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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桥
作者:青盈  作于:2006-4-13 14:30:40  访问:105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在木兰山天池风景区,确乎有这么一座外婆桥,——据说这里就是花木兰将军外婆的故乡。米白色的桥栏稍显粗糙,抚摸起来似乎还可以感受到岁月的流痕。于是站在这里,俯视桥下清潭似玉,仰望天际山如泼墨,木兰和外婆之间的温情点滴似乎隐约可见。而我,却蓦然想起我的外婆,想起她佝偻的身躯。远方的她是否安好?
   在我们这一代的眼里,外婆好像永远是和蔼、慈祥,是亲情、温暖,是美好的童年回忆的驿站。很幸运,我也拥有这么一个亲爱的外婆,——她爱我,念我,甚至有点宠我,尤其在我母亲去世以后。
   小时候,在我还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时,外婆偶尔会到我们家住上几天。那是我最盼望的时光,因为外婆的小布兜总不会空着:桑椹,柿子,还有我钟爱的酸溜溜的杏子。当那种可以让爸爸呲牙咧嘴的酸味洋溢在小小的房间,童年的我就莫名地欢喜不已。外婆则仅仅微笑着,慈爱地望着满足的我。
   母亲过早辞世,使得这个家庭的天伦之乐过早暗淡。此时的外婆,已年过花甲,她恨自己不能为我们做什么,每日殚精竭虑,念念叨叨,直至深夜。然而,外婆自己是从来没有享受过生活的:从小家庭生活清贫艰难,求学的机会被无情剥夺;因为没有文化,年轻时的婚姻也几经波折。等到现在儿孙满堂,应该可以享享清福了。但是爱女辞世,舅舅的家庭也多有不测,外婆无法不为儿女的幸福牵肠挂肚,她的心没有一秒钟不在为后代所维系。儿女子孙的生活,无时不刻牵动着老人的心。
   外婆一人住在家乡,为两地展转做生意的舅舅守门。外婆也在守候着我们,——她的儿孙后代,她的寄托和祝福。
   每逢假期即至,外婆就开始频频打电话给我,“孩子啊,什么时候放假啊?放假就来外婆这里过两天啊……”唯恐我听不清,外婆说得很大声;想象着在她独身居住的房间里,外婆的声音空寂地回荡着。我也听得格外清晰,当然更清晰的是外婆的心声,——那忙忙碌碌之余的空落,那安定小屋之外的漂泊;外婆张大了不再明澈的双眼,找寻膝下的天空,找寻无故褪色的慰藉。
   外婆很喜欢絮絮叨叨,这正和她名字中的“绪”字不谋而合。听外婆说,当年外婆出生并没有受到欢迎;大家不闻不问,连取名字之事都无人过问。唯独得到母亲的疼爱,倍受冷落的她怀抱着这团无辜的生命,凄然叹息道:“这里也无人理会我,以后只有你能陪我叙叙话,就叫你叙叙吧!”于是外婆有了名字,登记户口时就被讹化成了光绪皇帝的“绪”了。
   现在一人守偌大空房,外婆却无人陪伴,无人与之叙叙了。但外婆却终日不给自己闲暇,每日打点家事,从不停歇;睡觉时也心事丛丛,眼睛睁着,凝然有光;嘴里不停念叨着,许久都不得入睡。然而第二天必定会晨曦初露时就起床,料理琐碎的家务。
   我每次去看外婆,下车就会看到她在门口张望的身影。说是中午到,外婆却总是一大早就守在门口盼望;即使正在忙,也要把活儿拿到门口来做。有一次,我坐错了车,最后几经展转,到外婆家已经是将暮时分。远远看见残阳中,外婆守候的背影:脖子长长地向前探着,间或左右转动地翘首而盼;凌乱的银发在晚风中丝丝飘动,像冬日田野间迎着劲风的枯草;被生活压弯的背已经成了弧形,双腿有风湿,也微微弯曲着;可能是正在忙什么洗涮的事儿,手是揸开的,外婆的手骨节由于常年劳作而变得很大……等待时间之久,使外婆焦灼不已,狼狈不堪。