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原点,或者原点左右摆动 |
作者:单保伟 作于:2006-4-12 9:22:13 访问:76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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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在收音机里听谌容的小说《减去十岁》,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减去十岁,多好。我就可以趴在幼儿园的地板上了。我的衣服是抹布,我的嘴角也可能有些土渣什么的,脏兮兮的可爱。我就可以撒娇,拱进母亲怀里吃奶。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场景和年龄。我怀念它。当我在青春期的煎熬里挣扎时,我的眼前总是晃动着那个什么也不穿的小屁孩,苹果树上,麦田垄上,青石冈上,堆着谷子玉米或者大豆的场院里,当然还有在母亲怀里的那个小屁孩。当我的兴奋抵达一个弧度的顶点,开始潮水般消退,恍然大悟它的虚幻和不切实际,我开始降低对它的苛求。再不济,果真如广告里说的,减去一岁,也好:今年十六,明年十五。 就好象一条数轴,在它的正方向上,每一岁都有一个相应的点。它是固定不改变的,它和我们意志相悖的地方在于,我们总是想把这个点挪动,或者向左,或者往右。当它无意识地向右移动时,也曾想让它凝固在逝去的那一点上。我们每个人都在矛盾地,面对伸缩的年龄。 1991年,G考入沈阳军事学院。我已参加工作三年。从虚岁上算,G大我一岁。从一年级开始,我俩就在一张桌子上。一直到初中毕业。包括复读。我清晰记得,他的鼻涕两条蚯蚓般挂在上嘴唇上。后来我进城读书,跳出农门,——那时跳出农门是我们这些山里娃读书的主要动力和最高理想,——他又在我俩的那张桌子上读了两年。参加工作后,我回家,看见G在南面的山坡上放羊。一群绵羊啃着青草,他躺在被绵羊啃过的青草上。两手交叉横在脑后,右腿搭在拱起的左腿膝盖上。天上很俗气地飘着三两朵白云。他念到高五,我的意思是他在高中复读了两年。然后终于完成他生命历程的第一个跨越。那时候,考大学的年龄限制还不像现在这样宽泛。他托人把年龄改了,就是在那条数轴上把游码往左移动了六格。 需要解释的是,这样的改动当时是很普遍的。打算升学的人中,为了增加保险系数,一般都会把年龄改小的。万一,第一年考不上,还有第二年,第二年考不上,还有第三年。所以,有些彻底失去升学愿望的同学,毕业后,慌忙到派出所把年龄改过来,或者改大些。为什么?可以早结婚,早生儿育女,早当爹当娘。在我们这旮旯里,没有比当爹当娘更伟大的使命了。 我进城读书的第三年,适逢办理第一批身份证。生活部部长到班里核对每个人的出生年月日。念到我的出生年月日时,我知道,我的错了。我没吱声。我的思绪老是在左右摆动。此时的我,觉得年龄大点小点是很无所谓的事情,不再渴望减去十岁,回到童年的怀抱。我没有想到年龄将来对我的结婚、提干、退休会产生影响。有时候,我对自己很潦草。对于以后的岁月,没有全盘的统筹打算,就像有段时间里对作业本上那些红色的对号错号,很不放在心上。还像走在没有路标的路上,哪里有河,哪里有坎,哪里有平原,哪里有高山,都懒得去想。溜达到哪算哪,是我当时最真实的状态。以至于,毕业分配前的几个月里,我还在打啊闹啊玩啊笑啊。而此时,我的同学已经开始了采取留在城里的步骤。 年龄在正方向上跨过二十三格。在一个清晨,阳光斜射到我的床边。