哑的陪伴……那时,我只觉得他总是比我知道得早,知道得多。我又觉得,一旦我了解了他所了解的东西后,仿佛比他体会得更透。我似乎更富于幻想。 终于,我问起了他谈恋爱的事。他对我毫不介意,毫不隐瞒。于是,他对我讲述了他恋爱时的一个个动人的故事。仿佛他早就想对人讲,而没有机会似的。他说,他恋爱是受了《红楼梦》的影响,《红楼梦》中林黛玉和贾宝玉在花园里共同阅读《西相记》的情景,便是他追求的理想境界。他如痴如狂了,走火入魔了,不能自拔了,便开始给她写信。后来,我专门认识了她:她长得很白?簦?是当时少有的皮肤,很漂亮。我那时还未接触《红楼梦》,只看过越剧《红楼梦》的电影,觉得没味。我整天看的都是战争题材的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几本高尔基。因此,对他的《红楼梦》似的恋爱几乎不懂。但是很愿意听。他特别同情林黛玉,讲到林黛玉的《葬花吟》“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时,满脸悲伤,仿佛眼里还噙着泪水。我便猜想,他恋爱一定很投入。他的确也是如此,便是好多年后,他还深深怀恋初恋时的那片纯真。 他凡事总是执着,甚至几乎于倔强。有一次,我们在同学家吃饭,来了一个外乡人,言谈很是不恭。他便和那个青年赌上了:那个外乡人将一盘肉吃完,他喝一碗酒。那肉切得又厚又大,那家伙居然一块块吃光了。看得我直翻胃。沈克林也硬着头皮将酒喝完了。我知道,他是喝不完那么多酒的。他主要是不肯服输。等别人都走了,他醉了,先是吐,后来便哭。哭喊着她的名字。我在一旁很是伤心,又羡慕他对爱情那么执着。他的内心是个迷。 他只是语文成绩好,理科根本不行。就全面发展来说,我比他强。但他不服输,拼命学物理,一本物理书,他硬是从头到尾抄完了。有时,他搞一通宵的物理。然而物理仍然上不去。我第一次发现他退却:上物理,他改学历史——他想改报文科。那时,文科很受鄙视。老师提出的口号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物理老师知道后,讽刺他是文科大学生。这对他的打击很大,有很长时间他恨物理老师。参加工作后,春节回家给老师拜年,他唯独不去物理老师家。我好容易劝动他,他很勉强,那情形很尴尬。好容易熬到了高考。全公社一千多考生集中在公社统考,还有警察巡视,那气氛甚是紧张。我后来得知,许多有关系的同学还是带了夹带。我坐在中间第一排,旁边是别校的两个女生,看样子比我差多了,她们似乎都想从我这里得到救援。我反正是无所谓,考不取明年再来,今年本不该参加。语文考完了,沈克林很高兴。从他那不轻易流露的兴奋中我便得知。但物理考完后,他便完全软下来了,仿佛大病一场。校长说,沈克林完了。后来,同学们都说他傻,旁边坐的是全校理科最好的,给他抄,他拒绝了。我那时直叹息,换了我,说不定就进大学了。我理解他,他是宁肯落榜,也不会失去那份尊严的。那或许就是骨气。 高考终于结束了。 那是我和沈克林相处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那段时间里我们对艺术、对人生的讨论形成的共识,一直影响着我的青年,甚至影响着我的一生。 那年夏天,我们第一要做的事,便是学自行车。我俩竞赛,看谁先骑会。公路上,操场上,街道上,都是我们练习的场所。这方面,我总是比他快。先是死骑,再是上,再是下,再是放一只手,我几个下午就会了。他同样表现出一种不甘示弱的神气。也终于学会了。有一回下车,一不小心,车把戳到了他眼圈上,硬是出了血。“还好,眼珠未掉下来。”他豪壮地说,“要是眼珠戳掉了,我就和《三国演义》里的夏侯敦一样,‘啖之’。那是父精母血。”我暗笑他的狭士风度,觉得他太书生气。我们终于能骑车出去野游了!那是多么浪漫,多么富有诗意!两人一张自行车,轮换地骑。我总是骑一多半。一是我力量比他大,二是技术比他娴熟。用他的话说,就是他干技术活不行。我带他,他上车很吃力。我骑得快了点,他一屁股未坐到货架上,竟然腾空摔了个四脚朝天。我差点没把肚皮笑破。他带我时,一遇到情况,也总是摇摇晃晃,搞得我提心掉胆,火冒三丈。我们与其说是骑车,不如说是畅谈。骑车是方式,交谈才是目的。正所谓“钓胜于鱼”。一路上,我们从曹雪芹到鲁迅,从普希金到高尔基,谈得是如痴如醉。就是那时,我们萌芽了文学创作的念头。之后的整个青年时期都在为之奋斗。 夏天,乌湖又成了我们的乐园。我们有共同的爱好,游泳。八岁那年,我学会了游泳。自由泳、蛙泳、仰泳、潜泳,我样样都会。游泳历史悠久,技术之全面,是我的许多朋友望尘莫及的。81年,同学金方国从成都回来,声称在大学游泳第一。我想检测自己,便开始和他在????湖展开了动人的竞赛。我们都觉得自己会胜,但又不敢轻视对方。