这样一幅画面在斜阳照耀下一点儿也不美。然而,外婆的这个形象却一直铭刻在我内心,那佝偻的背,那粗糙难看的手指……在夕阳下勾勒出一个描画着永恒的篇章。这一幕确乎永远也无法挥去了,——直到现在,每当想起外婆,我的眼前就仿佛浮现出一个在残阳中焦急等待的老人。那天,当我出现在外婆的身边,脸上写满担心和忧虑的外婆像是从久远的梦中醒来,蓦然间,眼里又是惊喜,又是疑惑;一颗心终于放下,然而想来又后怕不已。携了我的手,外婆细细地问长问短,然后领我进屋,速速热了饭菜端上来。——可想而知,她自己也未吃饭。
   外婆勤俭持家,她的节省,有时甚至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外婆用的煤炉从来不在夜里生着火,因为外婆总会在睡前用水将煤火浇熄,第二天一早再重新燃起。外婆的理由是这样每天都能节约一块蜂窝煤,——她从不嫌麻烦。就这样在生活上精打细算的外婆,却能在她子孙来时绞尽脑汁为其张罗些好吃的。乡镇的集市上,食物种类单调可数,外婆会细选一只肥肥的鸭子回来,——这就是最美味的佳肴了。这段美餐可来之不易:外婆一点点亲自打理这只鸭子——拔毛,剖肚,洗净,剁开,……一道道的工序,足足可以让年老力衰的外婆忙碌一个上午。但外婆偏偏不许我插手,她说,“何必弄得大家都满手都是污水呢。”我说,“交给卖鸭子的人清理不是给您省心很多吗?”外婆不以为然:“交给他们,到头来鸭血、内脏,什么都没有了。”注视着外婆低头劳作的身影:她一遍遍地清洗着,不厌其烦;布满老茧稍显僵硬的双手颤颤的,却很有力。我知道,她除了不相信卖鸭人外,更是为了节省那一元钱。
   外婆从不愿给自己添置新衣。她的秋衣缝缝补补,很不像样了。我就偷偷给外婆带了一套内衣,外婆很是不满:“你自己现在没有什么钱,乱花什么呢。我老太婆的,穿什么不行啊。”但在我的坚持下,外婆还是穿上了。“舒服吗?”我问。“穿起来感觉的确很好哎……”外婆伸伸手臂,微笑望着我,由衷夸赞。
   外婆总说,人老了,赚不了钱;能省就省些吧。舅舅给外婆的生活费本来就不够充裕,然而外婆总是一点点计划着用,克扣自己;每次去外婆家,外婆都要偷偷给我些钱。当她打开厨柜,慢慢地往最里层摸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了。看着外婆颤颤地取出一个包裹着的手绢,一层一层翻卷着,细心地打开,渐渐露出里面几张寥寥可数的钞票,我就开始莫名心酸起来。我按住她的手,说:“外婆您干吗呢。您自己留着用嘛……”外婆不由分说拿开我的手,继续卷开手帕,说:“你是需要买些自己用的东西,我老太婆留着做什么。”然后想方设法逃避我的阻碍,塞进我的口袋里。大功告成后,外婆似乎很舒心,她满意地站起身,重新把手帕放回原处。边走边絮絮不止:“外婆平时那么节省,就是为了你们哪,外婆一生没有什么大出息,现在就是看你们了……就想看好看的,听好听的,你为外婆争气,为你死去的娘争气……”
   那年高考结束,我就去看望外婆。见了外婆才知道,她老人家摔坏了腿,——而在此之前我打电话问候她时,外婆总是说,“我身体很好,你别担心,要好好考啊。”外婆在院子里忙时,一不小心就跌坐在台沿上,双腿被硌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当时的她就被疼痛折磨的无法动弹。无一人在身边帮助,已年逾古稀的外婆硬是一个人支撑着爬起来,然后忍着剧痛独自跌跌撞撞地去乡镇医院治疗。俗语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外婆操劳过度,身体状况并不十分可观。所以这些日子,腿脚不便的外婆凭着坚强的毅力,拖着双腿去买菜、买米、做饭、洗刷、收拾屋子,所有的生活她都自己默默承担。为了不让辛苦做生意的舅舅为其担忧分心,为了不给高考在即的我增加压力,外婆无语地承担着别人都无法承受的身体和心理的重负……到底是什么力量支撑着外婆顽强生存呢?外婆曾笑着对我说:“当时我就想,我不能就这样不行了啊……我就使出全部力气爬起来,赶紧去医院看腿。我的孙儿们还没有熬出来呢……我这一辈子,到现在,就最想看你们好看的,听你们好听的……我哪能就这样走了呢……”上苍听到了外婆的祈福,于是赋予了她站起的力量,赋予了她生的慰藉。
