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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病年-1
作者:房子fz  作于:2005-7-12 0:01:00  访问:77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写在前面
 
 病毒到来。
 它不是一个时代。
 
 病毒过去了。
 病不会过去。
 
 我携带病毒。
 病毒也携带我。
 
 我不是一个坏孩子。
 但我病了。
 
                                   ——— 摘自泡沫个人诗选第一章
 
 
 这是本书主人公沙泡沫的一首小诗,曾在某著名文学网站发表过,并引起一场大讨论。从那以后,此君就堂而皇之地成为“著名网络写手”。
 曾几何时,我有一位搞文学搞白了头的旧友即兴作小诗一首感言:“妈的。网。妈妈的网”。这七字小诗在网上一发表,竟然名声大噪,于是他也成了著名网络作家。
 可是后来不行了,作家不吃香了,批评家开始做掌门人。听说有人感叹现在的批评家都改了称号;改叫评论家了。其实此君不懂,不是他们不敢批评,也不是他们只会种花不敢栽刺。事实上现在最流行的就是批评,狠批特批……什么叫狠批呢,就是乱批一通;批得越离谱越容易引起大众的注意;最好是无中生有地批,最好让旁观者都觉得冤屈;最好是狗屁不通;只有这样效果才最好。你可以想象嘛,连旁观者都生出打报不平之心了,这样不就更吸引人们的眼球啦。所谓特批,我真不好说,有一些人顶着批评家的帽子,整天价就专门为那几个人写“批评文章,小圈子嘛,谁不懂;明眼人谁看不出其中的奥妙呢。不信你可以打开随便哪一家报纸副刊,一看就知道时代大变了。批评算什么,那是小儿科;如今时兴的是骂。不骂怎么叫做捧场呢;还要骂娘呢。日他娘都有。捧场的同义词也就是骂人,老兄,你过去学那语文知识早就过时了,稍不注意就从嘴里蹦出几个病句呢。还是多研究研究怎么骂人吧。因为,只要有人骂,就会有人听。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专挑好听的写谁买你帐呢,反而有串通一气之嫌。于是便学会了骂,骂得越难听越有人买单,越叫有“创意”。骂人的人越有名,听得人越多,骂得越起劲,于是越有人买被骂者的“单”;这才叫“良”性循环。如果你想当批评家或者你这辈子当不成但很想让子孙当一回那么我给你一个忠告就是先练习骂人再学会做人不迟……
 不过,千万别像下面这故事中的美丽可爱的叫小虫的女孩那样,那不叫骂人,那只是讲粗口,不一样的。
 也别以为上面这些都是费话,这年头没有费话一说;愿意听就不是费话,不愿意听什么都是费话。现在我们要评出本年度的病人了,评选标准大致如下:当大伙都“病一把”的时候,你若是不病,那么就是你自己有毛病了。就我所知,五号病毒横行的那一年,阅历最丰富的人不一定是泡沫,但我敢打赌,在不多的老江湖当中,泡沫真算是一个“江湖佬”。不信么,那就听他说说那一年,那些个日子,那些个偶遇,那些个奇遇,那些个艳遇……
 那纵情纵欲不堪回首多事有事的一年!
 那有病的一年,有病的一群人……
 
 
 
 第一章。小虫·维姐·韦童
 
 
 泡沫的叙述从这里开始……
 ……那一年的冬天是有毒的,这一点从一开始就被我感觉到了。有毒的季节因此也呈现出病态的一面。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南方这湿热无比的地域才会成为病毒的发源地;但作为一个人来说,是不是也和季节一样,时不时也发发神经病,或者搞搞笑什么的。在这里我想告诉你,那一年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说谎;对亲人,对同事,对朋友,对上司,对下级,甚至对自己……
 没有人说真话,否则就无法生存下去。
 不信么。我们可以沿着一条窄窄的街道信步走一走,这时你可以看到一些本来鲜艳的花朵;这些花如今都显出浓浓的倦态。花们,你可知还有人在梦中寻你的踪迹,可那都是旧时的幻影……而与此相反的是另外一此角落里还在大唱平安调,我想说我现在特别地恶心,恶心得要死。我想问一问她们,当你们旁若无人地脱下“遮羞布”的同时,是否想到腾出哪怕一秒钟的时间想一想你们的男人……
 你们的男人正在小屋里苦苦等待着。当他们不得不强忍着恶心咽下这一口口有毒的酒浆时,你可知他们的感受。但我要告诉你,这些都已不在话下了,麻木了,不知道哪年哪月哪天要死的。
 也许你以为我的话太过于赤裸,也许你以为我太热衷于窥望这人世间的一出出悲剧,眼睁睁看着那些丑陋的东西在角角落落里疯狂蠕动却无动于衷,那么,你算说对了。
 
 在南方,冬天这个名词似乎是多余的,生长在南方的植物是压根儿不设防的,就像来到南方的女人和她们的配偶;都是不设防的。知道什么叫冬季么,冬季其实只在心底里。来自北方的游民和南方本土的土著一样吃喝拉撒,男人一样嫖女子,嫖南方和北方的女子。或者女人嫖北方和南方的男子,反正都是一个样。开始习惯南方温湿气候的我,早就觉得这个冬天有点悲非同寻常,它特别冷。这种冷不单只是气温的下降,它已经演变成了一种浸透心灵的彻骨的寒。
 
 大概这几年生活太过于平淡的缘故,不温不火的现状养成了我的不能经风雨的脆弱,所以我也不能见“彩虹”。当很多怪事奇人全都让我一个人碰到,并且是一种突如其来铺天盖地而至时的态势时,我几乎要崩溃了……
 还有病毒。当人类进入二十一世纪的时候,还未来得及好好庆贺一回,世纪之礼物已经恭敬呈上,这就是人类目前还不是很了解的五号病毒。它不仅给我们带灾难同时也在制造精神恐慌。肉体的疾患也许可以治愈,而精神上的疾苦一旦留下硬伤,则会成为长久的隐痛。病毒创造出的无数机缘和巧合;它的出现,不仅彻底打破生活的秩序,也无情地敲碎了无数无辜者的安宁,和梦……
 是的,一切,一切,都缘自巧合,和命中注定。
 