先在岸上做准备,活动筋骨。然后,选定比赛地点;距离是南岸到北岸,约一公里。不讲姿势,只讲速度,先到达北岸者胜。我俩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我采用的是仰泳,天上的白云很快向南移去。最终我以领先他一个半身的优势取胜。他甘拜下风。他说,仰泳不是游泳中速度最快的,最快的应是自由泳。我暗暗为他的自由泳赞叹。不过,我认为仰泳用腿击水,两臂和谐配合,更具有乘风破浪之气势。和沈克林在一起,自然是经常较量。他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从不服气,又从来都是失败。我们往往是下午三四点钟到湖里去,先是较量几番。玩累了,也不上岸,在湖中央自由的漂着,或双脚轻轻踩水,便海阔天空地闲聊,直到太阳偏西,夜幕降临。回到家里,疲惫不堪又心旷神怡。天天如此。以致我们?z后来都得了胃病,医生诊断说是在凉水里浸泡时间过长的缘故。 告别了乌湖,告别了夏天。我们又要寻找新的学校,继续读书。学校估计我们的高考成绩,可能要被淘汰,便动员我们到镇中学复读。终于又等到了这一天,我们整理好行李:一个装满书籍和衣服的木箱、一套盖被。我们用扁担挑着,就出发了。一出门,我就害怕了。天热得厉害,虽然到了秋天,可气温却高达40℃度。我建议走大路,遇到什么车就搭上去。沈克林很坚强,表现出一种英雄气概,坚持要走小路。我也觉得走小路很浪漫,和古时候书生们赶考一样。我们走的小路,须穿过5 里地的丘林,再走过近10里的旱粮场湖泊,就到了古镇上。 道路两旁荆棘丛生,密得透不过气;土路晒得发白,冒烟。我们艰难地向前移动,心里并不着急。但一会儿我就热得受不了。沈克林一边鼓励,一边讲些我感兴趣的话,炎热的时间也就慢慢过去了。好容易走过了丘林地,进入湖区。到了旱粮场,一望无垠的平原。视野是开阔多了,可我们完全暴露在太阳下。一丝风也没有,空中热气在颤抖,整个高粱地仿佛在燃烧。我实在支持不住了。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扁担粘在肩上,挪动不得。本来只有五六十斤重,可我如负千斤。大约我的情绪影响了他,他再也英雄不起来了。我俩都崩溃了。只好走几步停一下,停的时间比走的时间长。我突发奇想,要是来一辆车该多好!可路上几乎没人,一辆车也没有。看到的车仿佛与我们作对,全朝相反的方向走。走了近两个小时,才走了一半。照这样的速度,天黑也到不了镇上。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前面突然出现了两辆板车。我有了希望,仿佛板车是有意出现在我们面前。我说,追上去。情况却不妙,两辆车上的青草都装载的满满的。车没有配牲口,两个四十岁左右的农民吃力的拉着车。沈克林不肯搭车,我知道他是不忍心让割草的农民增加负担。可我实在坚持不住,建议只搭行李,我们帮助推车——推车总比挑担子强。谁知道,我这种互相协作的建议车夫居然不答应。我再三恳求,拿出我善于辩论的本领,反复权衡这样的好处。车夫终于答应了!我们感激地将行李分别放到两辆车上。顿时浑身清爽,一前一后帮助推车。我很卖力,仿佛得到了别人的恩赐。我想沈克林更是卖力,他向来如此。天还是那样热,渐渐的薄近黄昏,大约还有一公里了。好景不长,前面的车夫突然晕倒了。大约是中暑了。我吓呆了,不知所措。沈克林很镇定,他吩咐另一个车夫送病人去医院。车夫答应了,朝医院方向飞快地奔去 .医院离我们还有一里多路,我们只好拉车。我从未拉车,不到一百米就不行了。一是掌握不了平衡,二是两臂确实无力。两个车夫迟迟不归,天已经黑了。我觉得我们不能这样下去,应该放下车,重新挑起行李。他认为别人帮助了我们,我们不能人扔下车。我也不愿不讲义气,但又确实拉不动。我不知道我们是怎样将车拉到镇上去的。我只知道这是我平生中最吃苦的一次。在我后来的印象中,我是凭借了巨大的耐力才坚持到最后的。我之所以要叙述这件事,是因为其中包含着沈克林一贯的执著、顽强和他那颗善良的心。 古镇到了,那两个车夫也到了。我们取下行李,两个车夫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他们还要赶到镇西边的乡下去。想起来我心里就不平衡。进入古镇,已经快9 点了。我们赶到沈克林姑妈家,吃了几碗米茶,大约是在幸福河洗完澡,就躺在他表哥房里睡了。一睡就到了天亮。这次难忘的旅程便告结束。 没想到补习不到两星期,我就坚持不住了。镇中学的学生宿舍臭虫特别多,每天都无法入睡 .吃的也差,记得是些泡烂了的豆子。我决定回去,等开学再说。我又清点行李,先将木箱寄托在熟人那里,背着盖被,又冒了烈日,步行回去。走了二十多里,却觉得比去时十几里轻松多了。 