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婆 |
作者：兰台居士 作于：2006-4-13 6:35:14 访问：83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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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去逝的早，我没见过。爹爹抗战时被日本人杀了，我更没见过。在我的祖辈中，我只见过外婆。
我们那地方不称外婆，不称姥姥，我们叫“家家”（应读ga音）。自我记事起，就不喜欢家家。仔细一想，仿佛与“野人家家”的故事有关：很久以前，有一个野人，实际上是鬼。她化装成家家，等大人都不在家时，便突然出现在你家里，说是做伴来了。有一个小孩，大约五六岁，正和姐姐在家里寂寞地玩耍，那个野人家家来了。孩子很亲热，赶忙递板凳让“家家”坐，“家家”说她不坐板凳，要坐开口的陶罐，他们便拿来陶罐，一旁看着，隐隐约约罐子里有摇摆的声音，小孩便惊奇地问，“家家”说她屁股长疮滴浓响。小孩信以为真了，他哪里知道那是鬼的尾巴。晚上“家家”和姐姐睡一头，男孩睡一头。
突然间，男孩听到“家家”嘴里清脆清脆地响，小孩便惊奇地问，“家家”说那是她睡不着吃蚕豆响。小孩怎么也睡不着了，他哪里知道，姐姐的手指头全被“家家”吃光了......
我五六岁时见到的家家和故事里的很相似。她特馋。由于掉了牙齿，嘴唇凹陷下去，吃东西时很快地蠕动，饕餮难堪。我真疑心她是不是野人扮的。再大一些，我便知道家家是地主家小姐。我更加不喜欢，因为地主的心肠特别狠。她有两个女儿，母亲是她的小女儿。她老了，谁也不靠，一个人住。孤零零的，形影相吊。只是家里有了好吃的，妈妈便带信要她来。她一来，我便不高兴。有时甚至故意找岔气她，她也不计较。妈妈也无奈，等家家一走，妈妈便生气地对我说，那是妈妈的妈妈，不该这样对她。但我从不放在心上，一次一次演一些恶作剧。家家从不敢在我家过夜，妈妈要留她，我便不睡，有时甚至跑到野外去。
上学了，我跟家家更疏远了。有一次，在大队门口公布家庭成分，我才知道我家是上中农。贫农、下中农那才伟大呢。上中农等于富农了。更可气的是，妈妈是富农，那是剥削阶级出身呀！贫下中农的孩子都得意洋洋，走路时似乎手都比我甩得高。我耷拉着脑袋，不敢多说话。
每每上头有重要指示下达，全大队社员都集合开大会。家家便和一些地主分子、富农分子穿着破烂的衣服，低着头，另外集中在大队仓库的屋檐下。他们谁也不敢说话。我心里觉得怪可怜的。但据说那是一种假象：他们故意装出一副穷酸相，实际上要和贫下中农反攻倒算呢。听说在有些地主家墙角落里，还挖出了“变天帐”呢。反动派是不肯轻易退出历史舞台的。不过，我总看到地主老实巴巴的，面色憔悴，实在是不堪一击，贫下中农是决不该害怕的。事实上，地主吃亏的总是多，那些“地主崽子”在学校里也常常被人打，而且从不敢还手的。家家虽是地主，但与我无关，也从没人把我当剥削阶级看，因为我从未提到过家家。当着伙伴们，我从不叫她，便是她到家里，我叫的也少。“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潜意识中，我已和家家有了一条深深的鸿沟。
大约是一个冬天的夜晚，天特别冷，我们全家人都坐在屋里烤火。
不知怎么的，家家突然间讲到了《林海雪原》。我特别爱听故事，便要家家讲，她很高兴，似乎得到了最好的回报。于是火盆旁，家家那嘶哑的喉咙里便连绵不断地传出了《林海雪原》的故事。我一下子就沉浸到了那茫茫林海之中，久久不能自已。杨子荣也第一次奇迹般烙在了我的脑海里。后来，我亲自读《林海雪原》，看到的情节和场面跟听故事的想象竟出奇地相似。但我的感觉似乎不及听故事那么着魔。
记得家家连续讲了好几个晚上，当然是我催她来讲的。我仿佛没有任何顾虑了。家家留给我的美好的东西就是《林海雪原》了。我不敢说这对我后来爱好文学有什么影响，但我的记忆中始终忘不了那几个冬天的夜晚。
故事讲完了，家家又是家家，我又是我了。我心里断定她的故事还很多，但我突然不敢要她讲了，我害怕我有一天离不开她。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冷清清的。我坐在门槛上，等妈妈回家。邻居过来说，你家家死了，你妈妈她们都去了。
我明白，妈妈她们是去姨妈那里哭家家了。我本来想去，觉得无论如何应该去看一看，就是去看看妈妈也是应该的。但我始终没有那个勇气，我怕鬼。我不敢想象家家死的模样，那一定怕人。越是不想，越是想，浑身的寒毛倒竖，一阵阵颤栗。
我终于没能去见家家最后一面！
后来，妈妈红肿着眼，说那些人给家家穿衣服的时候，家家还有气呢，妈妈大闹了一阵，说是人们都盼她死。每逢过节，只有妈妈烧了家家爱吃的东西，到坟上去祭奠。
家家的坟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似乎也不想知道。
可怜的家家。
责任编辑：唐正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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