 这次入侵人类的病毒被命名为五号病毒。它与以往任何一次病毒都不同,它只侵害人的神经系统却不会夺去生命。这种病的临床表现也因人而异,一般来说都属于疯狂的性质。这种疯狂大概可分为两种类型;一类表现为狂躁,另一类则表现为抑郁。不论怎样表现都表明大脑已经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坏,但治疗是必须的,起码不会危及生命的肌理。五号病毒最大的危害并不在于疾病本身,而在于发病后思想和行为的完全改变。一个好人也许会成为恶人,同样,一个坏蛋也许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其实五号病最让人感到恐惧的并不在于疾病本身,而在于它所产生的后遗症和给患者带来的危害。对于后遗症来说,是没有任何药物可治的,就看本人的造化了。因为五号病的后遗症并不是所有得过病的人都会患上;另外,这种后遗症是不定期的,运气不好的可能会终身被它困扰;也有的会在很短时间内突然消失。关于五号病后遣症的临床表现,一般都是间歇性的发作为主要特征。据初步了解,有淫语症、脏话症、狂躁症、行善症、作恶症、昏睡症、惊吓症、偷窃症、暴露症……总之,它们是因人自身背景而异,因个人病情轻重而异,这里我也无法一一详述。
 
 五号病毒发作非常突然,有一个非常显著的外部特征,就是患者面部会出现潮红以及伴随着一阵强烈的头痛。肢体动作也不像正常人那样平稳,与喝醉酒很相似。当然,这种初期症状一般都不会持续得太久,短的几分钟便会过去,时间长的也许会超过几个小时。患病者在思想意识上的表现与病前恰好相反,做过坏事的人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深感反悔,会不自觉地说出所做过一切。在个人的潜意识当中,这种反应主要还是为了获得心灵上的一种忏悔和求得别人的原谅。此类患者不会有什么危险性,相反地倒会出乎意料地大做好事和善事,对当地的社会风气的好转产生一定的积极影响。不过,凡事都有正反面,这些以前专做坏事和贪赃枉法的人在没有患病之前最心慌意乱。他们非常害怕一旦染病就会彻底暴露自己的本来面目和所有罪行;因此,在病毒流行期间,他们每天都处于惶惶不可终日的糟糕状态。为了防止突然患病而出丑,这些人想尽了办法;或让家人跟随左右,或专门聘请贴身保健医生。没有条件这么做或者不方便这么做时则只好将自己办公室从里面反锁上,与下属谈话一律使用电话。
 听说过一个故事,一个发生在一位德高望重的单位主管身上的真实故事,这位主管大人有一个特殊嗜好,就是和漂亮的女部下调情。由于五号病毒流行,主管大人不得不暂时有所收敛;但日子一久,他还是不能忍受这非常的寂寞。有一天,他再也熬不住了,便召来自己的老情人。这俩人一见面,都恨不得马上把对方生吃了下去;于是迫不及待就在办公室里云雨起来。也许是用力用情过度吧,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女方感染上了五号病毒。可是他们俩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于是问题就变得很麻烦了……女部下回到自己部门时,立即引起同事们的注意。有一位男同事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为什么脸这么红。男同事这么一问,引起其它同事的注意,大伙都围过来问长问短。可是她本人根本没有意识到噩运已经降临到自己身上,实际上她就是意识到也来不及了。接下来,进入无自主状态的她就把刚才和主管之间发生的事对大伙说了一遍……并且还非常诚恳地请大家原谅她的不道德的行为。当她的同事们从万分惊愕中清醒过来之后,才突然意识到她是病了。于是赶紧打电话给主管,主管一听,当时就楞住了。也来不及考虑她都说了些什么,先是打电话给传染病指挥中心,中心很快就来了救护车将病人送往医院。而此时,主管大人也开始感到有点不对头,从紧锁着的办公室里给家人打电话,让家里人快到单位接他回去。幸好主管反应用快,当家人赶到他的办公室时,他已经处于失控状态。他的家人立即用一床厚棉被把他裹起来送走,这才避免了一场丑剧的当场上演……
 那位主管治好病后再也没有回到原来的职位上去,他的其它问题也在调查之中。对他来讲,所有过错都会一一进行清查;唯一的幸事仅仅只是没有在全体部下面前当众出丑,但是他却患上了后遗症,他患的是行善症;也许以前做了不少坏事吧,从此总是千方百计将自己家中的女性衣物偷出去送给别人,搞得他家人不得不像防盗贼一样来防他。
 从这个真实的故事可以看出,五号病虽然不会有生命危险,治疗起来也不难,但它所产生的副作用以及后果其实比任何一种病毒都更为可怕。
 
 那些做过好事的人一旦染上五号病毒,世界观同样也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变化。他们会认为自己过去太傻,于是便开始让内心深处最不可示人的本性尽情释放出来。这类患者其实才是最危险的,他们已经从天使一下子变成了恶魔。因此,五号病控制中心一直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对入院病人进行分类隔离后再治疗。也就是说,平民百姓入院后会放在一个病区,至于那些曾经手握权力或正在担任要职的病人则一律另行隔离。不用说,检察机关也忙碌得要命,所有设立五号病毒区的医院都入住了工作小组。他们的任务,就是在第一时间里把病人所说的话录下来,作为日后办案的重要参考。谁也说不清,在五号病毒横行期间,究竟有多少权贵成了阶下囚。
 
 当病毒与恶念携起手来的时候,爱情往往会以另一种面孔出现。我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一天天长大并渐渐成熟起来。但成熟并不意味着会有一个好的结局,有时它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因为并不是所有的爱情都能够经受各种考验的,有些考验完全超乎你的想象……
 我在这个城市的时间并不太长,这之前的两三年时间里,我的生活轨迹基本上处于不确定的流动状态。可以说除了没有犯罪以外,什么事都尝试过。我不敢说像我在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层面上没有做过多少好事;但我敢肯定地说:我也没做过什么坏事。
 这些从我的言谈举止上就能看出;动作随便不拘小节,语气有几分霸道。谈到男女之事时禁不住会眉飞色舞,经常表现出夸张和炫耀的表情;只是说到一些细节时会出很多汗。但这是固化了的一种习惯,已无药可治;以至后来有人说我是三分正常七分变态。我总是说要让自己飞起来,想圆童年一个近乎荒诞的梦;这个话题几乎到了不厌其烦的地步。说实在的,我很讨厌自己这种德性,有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
 