   终于有一些好听的让她老人家可以在暮色中微笑了。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是华中科技大学。外婆喜上眉梢,逢人便说,喜不自胜。外婆没有什么文化见识,当初告诉她学校名时就解释了很久,是华中科技大学,在湖北武汉。外婆常常会说错,发音也不准,在她嘴中有时讹化成“花种科技大学”;为了向人说明地址是在武汉,还会变成武汉科技大学。外婆更不了解这个学校如何,只是从我嘴里或别人口中听来只言片语,——当然是肯定之词。每每跟别人说起时就必定自己先夸将一番,骄傲之情也溢于言表。适时,哥哥也刚刚在深圳找到了工作,前途一片光明。于是深圳从此就挂在外婆的嘴边。孙子在深圳工作,这是多么令她老人家自豪的事情啊。
   外婆总在念叨着,什么时候看到你们出来以后的风光呢?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那一天,看你们更好看的,听你们更好听的……我看着外婆,她的眼睛眯了起来,眼神似乎跨越了面前所有的障碍,飘到远方,令人期待的地方;脸上犹带着笑容,只是在她的每一条皱纹间,都刻满了沧桑的等候;每一层沟壑里,都盛满了心酸的期待……外婆真的老了,我不由得鼻子酸了起来。虽然在记忆中,外婆总是细细、皱皱的皮肤,总是银丝飘飘,总是慈祥地堆起皱纹微笑的模样,但岁月还是无情地在外婆身上刻下无法抹去的痕迹。一年年,我清楚地看到,外婆越来越弯的脊背,越来越衰老的身体;我清楚地感觉到,外婆说话时越来越重的喘息,行走时越来越缓慢的步伐。
   舅舅买的房子内设什物都偏矮,外婆常年在这种不合理的格局中劳作,,很多事情都需要弯下腰来做,因此外婆的腰背弓得格外严重。望起来却愈发像一座桥了,一座我们梦中美丽的外婆桥。外婆承载着我们,也承载着我们童年的梦想;更承载着外婆自己的追寻,追寻我们成长的足迹,追寻我们幸福的讯息。然而当我们在这座童年的桥上玩耍、远眺时,我们的心已经飞向远方。我们一天天长大,抛却了沉重去快乐成长;而外婆的桥的脊梁一天天弯下去了,化成一道弧,如天边美丽的虹。在我们的身下,外婆桥静静地看着我们顽皮打闹,静静地聆听我们欢声笑语;外婆只默默瞅着,默默感怀着,让自己曾经坚持的声音与桥下欢快的流水一同远逝。外婆知道,当清澈的溪水流到远方,她也就看到了她的盼望,看到了她朝思暮想的景象。
   用对儿孙的企盼延续自己渐渐老去的生命,用对后代的期待鼓励自己继续勇敢。外婆始终微笑着,那种微笑简单而又深厚,——希望后代幸福,简简单单;身心血泪的浇灌,一生不变的祈望,又岂是我们用尽生命可以测量的深度!
   外婆桥终日未改其样,俯视着流水,守护着河岸,连接着两端。外婆桥下水声哗哗,是又唱起外婆小时候教我的歌谣吗?又有一年未见外婆,您是否还像当年吟唱这首歌时那般模样?您的希望是否依然清晰可见,似乎触手可及?外婆啊,不用多久,您的后代,就会让您看到很多好看的,听到很多好听的,一定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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