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贯中的开篇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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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贯中的开篇艺术

作者：李仁君作于：2006-4-16 17:35:13 访问：1131 评论：3（查看评论）放大字体缩小字体

　　
　　罗贯中的开篇艺术
　　李仁君
　　
　　
　　
　　清初毛宗岗父子评刻罗贯中《三国演义》时，将杨升奄脍炙人口的《临江仙》放在卷首，作为这部宏篇巨著的开篇词：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从小酷爱三国故事，每当目睹这几行开篇词的同时，歌唱家杨宏基那充满宏伟气势和历史沧桑感的声音就振撼耳鼓！
　　中国人从高官政要、名家学者到村夫百姓，对三国故事无不喜闻乐道。作为一个喜欢文学艺术的人，对罗贯中的《三国演义》更是百读不厌！虽然这本在中国古典文学名著中占有重要地位的书只是一部艺术作品，不同于陈寿的纯粹历史纪要《三国志》，难免有艺术上的虚构和作者的主观倾向，但它永远是一部成功的不朽的巨制史诗。多少学者和专家研究和讨论过它的艺术价值和深远影响。尤其是一贯全篇都浓厚地涂抹着作者钦刘抑曹的情绪，是作者这部作品的失败之处，专家们都认为历史的纪实作品，是不应带上作者思想倾向的，应该以客观、辩证的心怀去完成艺术的创作。但是，通篇读完，可以看出小说家罗贯中为这部作品创作，写作前付出过许多沤心泣血的材料取证和收集。它不仅是以《三国志》为基调的扩展，同时加入了许多在《三国演义》脱稿前早已流传在民间的传说，成功地刻画了很多历史人物，而且栩栩如生地存在于人们的心中。
　　作品在第一回里，以雄浑的气势开启了这部史诗的序幕——三国故事由“汉朝自高祖斩白蛇而起义，一统天下，后来光武中兴，传至献帝，遂分为三国”作全篇概貌起笔，简明扼要地陈列出青蛇盘龙椅而惊圣驾惧百官、洛阳地震、沿海恶浪、雌鸡化雄等种种不祥非止一端。以天地之异象为注脚，把“十常侍”专权朝政日非，以致天下人心思乱，盗贼蜂起作为导火线，点燃了刀光剑影鼓角争鸣……
　　这种写法给看者留下神迷的雾缦，预示了后面正文的精彩。接着罗贯中引出以张角兄弟为首的“黄巾军起义”——东汉历史上，从灵帝中平元年到献帝建安中叶的二十多年间,黄巾军以及在黄巾军影响下的各地农民起义军,向反动统治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持久的斗争。罗贯中之所以从这里切入，其实是要借诸侯征讨黄巾军这一历史事件，引出群雄争霸中各怀居心的政治斗争和军事抗衡。征讨黄巾军只是一个铺垫，因为这是写《三国演义》而不是《黄巾军演义》。
　　接着刘关张作为笔下的主要人物粉墨登场了。当初罗贯中可能没有料到后人会把他的作品改成电视剧。今天的编剧专家们把《三国演义》改编成剧本，是不需要用多大力气的，需要大力气去再现那个时代文明的现状靠的是现代声、光、电、拍摄技术和表演艺术家对历史人物的性格把握。为什么呢？因为罗贯中本人就是“编剧高手”加小说家，作品本身已近似精致完美的剧本。说出来可能有人不相信，我打小看书都喜欢快节奏，不喜欢长段落、不喜欢冗长的过程交待；即便要交待可能通过人物的肢体语言描述和细节及对话来阐述，要高明得多。罗贯中就是这样写小说的，所以我和许多人一样，喜欢读这部书。
　　可以说，读《三国演义》对我是一种最好的艺术享受，从小至今我不知读过多少遍了，随时随地再读一遍也不生厌。我曾经对人说过，要想做一个优秀的小说家其实容易，那就是把《三国演义》和《红楼梦》阅读思考各一百遍，然后加上你拥有的生活阅历和素材。古典名著给了我很多营养，以至于我看所有的文学作品都挑肥拣瘦。我看小说时，一双眼睛专挑冒号：和引号“”，因为只有在这个地方才是人物对话。说句笑话吧：说话的人一定活着，死人是不说话的。同时，言为心声，鬼有鬼话人有人言，烙印在读者脑海里了，人物不活才怪。除非读者是个死人，可是死人是不读书的。任何小说家都想把笔下人物写得活灵活现。
　　正如鲁迅说的要删除可有可无的字句。在《三国演义》中，处处都是精简准确的文字。而且一小段一小段一行字一行字都是细节、动作和对话，给看者留下的始终是画面的感觉，尽管是平面的文字。所以，任何文人都不得不佩服罗贯中的笔下功夫技臻化境。且看罗贯中对几个重要人物的开篇刻画笔触，可谓一针见血呼之欲出——