 我不喜欢跟人聊天,谈论一些已经过去的乱七八糟的事,但我却有记笔记的良好习惯。
 ……我的,小虫的,韦童的,维姐的,九井的,丽影……仅仅不到半年的时间里,由于一些偶然的机缘和不经意,使我成为她们的知情者。在享有窥探她们隐私的快感的同时,我也体会到与多个人共享隐情的痛苦。或者说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它使你不得不像一个喜欢探秘的小人,面对强加于你的所谓义务。更让你痛苦的是:你不能自由选择何时出局,一切都得根据事态的发展来决定。还有,就是你只能站在舞台和观众席之间;你上不了,因为你无权进入其间哪怕扮演一个最不起眼的小角色。你也不能退出,因为你已经成为知情人。你更不能宣泄,那样似乎又不道德。现在好了,当台上台下人都散尽时我可以说话了。我要说的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时期,由于五号病毒横行,一切秩序都打乱,我们都是它的受害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和她都有了一个外号。她先给我起了个外号叫泡沫,我一气之下叫她小虫。她叫我泡沫不是没有道理的,那时我无所事事,整天松松垮垮不修边幅。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对我有那么点感觉,也许她对我多少有些失望,才赐我这样一个绰号。我知道她恨我不争气因此使了激将法。其实我叫她虫子也没有错,小时候的她真好比一只不安分的小虫子,总是闲不住。她听我叫她虫子,气得追着我一阵猛打。我一边跑一边连喊数声,这下好了,被同学们听到了……不用说,我们的绰号也像风一样传播开了。后来我说:吹泡泡的虫子恐怕是无法生存下去的哟!她一听先是楞了一下,然后来气了,突然停止了打闹,她沉默了很久,情绪一落千丈;我有点害怕了,张开手掌在她眼前晃了几十下,我说我不是故意的,并没有别的意思……但是她不听,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长大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许多年以后我依然不能忘记当时的情景。我想,难道说这就是上天对结局的昭示么?我不信,一百个不信。我不像她。她有一个专讲稀奇和古怪故事的老外婆。可是有些事你不信不行,这就是命,命是挣不脱的,事实正是如此,我挣扎了好多年还是跑不出它的手掌心。
            
 我不得不承认那些风花雪月的前奏其是很不吉利的,我是指那些个使我迷茫的夜晚,那个倒影,使我彻底迷失了方向的季节。那黑色的、粉色的梦,黑色大理石地面上的倒影。那是一棵幼嫩的植物,青青果子,我看到叶片上的纤毛还很松脆,躯干弱不禁风……我想那时她肯定还是个处女。那个年代在一些省份处女还算是俗物,可在我的家乡处女早就显得很稀有了。或许是出于对她的一种特殊的情感吧,一直以来,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在心目中抬高她的光辉形象,并且用类似霸道的态度去界定她的处女身份。
 想起当时的她,简直是个雏,羽毛还未扎齐,幼稚而且单纯,满地里无忧无虑乱跑的
 小东西,咯咯,咯咯,可爱极了,真让人难以忘怀。
     
 那是一间美妙无比的洗澡间,是谁设计得如此天衣无缝,又有谁会在偶然间发现其中的秘密。是我,每当小虫在另一边洗澡时,她美丽的胴体便会倒映在光亮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大理石是没有理性的,它把她的影子展现在我面前,可那是倒置的,像我童年一个老是重复的梦。如果说那是一幅混然天成的画,那么,从此便成了我的天堂。无数个夜晚,我把青春消耗掉了。多么漫长而又短暂的让人心慌意乱的假期啊,我爱夏季更爱夏天的夜晚,爱黑色大理石一样黑色夜里哗哗的水声……
 
 多年之后,我还清楚地记起,那一段时光我完全陷入了一种恍惚之中。我的体质下降,学习成绩下降,我已经不能安于现状,在课堂上昏昏欲睡,我想跑出去可是却不知道去哪里。
 从那时开始我经常患病,发烧,做噩梦。我做同一个梦,很奇怪,从来没有换过花样。我梦见自己赤身裸体倒挂着在天上飞翔,我无助且深感羞愧难当,我看到无数的人仰起脸来看着我,我无处藏身,到处都是疯狂的目光。后来不知不觉中走完了童年,噩梦也在不知不觉离我而去,我觉得好奇怪,怎么就这样走了,连个招呼也不打。可是,同我一起长大的小虫却远走高飞早早嫁作他人妇。可以这样说,这次给予我的打击几乎是致命的,它使我视以后所有的打击如小菜一碟。就这样我曾经视作生命一样的女人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这一次分开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面,直到……
 至今想来我还是痛心得很,我没有得到她的心,也没有得到她的身子。不过也不能算太大的遗憾,如果我当初得到了她,那么后来还会有那么多的痛苦么。
 
 从学校到社会并不是一个十分漫长的过程,转眼之间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再转眼间一切又被打破。首先,我从一个自由人变成流浪者,然后是她的家庭解体,再后来就是她也成了流浪人……表面上看来我们应当是殊途同归,其实不然。她从家乡来到南方找我时正好我也不顺,我所在的服装厂停产了。什么叫做停产,其实就是说要破产了,所谓停产只不过是一种常用的借口罢了。更巧的是,偏偏我去接她的路上手机被偷……所有这些巧合我想都是命中注定要发生的,想躲也躲不开。
 开得好好的工厂,姓李的老板突然间就失踪了,于是宣布停产,工人放假回家等候复产通知。其实我们这些管理人员都知道,复工的可能性非常小,只是不想让大伙儿这么快就面对这残酷的现实。由于工厂还有不少旧机器设备和很多善后事宜要处理,我便成了留守人员,但是使我无法忍受的是,另一位留守人员恰恰是我的冤家死对头,她就是始终与我关系很紧张的会计韦童。韦童是老板的同乡,究竟是什么关系谁也说不清。当然,她是老板亲信这一点是肯定的,同时又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八婆。厂子红火时人家都怕她,只是在背后叫她八婆,厂刚停产就不同了,人与人之间的原有平衡彻底打破,谁也不怕谁。那些天凭我的直觉已经意识到很可能要出事,果然不错,后果就是出事了。
 矛盾的起因是工资。工厂已经没有多少钱,从两个月前开始情况就不妙,已经欠下工人两个月的工钱,再加上按合同规定还需支付每人一个月工资的补偿费,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满打满算每人最多只能领到一半工钱而另一半只能打白条。我亲眼看到那些女工拿着大大缩水了的血汗钱眼泪汪汪地走了,心里别提有多难受和内疚,但我也是受害者之一,因为我也没有领到自己的那份血汗钱。同时,作为主管的我来说还得硬着头皮按照老板的旨意办事,一边做工人们的思想工作一边假惺惺地让工人们留下联系地址或者电话号码。
 看着工人们比我更加麻木的表情我心虚了,无法再继续我的谎言,我有被剥光公开示众的感觉。我知道在这些昔日情同手足的工友们眼里我一下子变得那么虚假、虚伪,甚至已经一文不值。
 可我又能怎么样,百分之九十的工人不会留下地址或联系电话号码,她们这一去只能重新找工作;即使厂子复工她们也不会回来。直到今天我还清楚地记得,当一名女工将一张写有家庭住址和电话号码的纸条交到我手里时,我郑重地接过来时已经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我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起来,珍藏到现在都舍不得丢。她的名字叫小纹,一个来自天府之国的女孩。
 
