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雪和35岁的五颜六色 |
作者:单保伟 作于:2006-4-15 10:45:20 访问:66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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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清晨有一场雪。我喜欢把一场雪写得很大,虽然有的时候只是飘了几个干燥的小雪花。下吧,狠些,猛些,厚些。足不出户才好,局促于蜗室之内,真切地去感受温暖、封闭、郁闷、急躁、憧憬、爱情甚至死去的情节,诸如此类一些乱七八糟的的东西。整整一天,我没有下楼。我的枕边没有多少书可读。蹲蹲,站站,走走,躺躺,想想。日子在这八个字里徘徊,犹豫不定。楼下的人在清扫积雪,我无动于衷。扫出的道,你们走吧,反正我不出去。没有人知道,楼上没出来的那个人正呆呆的发神经。 我站在窗子前,看操场里的孩子堆雪人,一个夸张了的卡通人物,在雪地里张牙舞爪。有的跺脚,有的搓手,有的指指划划。红墨水涂的嘴唇,鲜血直流。W也在其列,30岁的W孩子似的。十几年前,W是我的学生,在初二三班。并不出众,少言寡语,肯学。我对他的注意正缘于此。一天,我看见他胳膊上挂着黑纱。我从别人那里知道,东峪村被土堰砸死的那个人就是W的父亲。W的父亲我是认识的,赶集的时候,常看见一个推着独轮车卖豆腐的人在集市上转来转去,是一个木讷的人。一年后,W考上淄博师专。我不知道师专三年他是在怎么熬过来的。正像你所知道的一样,没有父亲的W没人给他出点子想办法留在城里的。我的学生和我做起了同事。开始几年,对他没有什么关注。直到我35岁的时候,忽然记起,W老大不小的,该考虑对象了。而我觉得他不急不躁,对象对他好象没有吸引力。他打过几次电话,也接过几次电话,好象是沂源的女同学。后来不见他到办公室来打电话或者接电话了。我猜想,没有能力把自己留在城里的W是没有能力把一个不同区县的女孩子和自己调到一块的。大家伙给他操过心,他每回都嘻嘻哈哈,很不放在心上。在我们看来,他什么都显得很无所谓。我借一次喝酒的机会,把他叫出来,说,该考虑考虑对象问题了。W说,再等三年,三年后弟弟高中毕了业再说。W和我在一幢楼上,买楼时贷了款,按月返还贷款和利息,再加上弟弟念高中,每月的节余可想而知。而我觉得这不应该成为他不找对象的理由。接下来,W的胃穿孔很令我吃惊。一个人只是自己爱惜自己还不够,如果有另一半疼着爱着痛着扭着掐着,W是不会得胃穿孔的,我想。正这么想着,抬头看看操场,孩子似的W正在给雪人描着两道弯弯红红的眉。 和Y一同分到我们这里的有七八个人,几年的时间,一个个都调走了,只剩下她。怎么还有这么传统的女孩子?走在上班下班的路上,你不和她说话,她眼皮都不和你眨一下。师专毕业后,Y没有回到她的镇上去。命运挺会捉弄人的,有时候,你想回到养你的地方去也是不可能的。Y来峨庄有十来年了,不曾见她调动过。我们都替她着急。进不了城,回杨寨也是不错的选择。不是欺生排外,转过年去,就30岁,连个对象还没找上,家人急不急我们不知道,我们都心急火燎地替她急。没有一个女孩子愿在峨庄找对象,倒是峨庄的女孩子争相外跑,仿佛要把峨庄的门槛踩断。他们不像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山里娃,习惯了这方水土和人情世故。我们的根注定要扎在贫瘠的土地上;而他们注定要长出腾飞的翅膀,飞不飞是个早晚和机遇的问题。杨寨的Y不在富人之列。她的父母据说是拣破烂的。我把这个底细抖搂出来,似乎很不地道。贫穷不是我们的错,我想Y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捡破烂的人当中也有富翁,也许因此,她的家被人劫了,父亲被人打得住了院。Y来请假时说的。我没见过她父母的面,十年里,她父母没有来学校一趟,我就断定她的父母是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农民。把自己的女儿像撒种子一样撒出去,任其自生自长,风也罢雨也罢,由不得自己,也无能为力。好几次,我对Y说,抓紧点吧,我们都等着吃你的喜糖。Y咧咧嘴角,很不自在。我戳到了一个女孩子年龄的心理防线。 我的35岁里,经历了两个同事的死亡。C骑摩托车上班。走出二里路,忽然想起清晨饭还没吃,踅回去,拿了两包方便面。在村口的丁字路旁,C飞到空中。头盔抛出很远,甩在白杨树的枝桠上,在风中,荡悠来荡悠去,C重重砸到公路下的水渠沟里。水渠里溅起朵朵水莲,一霎间。出租车司机是他的学生,他没有看见他的老师从丁字路口飞出来,然后飞向空中,他只看见水渠里溅起的水莲,扑面而来。我参加了C的丧礼,丧礼在C父母的哭喊里显得格外凄凉悲壮。人一辈子过的就是一条独木桥,这头和那头隔着七十年八十年或者九十年的距离,每个人的荣辱功过都会不自觉地镶嵌在自己的桥上。不过,C走的这段桥的距离短了些,他的桥上镌刻着太多的天真稚气愤懑牢骚和缺点,还来不及修正自己的记录,就到了尽头。他的两个女儿不知道死亡对她们意味着什么,最小的那个还在院子里玩耍,没有表情地看着我们这些凄楚的大人,她还没有主动的意识去审视桥的那头和过程。X消失在我35岁的假期里。他到岭东给人送中药种子,手里拿着望远镜。我只能猜想一些具体的细节。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远处的山峦和白云,偶尔鹁鸪从眼前闪过,那是冲向天堂的天使。他的心飞到湛蓝的天空上端,天上面的上面是什么?他努力的搜寻,他试图从辽阔和深远中寻觅答案。可是,他的脚已经蹭到悬崖边上,却好无知觉。他挂在了悬崖上,然后掉下来,粉身碎骨。有人听见山沟里有一种声音在嘶喊,隐隐约约。没有人想到此时有一个生命挂在悬崖上。此时的一个念头或许就可以给别人的生命之索加上一道保险。X去了,去了他所向往的地方。他活着的时候,我到他的办公室里去,看见他在打坐,眼睛紧闭,眉头蹙着。我问,荣金,你干什么?荣金说,不要打扰我,我的印堂处开了天目,我看见一团蓝色的火焰在遥不可及处晃动,越来越近。我不知道他看了什么书或者有了什么启示,使他走火入魔。他越来越不满儿子的不听话,越来越觉得03年的先进和04年的职称晋级是他而不是别人,越来越不满自己思想的混乱,甚至怀疑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而又找不到问题的症结,越来越觉得活着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他时时盯着别人的双手,仿佛周围的人全都拿着一双很小的鞋子,硬往他的脚上套。一年里,我的两个同事联袂谢幕,在对生活细节的纠缠中匆匆谢幕。活得太累的时候,抑或死亡是他们唯一的解脱。 看着窗外的雪,我愈加肯定雪的颜色不是白色。雪只不过是把五颜六色掩盖罢了。这是个很绕神的推理。颇具有跳跃性。赤橙黄绿青蓝紫的混合体就是白色,你看到坟头挑起白色的幡,那是死亡的橡皮把一个人一生的赤橙黄绿青蓝紫全给擦去了,你表面看到的是白,本质上是擦去后剩下的是一个无字招牌。就像我的两个同事他们的生命是用赤橙黄绿青蓝紫淡淡勾勒浸染的画,形成白的在纸张上抖动着无的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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