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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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鹅之死

作者：童桐作于：2006-4-19 19:21:24 访问：1432 评论：4（查看评论）放大字体缩小字体

　　一九八八年夏日的某天，朋友拿着两张票来找我，请我去观看俄罗斯国家芭蕾舞团在长春的首场首次演出的《天鹅湖》。当时，我有些激动不已。一，我从没在舞台下真正地看过芭蕾舞。二，我知俄罗斯国家芭蕾舞团世界上最著名的芭蕾舞剧团。三，还知《天鹅湖》是经典的芭蕾。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天鹅湖》与爱情无关，它只是一个美丽的童话故事。一个漂亮善良的公主被巫婆变成了一只白天鹅。一个王子与她在湖边相遇并相爱，可在王妃为王子举办的订婚舞会上，王子错把邪恶的黑天鹅当成了自己的心爱的人。后来王子终于识破了巫婆的诡计，重新找到了白天鹅。一个正义终于战胜邪恶的故事。就像《灰姑娘》与《白雪公主》一样。童年的记忆中天鹅没有死。而一九八八年的夏天，我看到她死了。
　　在淡蓝色的月光下一只雪白的天鹅静静地飘游在湖面上。她忧伤地低着头，轻轻挥动着翅膀，犹如在唱一首告别的歌曲。突然她展开双翅飞向天空，但已经体衰力竭，再也不能自由飞翔了。然而长空在召唤，生命在呼喊，她鼓足全部力量、不屈不挠地立起脚尖的舞姿，好象要离开湖面。但在与死神搏斗中她已筋疲力尽，身体无力地倾向前方，然而她又慢慢地直起身体，开始原地旋转，似乎又产生了一线希望，表现出了她对生命的热爱和渴望。但生命是有限的，天鹅终于没能摆脱死神的阴影，她跪下来渐渐地合上了双翅。
　　她的死很凄美。
　　重拾记忆，多少让我尴尬。我淡忘了很多童年的记忆。包括父母对我的爱。记忆深刻的是我让自己掉进了水塘里、站在马路中间拦截车辆、把鞋从火车上扔下去之后父母对我的训斥和责骂。感觉自己就是一个丑小鸭和灰姑娘，从来都没有得到父母的爱。为此，我惶惑了多年，为何自己不是一只漂亮的天鹅。在记忆的深处，曾经有一次机会可以让我实现这个愿望。一个我认为也是丑小鸭的同学在穿上公主裙之后，马上就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小天鹅。当时我羡慕的要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于是回家让母亲给买公主裙。母亲孤陋寡闻，竟然不知什么是公主裙，于是只好到学校去看。可是母亲最终还是没有给我买到公主裙。后来据同学讲她的裙子是她的姥姥在国外买的。我难过的要死，因为我失去了唯一一次成为天鹅的机会。小的时候，没有看过芭蕾舞，所以也就不知道公主裙其实就是芭蕾舞演员穿的那种纱裙。
　　天鹅是美丽的。颀长的脖颈，洁白的羽毛，漂亮的翅膀。爱情也曾是美丽的。无论是天鹅，还是丑小鸭都会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爱情。都会陶醉其中。一九八八年的夏天我就陶醉在自己的爱情中醉生梦死。看完《天鹅湖》之后久久不能从舞台上回过神来。我很激动。不是为王子和公主的爱情。芭蕾舞给你的是感觉和视觉上的艺术，它不像看电影，可以边吃边看。那天我们甚至没有牵手，仰望艺术的同时也把自己当成了艺术。我踮起脚尖，他也踮起了脚尖。之后，我们各自在自己的舞台上旋转，把一切置身度外。把生活当成了艺术，艺术当成了生活。处于一种本末倒置的状态。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直到我看了电影《红菱艳》之后才停息下来。我一直忘不了那双红舞鞋。它不知疲倦地舞着。她穿着它不停地跳，红舞鞋把她带到了街头，又越过了高山峡谷，穿过森林田野，经历白天黑夜。时光远去，爱情流逝，生命枯竭，可红舞鞋还在不停地舞着。我突然感到自己很苍白。犹如一个光着脚板行走在泥沼中的殉难者。虽然背负沉重的十字架，却没有信仰。额头上的光泽不是来自内心的智慧，而是从泥沼中折射出来的斑驳的月光。我不是在舞，而是在挣扎。伸出去的肢体，不是一种意念，而是在呼喊。音乐猝然断裂。
　　悲剧总能营造某种气氛。《梁山伯与祝英台》、《红楼梦》、《罗密欧与朱丽叶》、《泰坦尼可号》、《简爱》、《魂断蓝桥》。这些故事里的爱情虽感人肺腑，却也血染了我的心灵。沉寂下来的我又看到了另一种死亡。或许是命中注定的，我在另一个城市的角落里散步，无意中在一个专卖舞蹈用品的橱窗中看到了一双非常漂亮的黑色舞鞋。它没有专用的舞鞋那么尖，是一种平时可以穿的鞋子。我买下了它，视它为珍贵之物。它穿在脚上非常轻盈，走路犹如踩着音乐跳舞一般。我还清晰地记得店主将它卖给我使的那种神秘的眼神。他把鞋递到我的手上时，仿佛在说：“穿上吧，穿上它，你就可以进入死亡。”我相信他的暗示。相信这是另一双被施了魔法的舞鞋，我知道我穿着它会一步步地走向死亡。可我依旧买了它，穿着它，如行走在黑夜。我终于体会到了一个舞者的神韵。
　　天鹅可以死，爱情可以死，惟有艺术不死。像韩国的电视剧。那些唯美的爱情让人意乱情迷。哈韩一族在哈的同时也在一夜情。很久以来，我不再看爱情片，只看关乎伦理道德的片子，后来连这样的片子也看腻了，只好去看恐惧片和荒诞片。《哈利。波特》一举成名之后，作家也开始走荒诞之路。李碧华的《饺子》已经搬上银幕。还有什么能再荒诞些呢？还有什么不能荒诞的呢？
　　那双黑色的舞鞋还在柜子里放着，只是我已经不再穿它。白，红，黑。三种颜色。生活也由白色变成红色，而后黑色。现代版的爱情之死不是缘于爱情。德国、意大利、伊朗和匈牙利的缘于禽流感，法国的缘于石油污染，山东荣城的天鹅却是被渴死的。世界卫生组织说，禽流感比非典更可怕。人们似乎并无恐惧。我也没有。没有禽流感，必定还有其他的东西可以置人以死地，置天鹅之死，置爱情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