 大部分工人都走了,只有极少数男工没有离开,他们死赖着不走,说是要找韦童聊聊。他们的意思很清楚,就是要钱。但他们只说要和韦童对话却有意避开我,是因为他们都清楚真正当家的是韦童而不是我。这样倒好,不需我出面自找麻烦,同时又乐得看韦童出洋相,正好替我出一口闷气。他们的条件是:反正别的人都走了,就他们几个人,可否将他们的工资全额发放。他们还放出话来,如果说不能满足这些条件的话,将会上诉劳动部门。我对韦童说,别理他们,工厂已经停产,劳动局也不能怎么样。其实我这是故意给她出歪主意,我知道这伙人很难缠,他们什么样的事都有可能做出来。韦童一个女子到这节骨眼上没了主意只能按我的意见办,这么一来,双方关系一下子紧张起来,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等到旁边没有别人时,我试探着提起我工资的事;我想在这时候她不会不给我面子,谁料想她竟然一口回绝。她说现在没有现金,让我等几天再说;我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绝,一时下不了台,硬着头皮说:我明天要去市里看朋友,手上没有钱,要不就先借支一点也行。可是,就这一点要求也遭到了拒绝,但我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了。回到宿舍气得饭也没吃就睡下了,心里闷得慌却又睡不着,想看一会电视又停电。那一阵子晚上很早就停电,这是供电所在警告我们让我们尽快缴纳所欠的巨额电费。没办法,我只好出去瞎逛,最后转到电影院,通宵场才3元,相当便宜。那一夜我是在电影院度过的,电影尽是口水片,老掉牙。不过下半夜是港产三级片,半脱不脱,纯粹是在撩人。曾经看过一本杂志说那些片子里男女演员都不是打真军,鬼才相信呢。不过那天晚上我却无意中看到另外一幕,有一些女孩子在座位之间穿梭不停。我知道她们是在做什么,我在想也许她们当中会有我们厂的人……我开始有了生理上的反应;我在想象中把原先的工友当作意淫的对象,觉得很冲动;不过事实上我是迈不开这一步的。
 
 本来说好的我准备进一趟城,可是第二天头痛,一觉睡到中午才起来。去食堂狼吞虎咽乱吃一通,感觉好些了,点上一支香烟边吸边往回走;这时候炊事员小唐急匆匆跑告诉我说韦童生病正在村医院打吊针,让我快去。我没好气地说:她生她的病与我有什么关系!小唐又说了句,她正发着高烧呢。我不理不睬继续往前走,小唐火了,大声说:我已经跟你说了,去不去是你们的事,反正我也要走了。他这样一说反而提醒了我,没办法,谁让我们俩这么有缘分呢;再说咱这大老爷们何苦跟人家小女子一般见识。到了小医院 ,看到她正躺在床上吊水,双眼闭着直哼哼,样子倒有几分可怜兮兮。我心软了,走上前试试她的额头,果然烫得吓人。她微微睁开眼睛 ,看到是我,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眼
 我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二张百元面值的钞票替她付了医药费。医生小声告诉我说:没事,吊完水回去休息两天就好了。我苦笑,但是不想说话,坐在破旧的沙发看电视,其实心里直发毛,什么也看不进去。我当时心情简直糟糕透顶,什么都不顺眼,就是想发火,却又找不到发泄的对象。想起从前厂里红红火火的景象,再和眼下的凄凉冷清一比,连死的心都有。老板这一招够狠的,让我留守,和这个让我非常讨厌的女孩子做伴,妈的!这个比狐狸还要狡猾的浑蛋,明知道我和她处不来,偏偏把我们俩搅和在一块。而他本人连个鬼影都见不到,也从来不提工资的事。说实在的,我真怕到时连自己的那份血汗钱也会打了水漂。如果那样的话,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我不敢再往下想。
 刚开始李老板给人的印象还是不错的,此人生得很魁梧,五官粗线条,乍一眼看上去绝对不讨厌。给这个人打工一年多来几乎没有发生过特别不愉快的事情。记得刚开始时还算正常,虽然时有讨债的上门,尤其是浙江来的人最多,不过每回都是气呼呼地来,心平气和地走,天知道李老板使的什么绝招,始终是个谜。   
 李老板的出身也是个谜。他与韦童的关系是大家背后经常谈论的话题,不过也仅仅限于乱嚼舌头根而已。李老板的房间同样也是神神秘秘的,可以说除了韦童进去过别的谁也没有进去过。可以证明,韦童每次都是当着不止一人的面去到李老板的房间,而且呆的时间不长,据说有人作过统计,最长不超过半小时。
 恐怕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韦童其实就是李老板的情妇,他们的事被我撞见何止一回,半夜时分才是他们的天堂。为了他们俩的无休止的折腾和呻吟,我不得不忍受着整夜失眠的折磨;但我不能说出去,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是只能看不可说的。
 不过想也别想,想是有罪的行为,只要一想就有做的可能,人类越来越不能约束自己的行为,更何况思想呢。
 我们的工厂宿舍是一幢六层楼房,管理人员宿舍和办公室设在三层,共九间;其中办公室占去三间,老板住最里面那两间,接下来是我,然后是她,还有两间给别的管理人员住。也就是说,她和他将我夹在了中间。这是干什么呢,当电灯泡吧我还真不够格。我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住了那久并非毫无收获,不然的话我也真是笨到极点了。但我做人有自己的准则,看到也是没看到更不能瞎说一通。再说了,即使看到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干着急瞎操心。
 我正在东想西想,她的水也吊完了。医生给她拔掉针头,她欠起身子准备下床,我见她艰难的样子有点于心不忍便主动上前扶下,她朝我淡然一笑:我自己能行。我往旁边一闪,心想,你不要我扶我才不稀罕呢。那一刻我很窝火,暗地里发誓再也不问她的事。
 回到宿舍又发生了一件小事,事情虽小,却引起了我的充分注意。当时我们什么话也没有说,沉默是我们之间的主旋律。回厂后各回各的房间,回房后发现没有开水,我提起热水瓶去打开水,在经过她的房间时听到她正在打电话,我便多了一个心眼。我听到她在电话里和谁争吵得很厉害,她们说的是家乡话,我听不懂,但最后一句我却听得很清楚,她对着电话吼道:你死去吧!死吧……
 她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让我感到陌生的人。
 不久,一则可怕的小道消息-传到我的耳朵里,说是有人要报复韦童。消息来源于被炒鱿鱼的王会计,王会计一直与韦童关系紧张,他说的话我半信半疑,所以我并没有往心里去。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正是我的一时大意竟差点酿成大祸。
 过了几天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我这颗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这时候我向韦童请假说要去市里一趟。韦童说:你是主管你想上哪就上哪问我干嘛。说完又去忙她那永远也做不完的帐目,把我晾在一边。我简直被她给气晕了,转身就往外走。喂,等一等。她从办公室里跑出来说;你的工资还领不领?我楞了楞,说;怎么可能连自己的血汗钱都不要了,只是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
 我怎么敢。她的脸红了。我接过钱随意数了数,发现只有一个月的工资,当时就把脸拉得老长:怎么就一个月的?
 放心好了,等我从银行提出来一分都不会少你的。她说。
 