八月中旬,高考通知书来了。我被中师录取,我们学校取了两个。沈克林落选了。好在他家本身就是吃商品粮,他被江汉油田技校录取。从此,我们天各一方,长久作别了。进入师范,我最怀恋的就是他。仿佛热恋中的情人,我们每星期都通信,有时一星期两封,我箱子里装满了他的阅读、他的爱好、他的恋爱、他对未来的憧憬……我不只一次在信中为他朗诵郭小川的诗: 紧紧地握握手吧 互相交流以下 心灵深处情感的温泉 轻快地笑几声吧 共同倾吐一下 彼此之间美好的祝愿 分别—— 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是在不同的地方征服 而又在另一个美好时光再见!我们都从对方信中,理解对方,理解人生。我们渐渐告别了少年,开始成熟。信中涉及最多的要数文学:普希金、托尔斯泰、泰戈尔、《晚霞消失的时候》……他业余写了不少诗,有一首差点发表 .但我知道,他的灵感是许多痛苦的积淀。他的灵感太昂贵 .我也零零散散拼凑了几首诗,有一首被同学抄了去,在诗歌朗诵会上居然得了创作奖。沈克林在同学中总是那样出色,加上他文质彬彬和多情,自然是许多女孩追求的对象。他来信说技校有个女同学爱上了他,人长得也很漂亮。我自然是羡慕不已。他总是很容易陷入爱河。快毕业的时候,他们又宣告结束。这对他的打击很大,使得他又想到初恋,痛上加痛。我曾劝他“天涯何处无芳草”,但他总是无力自拔。他对任何事情都是那样执著。他外表脆弱,内心刚烈。因此在无力自拔的情况下,也总能支撑住。他的事业一帆风顺,而爱情却屡遭挫折。我却不同,对爱情并不完全理想化,能面对现实,因此痛苦便少。春节期间,高中同学聚会是最快乐的,原来不能喝酒,现在可以潇洒地碰杯。沈克林的酒量在同学中也是名列前茅,而且非常豪爽。他又善于言谈,所以他常常是核心。不过,他的情绪总是充满矛盾:知识和修养的自信和生活经历的自卑交融在一起。有一次,他终于喝醉了,先是吐,然后是哭。哭得那样认真,哭得那样悲伤。他一次次哭喊着他的初恋。初恋于他是终身难忘。我真为他难过,陪他流了许多眼泪…… 二年的中师弹指挥间。我们分别踏上工作岗位,开始了新的人生。他分在荆州郊区的一个采油队。新的生活使我们忘记了过去的痛苦,我们只想拥抱崭新的明天。他工作很不错,一年后又送到党校培训。之后,又到子弟学校教书。我们终于又走到同一战线,他是多么兴高采烈!不久,他就调到油田组织部,开始了他的行政生涯。这几年,我大量时间是恋爱,而他却冷了下来。终于,他又恋爱了。他对我幸福地描述她,但不知怎的,又宣告失败。我不知道失败与痛苦怎么总是伴随着他。反反复复后,他开始茫然了。我也不知所措。我是越走越平坦,他是越走越坎坷。我结婚,生孩子,当先进。总的曲线是上升、乐观。而他却充满艰辛。好在他事业上出类拔萃,弥补了他个人生活的不幸。我们的通信渐渐少了,但少年的回忆却始终追随着我们,使我们永远是胜过恋人的恋人。时光飞逝,也无法抹去过去我们共同铸就的童心。 他总算成功了!一个湖南妹子爱上了他。她长得很漂亮,清秀的眉毛,乌黑乌黑的眼睛,个子比他还高,像哪个电影明星——我初次见到她时老是这样想。我从内心深处为他们祝福、祈祷。沈克林进入了他人生的黄金时代。这年,他三十一岁。我们又能在内心平衡的心态下亲密交往了。说实话,有段时间我真害怕见到他,不是我不愿分担他的痛苦,而是担心会给他增添痛苦。我也想问苍茫大地,究竟谁主沉浮?这人生究竟有没有定数?是不是由我们主宰?我们见面仍然很少,一年一次,春节相聚三四天。平时工作繁忙,都无暇相见。但是,只要有文学艺术就会有我们的倾心相恋。只要我俩单独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家庭、社会、国际形势,更多的还是文学艺术。我们都丢掉了许多过去的幻想,变得更现实主义。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感叹人生,感叹时光如梭。我们多么怀恋过去,夏天的乌湖,冬天的野游;多么怀恋旱粮场的黄昏……过去的一切多么美好!人到中年,我们事业有成。今后的路还是那么漫长,我们是否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记得我和他都想以《苍白的岁月》写一部小说,连改编电影都想好了。电影的插曲应该是由浑厚的男中音演唱,音调应该和杨宏基一样: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 都付笑谈中……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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