我莫名的感到苦恼。我想减去十岁或者二十岁。那样,我就会逃避二十三岁的烦恼。在农村,二十三岁是大龄青年。S同学抱着孩子走娘家,我在村口碰见她,稍微有点尴尬。因为,我未来的孩子他娘还不知藏在哪个旮旯里。父母着急。母亲提着东西到处托熟人给我提亲。不能找农村的。要不,我的农门就白跳了。父母铁定了信念。在我所在的单位,年轻姑娘凤毛麟角,比熊猫还国宝。一年里分来一个两个的熊猫,都到城里找牛粪去了。能把我调到城里吗?不能?免谈。往城里调,不是想想就成的事儿,不单要有经济基础,还得要有上层建筑。我没有。哪里不是一辈子?在这个问题上,洒脱,坦然,悠闲,现实,不好高骛远,能随遇而安等等诸如此类的褒义词用在我身上挺合适的。可是,可是,父母觉得不合适。父母觉得不再找个下庄户的才是最现实的。我的二十三岁里烦恼丛生。 一个姑娘,是一位教师,一米六零(穿高跟鞋要高些),长得挺白,比较丰满,戴着眼睛。她说,她是只瞎猫,碰上了我这只死耗子。我说,主要是城里没有了牛粪。她哈哈大笑,扭我一把,一本正经地说:“如果俺爸再年轻十岁,俺才不找你这只死耗子呢。”她姊妹两个,没有兄,没有弟,她不能走远,她要照顾爸妈的晚年。不管这个是不是真正的理由,反正在我二十三岁快结束的时候,我的那些烦恼也因此划了个句号。我们到民政所登记,一个满嘴黄牙的办事员让我们过两个月再来。理由是,我的年龄离法定登记年龄还差一个月零二十八天。这时候,我后悔。生活部部长核对年龄的时候,我应再加上两个月,哪怕是一个月零二十八天。 L毕业后留校。在师专干办公室。留校是他的一块跳板。两年后,调到市财政局。在一个科里工作。老科长升迁,要从科里提拔一个正科长。大家加紧了活动。L是蛮有希望的,人缘,学历,能力,资力,都没的说。我们一干同学聚集到市里,找一家阔气的饭店,要给他预贺预贺。L脸色阴沉,欠他八担白谷似的。 “还没当科长就摆谱儿,这不好。”有人开玩笑。 “超了。”L低沉着嗓门。 他是说,他年龄超了。L三十五岁刚过,这是道坎,迈过去,与科长就无缘了。其实年龄这东西,是虚虚实实的。我们老局长,到人大干副主任才半年就退下来了。也是年龄问题。看上去,新任副主任比他小不了多少。论数起白头发来,还要多他个三十根五十根。脸上的褶子梯田似的,横一道,竖一道,积满忧伤,像桃花扇。同学中有知情者透露,赚老鼻子了,新副主任比老副主任大两岁,身份证上比老副主任小四岁。我们都堵他的嘴:莫谈国事,只谈家事,这是政治问题原则问题纪律问题素质问题作风问题,等等一系列问题。 “不稀罕这鸟**科长,喝酒。” L喝得很没情绪。 我们喝得也没情绪。 不欢而散。 X近段时间沉浸在三十八岁的美好回忆之中。三十八岁那年,他坐上他们单位的第一把交椅,一坐就是十四年。今年五十二岁整,到了内退的年龄。悠悠忽忽。时常望着一个地方发呆。或者自言自语。牢骚也多起来。他希望他的五十二岁能够站到三十八岁的原点上,希望下一个十四年里辉煌再现。至少停驻在五十二岁的五月份,因为,六月份,就到了上面规定的年限。 我和他是邻居。星期天,我约他爬山,消遣心情。三月的风,钻进衣服,有些许凉意。我和他坐在石岩上,望着山沟里懒散的村庄。榆树上泛着绿意,两只狗在井台边调情。那边的山谷里锣鼓喧天,善男信女在开庙会。扭着秧歌,唢呐呜里哇啦。一户人家盖新房,正在上梁,噼里啪啦放鞭炮。村里开进一辆拖拉机,拉着满车砖。对面坡上,有人在送粪,有人在刨地。地头上有棵桃树,还没绽蕾,在风里抖动着。有人在烧荒,股股青烟袅袅,钻进天空,和云彩融合。 我很快就会融入这样的生活。X很悲伤。打牌,下棋,扭秧歌,耕地,种菜,喂牲畜,统统的不会。我知道,没有人再给他送礼,没有人再请他吃酒,没有人再看他眼色或脸色行事。他惹了很多人,他想容别人,别人未必能容得下他。