 什么时候?我问?
 少不了你的!她的口气很不友好。我觉得因为这事与她争执没意思,也就不去计较 。但走出厂门时我却茫然不知所措,我真的要出门吗。我连上哪里都不清楚,说实话我确实没有地方可以去。我想了好长时间最后还是决定不下,只好回自己宿舍慢慢想,总而言之我一定要找个可以去的地方,不能让她认为我没有地方可去。也算巧了。刚往床上一躺,手机就响起来,这时候会有谁打电话来。自从工厂停产之后几乎不再有电话来,就像与世隔绝了一般。可是当我拿起电话刚听到第一话我的心一下子缩紧了,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甚至用怀疑的语气又问了一句:你真是小虫?
 你怎么了,脑子进水了是不是,你说我不是那谁是?她笑着说。
 对不起,我确实没有想到你会……
 好了好了你还跟我客套什么,我在东站你快来接我。
 行,行,你等着,我马上动身,大约一个半小时可到,你千万别走开。
 当年没有得到小虫是我心底永远痛,后来得知她并不幸福使我又有了一线希望。但这一线希望又由于我的流浪生涯开始而中断,这一断就是好多年。如今她竟然也南下了,她的到来无异于一剂强心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我真是悲喜交集。悲的是一对有情人被命运捉弄了这么多年,喜的是我们终于还是走到了一起。从我们的工厂到火车站要换两次车,而我的心早已飞到她的身边。在拥挤不堪的公共汽车上,我一直在想,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她还是那样美么,当时我想,即使她不再是那样美我也一样喜欢她。不错,她是和另一个男人生活过几年,也曾经伤害过我;但爱情是个说不清的东西,多年的怨与恨仅仅一秒钟便消失得一干二净。毕竟她是我爱过又恨过的,毕竟曾经在我的心中最美过,毕竟时光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毕竟直到今天我的心中仍然只被她占据着,毕竟……这么多的理由总结起来只有一个,那就是爱,只要一天爱没有消失,任何东西也取代不了它。 
 行了,我的煽情必须停止,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机已经不见了;这下可糟糕透顶,完了,完了,我茫然四顾束手无策,整个人仿佛掉进冰窖里一样从内到外凉透。我心里十分清楚,此时此刻手机被偷其后果是非常非常严重的,如果不能及时接到小虫的话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现在,我只有把希望寄予小虫,希望她无论怎么样都别走开,在火车站等我。而汽车却不紧不慢地在爬行,这种感有如度日如年;总算是到站了,正好另一路车刚好到站,我拼命挤上已经十分拥挤的公交车;看一眼表,离火车到站还有十分钟,这才算稍稍心安一点。其实,如果不出别的意外,我和小虫绝对不会从此失去联系,那以后出现的许多劫数也许就不会发生……我后来想,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我所乘坐的公共汽车刚走出不远,车上突然起了骚乱。原来,有一辆警车呜呜响着朝我们追上来。一开始以为是警察在执行公务,大家觉得好奇,后来警车一下子横在我们的车前方,才知道是与我们这车有关。车上的人开始相互张望,不知道谁会被抓起来。但奇怪的是光是让车停下却不打开车门,过了好几分钟之后直到后面堵塞了很多车,警车才下来一个人,指挥我们的车往一边开。汽车缓慢开到一处正在施工的工地旁边,这时又来了几辆警车,甚至还开来一部救护车。看到它也来了,这颗心突然一下了收缩得很紧。那一刻忽然想到了五号病毒的传说,难道我的运气就这么差,刚刚被偷了手机这一会又被隔离,真是祸不单行呢。真的,谁能够体谅我当时的火烧火燎的心情。
 我很多经历过那些个年代的人都会记忆犹新,当一场肆虐人类的病毒无情地袭来的时候,也就是一切固有的条条框框被打破的时候。因为那是特殊时期,任何人任何事都必须将个体的利益放到一边,没的条件可讲,我也一样。对于我来说,找不找到小虫甚至可以上升到关系我们俩终身幸福的高度;可在当时的情况下,每一个携带病毒者都有可能会威胁到无数人。五号病毒是当前危害最大也是极其可怕的杀手,其实它比别的传染性病毒更加凶险,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入侵人的大脑中枢神经系统,从而彻底破坏人的大脑。据国际卫生组织的调查结果证实;凡是感染五号病毒的患者到目前为止尚未有完全痊愈例子出现。因此有人这样形容五号病毒,说它是人类的疯狗病,只要患上便会像疯狗一样乱咬人。最近网上广为流传这样的说法,说是一般人不会轻易染上五号病,而那些做过亏心事的人才最容易被感染。还有更悬的说法;说特别是那些贪官污吏由于心中有鬼整天心神不宁因而最容易得五号病。传说毕竟只是传说,真正遇上这种事还是吓得要命,不用说, 当车上的人得知我们当中有五号病患者时简直就炸了窝一样。那个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接下来我们连车带人被拉到传染病医院,然后便是一个一个接受检查。在穿着防护服的医务人员严格而又认真的检查之后还不许离开现场,因为还没有找出真正的患者。一个有急事的男子想强行冲出警戒线,结果被警务人员粗暴地搡了回来,几乎跌倒。旁边有稍懂事理的人好心提醒他;别这样,没用的,要认清这是什么时候,弄不好定你一个扰乱社会安定的罪名那就麻烦了。他这么一说也打消了我想出去的念头,只好老老实实地原地呆着,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反正我知道已经迟了,也许小虫等不到我便一个人走了。可她能到哪里去,她可是举目无亲啊。
 大概经过三个多小时的折腾之后才得知,车上根本没有五号病患者,原来是一场虚惊。这时候人群当中又起了一些骚动,有的说是有人报假消息,也有的说的确有这么回事只不过那个患者在前面一站下了车。但是大多数人都极力反对后一种说法,大家都急切地想离开,吵吵嚷嚷乱成一团糟。虽然我早已在漫长如一个世纪的等待中灰心丧气,可是心中还是存有一丝丝的幻想,希望能够出现奇迹,小虫还会在原地等我。于是我也加入到吵嚷的人群当中,强烈要求恢复我们的自由。就这样又过去一个多小时,才有限了明确答复:同意我们暂时回去,不过必须逐个登记之后方可离开,并且要随时随地接受复查。一听是这样,有的人不愿意,说我们又不是犯人,为何要这么做。我则不然,首先要求登记,我恨不得一下子飞到火车站,哪里还有心思乱计较什么登记的事情。做完这一切之后的我已经来不及乘公共汽车而是直接打的士奔向火车站,到达火车站之后看着空荡荡的广场我的心已凉了半截,哪里还会有小虫的影子。
 我当时非常悲惨地想到这样一个词:咫尺天涯。
 不是么,事情就是这么巧,她没有来的时候也就没有什么事。她一来就祸不单行,先是手机被偷接着就是车上有传染病患者,怎么倒霉的事全让我给碰上了。是不是我和她注定就不能在一起,是不是冥冥之中就是有一道坎我们就是跨不过去。
 