　　开篇写刘备：不甚好读书；性宽和，寡言语，喜怒不形于色；素有大志，专好结交天下豪杰；生得身长七尺五寸，两耳垂肩，双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面如冠玉，唇若涂脂；
　　开篇写关公：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因本处势豪倚势凌人，被吾（关公）杀了，逃难江湖。
　　开篇写张飞：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颇有庄田，卖酒屠猪，专好结交天下豪杰。
　　开篇写曹操：操有叔父，见操游荡无度，尝怒之，言于曹嵩。嵩责操。操忽心生一计，见叔父来，诈倒于地，作中风之状。叔父惊告嵩，嵩急视之。操故无恙。嵩曰：“叔言汝中风，今已愈乎？”操曰：“儿自来无此病；因失爱于叔父，故见罔耳。”嵩信其言。后叔父但言操过，嵩并不听。因此，操得恣意放荡。
　　对于上述四个重要人物，罗贯中倾注了最大的创作热情，并在开篇时就安排人物出场，由此可见一斑。
　　也许是一代奸雄曹操在三国历史上的影响和民间传颂深远之故，罗贯中虽存钦刘抑曹之偏爱，也不得不把这个集军事家政治家文学家于一身的一代霸主放在开篇现身。事实上，曹操开创的魏国和由魏而晋并吞吴蜀的收场，足以说明曹操是三国时代真正的大哥大。开篇时罗贯中以曹操和叔父斗心计而胜算的描写，昭示了曹操绝非等闲之流。这个曹操文攻武卫，一上场就如是威风“大杀一阵，斩首万余级，夺得旗幡、金鼓、马匹极多”。
　　开篇对刘关张着墨不多的简介，深刻而形象。看者眼前一定会出现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张飞那“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的人物形象，进而想起“黑脸的张飞闹喳喳”的京剧唱腔。
　　身长髯也长的关公，“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义薄云天的武圣人形象也跃然纸上。因为他的相貌堂堂，威风凛凛，谁会说那些脍炙人口的过五关斩六将水淹七军、刮骨疗伤、千里走单骑的故事不是罗贯中为关二爷量身定做的呢？
　　作为桃园三结义的老大刘备，罗贯中在他一出场时就用了这样的文字“性宽和，寡言语，喜怒不形于色”，看这一代枭雄，后人最为崇拜的厚黑学者，“喜怒不形于色”，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脸还加上“性宽和”的德行，如是一个阴险的枭雄大尾巴狼，不得到一份江山才怪。
　　只有英雄才是道德仁义并举，有三国学术专家曾认定江东吴国孙氏是英雄，可罗贯中在开篇并没有把孙氏引到前台亮相，是不是作者只是崇尚奸雄曹操和枭雄刘备的政治家野心呢？不得而知的是，要得到江山，古往今来都是心计的运筹。曹操有句名言叫“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而刘备又如何呢？
　　在开篇中罗贯中有一个情节暗示了刘备“无毒不丈夫”的表现，令人发指，这算是作者在钦刘的同时，做出的少有的客观描述。
　　——刘备曾经是卢植学生。刘关张出道时，刘备在刘焉处打了胜仗，因战事的需要来助卢植，当时的三兄弟出生寒微，其实也是来投靠卢植的。罗贯中写道“卢植大喜，留在帐前听调。”但当卢植为奸人所害，成为车中之囚被解往京城时，张飞要杀护送军士，刘备居然说出一句“朝廷自有公论，汝岂可造次？”这就是一个枭雄对恩师的回报。你说刘备是歹还是毒？在朝庭会有公论吗，刘备心中就梦想建自已的朝庭了，天下已乱还有公论？这不是明摆着不管卢植死活吗？刘备当时心里怎么想是不言而喻的，老师卢植栽了跟斗已经对他日后用处不大了，何必把麻烦招惹到自己头上来呢！三国时代，可能师道更为尊严，就是至今天还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俗语，人们还在倡导“以见利忘义为耻”，可见枭雄真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啊。也因此，刘备的形象也真实可信而又成了血肉丰满的枭雄。
　　
　　2006年4月16日
　　写于温州中国鞋都
　　
　　[作者语：不允许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