我建议他不要太攒钱,到处转转,旅旅游。剩下的时间就在家里写写书,写写他的半辈子,写完这半辈子,再写下半辈子。写好了就出版,写不好,把它带到坟里去也不错。我看到他眼神闪过一丝亮光。活着其实是很简单的事,没必要搞得那么复杂。我没有权利和资历教育他,只不过,我觉得,欲望不是个好东西,欲望越大,失落感越强。这些都是我从他身上悟出来的。 单位的每一次人事变动,都掀起一层涟漪。年龄,这个西方国家的隐私,和收入一样,问不得的。这个,也渐渐融入到我身边的社会。有意无意说起年龄,年龄大些的一般会支支吾吾,仿佛点到他的七寸。前任乡长上任的时候,二十七岁,据说是最年轻的乡长。最年轻,意味着最有前途。不管在什么场合,他都要把这一重要隐私不经意扯出来,让别人听着还不是有意炫耀。 我听到了周围三十四岁的叹息和焦虑。这是一个危险的年龄,悬崖勒马似的,谁也不愿意跌进三十五岁里。三十五,你就完了。我的意思是,这个年龄你还没有捞个一官半职的,仕途就完了。在基层,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年龄。当然,这是一般情况,也有特例。特例,我就不说了,因为上面有些眼睛瞪着你,把着你嘴门的关。我可不愿,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就出现了一个特殊的景观。如果你单位上同时有若干三十四的人,他们都积极要求进步,正好要提拔一个科长或者局长,就热闹了。就像网络里很多跟帖里说的那样,你就搬个杌扎或者抢个沙发等着看热闹吧。 听说,C得了脑血栓。差点到那边报道。我们都去看他。他住在山里的小别墅里,二层小楼,两进大院,很气派。种有奇花异草的小别墅,是C退休后十五年里的杰作之一。满打满算,C今年也就七十岁,怎么就退休十五年?他是五十五岁退的休?不是,他是六十岁退下来的。当年,我们还喝了为他准备的送行酒。我清晰记得的。答案?你就从数轴上往左数吧。别小看这五年,人生有多少个五年啊,他硬是从公家的时间里挤出五年匀给了自己。 我这里五十五岁以上的,有十几人。为了照顾他们,不再安排他们在第一线上,就让他们浇浇花,锄锄草,查查岗,打扫打扫卫生。累不着,闲不着。病可就来了。脑血栓,糖尿病,高血压,动脉硬化,心率不齐,半身麻木,前列腺炎。于是就怀念他们的年轻时代,唠唠叨叨,喋喋不休。怀念年轻时一顿吃十三个煎饼,能挑三百斤担子,怀念一星期回家一次全住在学校里加班费分文不取,不像现在的小青年上个晚自习还要每节三块,不然就撂挑子,怀念每月十三块五的工资和猪头肉、羊杂碎……言语里充满自豪英雄气。他们怀念走过的每一步,试图挽留它。六十岁的想,永远五十九岁多好;七十岁的想,永远六十九岁多好;八十岁的想,永远七十九岁多好。 时光一格一格往前挪,按照预定的路线。总有人按照自己的意志试图去改变它。徒劳。我想,四十岁的时候,我会决然把我的前三十九年一笔勾销。四十岁,是我的一岁,五十岁是我的一岁,如果我能够活到八十岁,那八十岁也是我的一岁。我要永远盯紧第二天早上的第一缕阳光。如果醒来,第二天早上迎接我的是一丝晦气,我也要盯紧它。因为,属于我的,永远就是我的,不属于我的,不要煞费苦心地想去得到它。就像一头猪钻进一条胡同里,想那么多旁枝斜杈干什么。人生就是钻一条胡同,胡同的那头有堵墙堵着,当撞墙的时候,你回头看,胡同其实是最直接,最捷便,最简单,一眼望到头的。没必要在这样的胡同里去绕上众多的S形。 往直了走好,两点之间线段最短。
责任编辑:唐正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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