 应当说那是我南下以来最低沉的段时光,与小虫的得而复失对我的打击要比一场大病来得更加凶猛,几乎将我彻底打垮。真的,我真不知道那些日子是怎么过,如今想一想都觉得可怕;因为我最了解我这个人,在命运的重大关头很容易发生意外,幸运的是我竟然挺过来了。
 我当时并没有马上回来,我怀着最后一点希望在寻找在等待。从头一天的晚上一直等到第二天中午,我是希望她在没有着落之后能够再回到车站,但是我真的是绝望了,她始终没有回来。那件事后我曾经分析过,小虫是这样一个人,当她发现了受骗之后会义无反顾及地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自己在第一时间所决定的事情。我敢断定她在没有等到我之后肯定将我当成了薄情寡义的小人,而这也正是我最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从那时起,我的生活开始陷入一种十分恶劣的状态,整天昏头昏脑不是没日没夜地睡就是没头苍蝇似地瞎转悠。有一天,我从报上读到一篇文章,从此知道有这么一个叫高潮的沿海小镇。也不知是哪一根筋出了岔子,我忽然很想去走一趟,这一趟果然是命中注定的劫数,是非要去不可的,不去不行。如果一定要问原因,恐怕只能归结于冥冥之中的呼唤,或者诱引。
 我身上没有多少钱,只能去二手市场买了一部旧手机,加上一张神州行卡一共用去460元。有了通讯工具之后我决定去一趟那个叫做高潮的小镇。
 登上一辆大巴,问售票员大约多久能到,售票员说大概二小时吧,车票25元。这是一次纯粹的私人旅行,没有目的,就连目的地也是不确定的。我大概估算一下来回需多少时间,当天来回可不可以,因为我根本没有想好就出发,一切都是未知数,在别人看来这和发神经差不多。其实当时我却是另外一种感受,觉得这种出行很有意思,内心涌动着莫名的激动。
 当我在这个沿海小镇下车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无论如何也要住下来,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小镇,竟好像在梦里来过。这是多少天以来第一次放松了心情,生活也有了一点点乐趣,虽然还不能完全恢复到以前的水平,起码不再那么绝望。刚下车我就按照别人的指点径直朝海边走去,在海边我真正领略到了生活的热火朝天的气息。码头上熙熙攘攘的鱼贩子仿佛蚂蚁搬家一样闹腾,搅拌得空气当中弥漫着浓烈的好闻的鱼腥味。我记得从前我是不喜欢这种气味的,很奇怪怎么突然间就改变了,就像换了一个人似地。为了让自己也溶合到人群中去,我走下大堤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有时我也会煞有介事地蹲在某一个摊前问这问那,可是人家不大理睬我,他们看出我并非生意人。不过这样也好,有种做戏的感觉也不错,莫非我和小虫就是在做戏而我们自己还以为是真爱。我开始自己安慰自己:老天爷故意考验我们呢,要不就是我们的不该在现在相见……这样一想反而释然了。夜幕降临,码头上白天的喧嚣已经退去,只留下我这个外乡人形单影只独自漫步。没有家没有一个熟悉的人,这时候的我被一种与生俱来的孤独和惶恐不安所困扰,白天刚刚好转一些的心情又恶劣起来。我想我是回不去了,可不知为何有一阵强烈的想回去的渴望无法遏制,就这样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向车站走去。 远远看到一片漆黑的汽车站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但我还是不死心,又折往通向省城的国道线。我在空无一人的公路旁边整整等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等到去省城的车,倒是有不少骑摩托车的人过来过去,使我感受到一些无形却有意的威胁。我深深叹口气转身往镇里走,我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找一家干净一点的旅馆住下来。
 刚进入街口就开始有三三两两的拉客人在揽客,她们全都是清一色的女孩子。年龄大多二十上下的样子。这些女孩很诱人,她们举着小牌子见人就死缠烂磨,但我知道这里边陷阱很多也许很深。我作为一个外地人不得不提高警惕,于是我尽可能地避开她们,我的表情拒人于千里之外根本没有松动的可能。其实我一直在关注她们,远远地观察着她们每一个人。只有我亲自选定的才是我认为是可靠的,否则我的心里再怎么都不会踏实的。后来女孩子们渐渐散去,天色也已很晚,我不由自主地跟在一个身子很单薄的女孩子后面走。当我们走到一处相当偏僻的小巷内时,长长的巷子只有我和她一前一后地走着,这时候我发现她已经注意到我,她显得很紧张并不时往后看。再往后她竟然变成了小跑步,我只好站下了,我大声说:我是要住宿的。她停下来,转过身问我:真的。我见她不相信便转身往回走,我心里在想,难道说就你一家店不成,我去另找一家。
 先生等一等。那女孩说。刚才是我多心了,实在对不起。
 我不理不睬只顾往回走。她追上来气喘嘘嘘地拦住我的去路。我本想躲开她,因为我突然感到心烦得要命,但是当我看了她一眼之后马上又改变主意同意跟她去。因为,我发现她其实很诱人。
 我不知道我这样说她很诱人是什么意思,有何居心,不如这么讲吧,她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让你想入非非甚至会引发想做坏事的那种……我想这恐怕是逆反心理在作怪的缘故吧,总之我也说不清,也就跟她去了,并且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其实人就是这么回事,该发生的终究躲不开,有许许多多的事情正在前面的路上等着,你又能知道多少。
 
 我们俩开始并排走,小巷很长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头。但我的鼻孔里渐渐填满了腥味,这是海的呼吸,感觉很清新。忽然间我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有了讲话的欲望;这种欲望使我不由自主地与她靠近了一些。看得出她似呼并没有表现出反感,我贪婪地闻着她身上散发出的廉价化妆品的香气,有点想入非非起来。不过我还不具备更大的胆子用语言去挑逗一个外乡女孩,虽然我知道她们这些女孩子很少有守身如玉的,她们公开的身份是服务员可是为了钱什么都敢做。我问她:你是哪里人?我之所以这样问她是出于两方面的动机,首先我一开始就听出她不是本地口音,我想先摸一摸她的底细,另一方面就是我对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女孩产生了兴趣。至于以后会有什么进展那些是以后的事。
 你看呢,你看出我是哪里人?她反问我。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这么问你。我同样表现出一种并无恶意的狡猾。我十分清楚只有这样的对话才有可能将一对陌生男女的对话进行下去。果然,她的话也多起来,她问我是不是第一次来高潮镇。我说:这是个秘密,我不能告诉你,不过我从前绝对没有来过。她突然笑起来,说:你这人说话好有意思。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冒出这样一句:你的意思是不是也包括说我这个人挺讨厌人喜欢,特别是女孩子。
 我的这句话明显具有挑逗的意思,她一下子不啃声了,我多少有点后悔,不该这样太不正经,使我的光辉形象受到影响。也就在这时候,我们到了。她忽然换了一种有点过分的热情的口气说:亲亲可心到了,欢迎光临。她一边说一边闪到一旁,做了个请进的手势让我进去。她这么一来倒让我极不自然,甚至有点措手不及,脚步也不稳,跨进那道老式高门坎时差一点被绊倒。这时候她又笑了,笑出声来。她的笑使用我有了调侃的理由:你们这门坎还挺高的呢。话音未落,从里面走出一位体态稍稍有点丰满的女子,看上去大约三十出头的样子。带我来的女孩子介绍说:我们老板。我握了一下她伸过来的手:怎么称呼。
 咧了一下嘴,有几分自嘲的样子,问她的下属:你们平时怎么称呼来着。没等她们回答她先说了:如果不介意的话就叫我维姐好了,总之我比你年龄大,你得叫我姐姐。
 维姐的热情使我有到家的味道,尤其是她说话的表情很吸引我,可以看得出,她肯定是个有背景的或者就是有一定来历的人,这一点无论从举止还是语言表达都可以看出。我说:这旅店的名字好。
 维姐颇感兴趣地说:说说看为什么好。
 这还用说。我没加思考脱口号而出:暧昧、和性感。
 是么。维姐分明是一副惊异的表情,像是问又像是自言自语。最后她说:我们先不说这个话题,以后再讨论吧。又对服务员说:给这位先生安排一个好些的房子间。我忙说:多谢。维姐淡淡说了句:别客气。然后就走掉了。从她的背后看去,她很性感。我觉察出一些有意无意的诱惑,我有点喜欢她的后面,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冲撞或得罪了她,使她前后态度差异这么大。办好手绪后我顺便问了一下带我来的那个女孩:为什么你们老板情绪变化这么大?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话,却用近乎规劝的语气让我别在意这些。她说维姐就是这样的人,与众不同,其实也没什么。她这么一说我也就不好继续刨根问底下去,她带我到房间然后又提来两瓶开水。我说:谢谢这么好的服务态度,请问小姐叫什么名字。她的脸上毫无表情:没有必要吧。怎么没有必要。我说。不然我怎么写感谢信。
 写什么感谢信,得了吧大佬,都什么年代了还来那玩意儿,真笑死人了,我看你怕不是……话没说完人已经没影了。我沮丧不堪,失落感来得特别强烈,直到这才想起竟然忘记了吃饭,肚子开始咕咕叫个不停。我简单收拾一下准备去街上找个小饭馆大吃一通,因为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已经整整二十多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吃完饭之后回到旅馆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前台只有一个我没见过的女孩在值班。大概别的服务员已经向她交待过,一见到我回来,她马上笑容可掬地和我打招呼,又帮我打房间的门,临走还对我说如有什么吩咐只管跟她说就是。我问她还有没有别的服务项目。她楞楞地望着我,似乎是在等待我的进一步更具体的询问。我急忙改口道: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问附近有没有好玩的去处比如卡拉OK或者迪士高等等。女孩倒是一副坦然的表情,说:先生想要什么,你尽管说出来,我们这里虽是个小镇,可是并不闭塞。我本来是想打听的事情被她这样一说反而说不出口了,一时有点语滞。她好像发现新大陆似地,拖长口音:我清楚了,每个来镇上的男人都是这样的,开始时不好意思,很快就无所谓了。
 我一听有门,还想追问下去。她却说:我先去一下,前台分不开身,我等一会再过来吧,到时物会给你找一个让你满意的。见她来真的,我倒有点心慌意乱起来;说实在的,对这种事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我想要阻止她,可她已经快步下楼去了。
 我的心里乱乱的不知应不应该将这件事回绝掉,一时拿不定主意。
 关上房门,开始环仔细检查这暂时属于我的小小房间。一张单人床,二只旧布沙发,一张抽屉已经坏掉的三抽桌,上面还有一台大半新的彩电。虽然窗帘已经分不清是什么布但床上的用品还是挺干净的,也许这就是维姐吩咐给予我的特殊照顾;这么一来,床上的物品与屋子里其它用品相比反而显得有些不协调。
 推开快要散架的木窗户,一阵清新的海迎面扑来,顿时感到一阵神清气爽。原来这里距白天我去过的码头很近,在这里能看到大海,大海就在我的脚下不远处,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我能听到它的呼吸,它的呼吸也是黑色的。黑色上面浮着一长条更黑的影子,那是岛屿在和我遥遥相望。
 电视真没有好节目,但是却有许多人热衷于那些老掉牙的古装片。关掉电视却睡不着觉,脑子里总是想着那个女孩以及她给予我的承诺。开始时真怕她会替我找一个女子来,希望她只不过开了个玩笑;可一到夜深人静时分,这种想寻求浪漫和刺激的念头竟越来越强烈。大概后半夜时分外面然刮起大风,我更加睡不着了,风停了又下起小雨,窗外的芭蕉叶子被砸得啪啪响。到这时候我开始有了困意,上下眼皮渐渐发麻,就在我徘徊于梦门之外即将下沉之际,我感觉到房间周围似乎有什么异样的动静。我想睁开眼睛,可是两张眼皮似乎有千斤重,再往下就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现实了。好像是门被风吹开,一股凉爽之气在屋子里回旋一下接着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告诉自己我是在梦中。我很想走出梦,但又懒得动弹一下。我也曾警告过自己这不是梦,而是有人进了我的房间,不过这只是一个闪念,并没有让我做出任何行动。我梦见一个陌生的女人坐在我的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就坐在我床边那张破木椅子上。不过我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生出一些感动来。我想起了小时候经常生病,母亲也是这样长时间坐在床边哄我入眠。但奇怪的是她那张脸却很陌生,我不认识,她是谁或者像谁呢,我苦苦地想;终于想起:她很像我只见过一面的维姐。我张了张嘴想喊她,却怎么也喊不出声,仿佛喉咙里塞满了桨糊。我拼命挣扎着,几乎喘不过气……这时候我醒了,打开床头灯,想着梦里的情景,觉得好奇怪。再闭上眼睛细细琢磨是不是有什么预兆,心里顿时乱成一窝麻。
 再也睡不下去了。我决早一点离开这里,并不准备让别人知道,尤其是那个女孩和维姐。我的感觉不大好,如果继续住下去,我怕会发生什么意外;同时,我的心里也莫明其妙地老是掂记着工厂。真是很奇怪,刚刚离开一天多就开始惦记着,是不是预示着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没有继续往深处想,更怕往坏处想,有什么事呢,不会的……但后来的事实却给我上了一堂活生生的课,使我至今难。从那以后,只要出现不好的预感,我是宁可信其有,再也不会掉以轻心;这是生活教给我的经验。
 天刚亮我就起床穿衣,收拾好简单的用品,装在塑料袋里提着。走过服务台时看到值班室的门是半敞着的,我伸头一看竟是带我来的那个女孩。此刻她睡得正香,发出微微的鼾声;她是和衣而睡的,一条腿露在裙子外面;她的腿线条均匀皮肤细嫩很诱人,从昨晚她的口音我已知道她不是本地人,而是来自最最养人的又没有污染的山区。我们的工厂原也有不少女工来自那时里,她们很重感情热烈又豪放的性格曾经也深深吸引着我;可她们的文化一般都偏低,另外也稍稍火爆了些,不过我还是对她们更有好感;如果不定让我选个外省女子当老婆的话,那么她们是首选。看到她的样子我有一种冲动想叫醒她,与其想和她打个招呼倒不如说想跟她道个别,以后也许能成为朋友。可我又犹豫不决,不知道这样合不合适,或者有无这个必要。最终我还是没有叫醒她,我悄悄地从前台拿了一张旅馆的名片,那上面有维姐的电话号码。然后轻轻抽开门栓小心翼翼推开大门,走出大门后又轻轻将门掩好。这时天已经大亮,街上开始有人走动,卖早点的摊子上已经有赶早的人坐在那儿吃一天当中的第一顿饭。
 小镇的地形我一点都不熟悉,连东西南北也分不清,只能是跟着感觉走,不过我还是顺利找到了汽车站。当我刚坐上一辆去省城的大巴,车就开动了,我松了一口气,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梦是完整的,只是没有结尾。清早的省级公路上车不太多,汽车速度比我来的时候快,不一会就到达第一个大站,这是省内外名声远扬的工业强镇,以生产家具为主。在这个站停的时间长一些,有人在将捆扎好的大件往车顶上搬,不用说肯定是红木家具一类值钱货。也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我的身份证不在身上,我的大脑嗡地一下就蒙蒙了。但很快我就想起是昨晚住宿登记时服务员没有还给我,可以想象得出我的那些个气呵,火直冲脑门子。怎么办,回去取还是……我一时拿不定主意,于是先打电话去旅馆询问一下以证实身份证的确在那里。电话接通了,是维姐在接听,她说我的身份证在她那里。我非常恼怒地责问她为何昨晚不及时交还给我。她也不客气地说:昨天正巧派出所来查房,我怕查房时会影响你们休息,所以就先没有还给你们;本来今天定会奉还,可是你倒好,偷偷摸摸溜之大吉,反过来还怪我。
 我情知理亏,只好一味地道歉。她见我这样也不好意思了,说:既然如此,要不你回来取,要不就等我过几天去省城给你带去。我忙说:行,我告诉你我的手机号码,麻烦你了,多谢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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