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应该谨记,从遥远的古代开始,真正统治我们脚下这片大地的是那些被阳光和雨水充盈着的农民.也只有这些黑碳般的身体最了解大地的脉络和走向.而他们从泥土身上继承的良好品质也最能够代表土地. 时至今日,还没有谁能够像他们一样深入地了解大地的秘密.从季节的轮换到植物的兴衰,从河流的历史到动物的分布,从田野到山峦,从东半球到西半球,也只有他们最为熟悉大地的规律.他们仿佛是解开奥秘的钥匙,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上,所有关于生死的预言和恐惧也只有到了他们面前才会显得庸常而顺理成章.忍辱负重是他们共同的品质,正如谦恭沉默是他们一贯的作风一样----而这,也正是大地的本性. 在我赖以存命的这座南方小村庄里,我的亲人们拥有一样的品质.他们黝黑的皮肤和操劳的双手是对于历史的最好见证,他们代代相传的故事则向人们展示了一个民族艰难而不失浪漫的心路历程.我很幸运地降生在这样一个广大的群体中,在这个偏僻的村落里,我甜美的少年时代接受了有关生存和苦难的完美启蒙.时至今日,虽然我的足迹已远远地迈到遥远的城市,一度枯竭的心灵已多少学会了另一种对待世界的方式,但正如我们祖先所宣布的那样,再离经叛道的心灵也总有叶落归根的那一天,我也将在不久的将来重新心悦诚服地回到这里.对此我深信不疑.但如同那些已经习惯了远方如履薄冰的漂泊生活的孩子们一样,我疯狂的内心如今也容不小哪怕些微的沉重----我早已烟卷了日复一日仿佛永无止境的田野劳作.而我浮泛的思绪也开始追逐远方飘荡的幸福.但我知道,在我身上流淌着的是河流一样深沉的,农民的血液,它一再提醒我:不要忘记和土地的关系. 人们也许已经淡漠了,在这个农耕已成为心灵历史的国度,所有有关种性和起源的秘密.为了短暂的幸福,人们扔下锄具,以沉重的代价穿起城市所赋予的低贱外衣.你知道一个自尊的人是怎样顶着城市的白眼,为低廉的薪水而不吝啬全部的力气,乐此不彼地劳作吗?你也许无法想象,在你眼皮底下这些居无定所的人们在乡下整洁宽敞的家里过着的悠然自得的生活.背负着古老的信念,城市不过是他们眼中迷离的幻影.他们注定不能融入城市,正如城市的字民不能融入他们的观念一样,虽然,在某些时刻,他们会在各自的脸上矛盾地显出对对方的向往. 矛盾的是我们.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我们离开农村,在轻薄的年龄来到城市.在庞大的城市里,我们不可避免地接受精神的洗礼,就像不断被刷新的网络页面,在不断接受现代观念的同时,我们开始了遗忘.从语言开始,直到我们的血液可以与城市以假乱真,并在这日渐可人的进步里遗弃农民的身份.有多少人在这场惨烈的变革里沾沾自喜?又有多少人无端失落?难道真的是掷出去的匕首有去无回,那一片贫瘠的土地难道真的盛不下长久的梦想?----更令人费解的在于,也是我们这些人,在一次次自以为是衣锦还乡的闹剧中,那些高高在上的指点与评论.仿佛他们此时指点和评论的是别人的生活,仿佛他们脚下踏着的大地是另一个与之无关的星球----他们的到来全因为偶然,或者为了重温旧时光,而不是为了寻找自己的谱系,重拾旧日梦想. 到今天,仍然没有更好的方式使我能够获得哪怕片刻的安宁.也许我将要沿着这条一去不回的路途消耗一生,就像空中飘荡的云朵永远踏不住一片广阔的大地.也许我将因此堕落,在未来的漫漫长路中化作一缕缕悲伤的叹息,消散在空气里.也许,也许明天会有一个名叫奇迹的东西出现,把我以及所有的陈年往事唤醒......然而,在结局关上它严正的大门之前,我应当做些什么? 时间以无坚不摧的力量吹刮过我们脚下的大地,以严酷的耐心对抗和消耗着我们全部的生活和历史."时间面前我将失败",这是不能更改的事实.但这远不是结束.放弃是可耻的,正如无声的躲避和漠视也是罪恶一样,人不能也不应该忘记他的出身. 是的,我将牢记我的身份,那些我与水土交融的岁月,风在广袤无垠的竹海上空呼啸而过的时光,它们与我以及我的未来息息相关.我将牢记二十三年前,我在那所昏黑的小屋里发出的此生第一声啼哭,正是在那个寒风呼啸的二月的午夜时分,我背负着一个女人的苦难,希望和一个家族的冀盼,出现在浙江乡下一座封闭的小山村里,也正是在那个时刻,我的身份和命运便已命中注定. 我是农民,我的身上流淌着农民的鲜血,那个忍辱负重地创造了中华民族几千年辉煌文明的庞大阶层所流淌的血液,那个汇聚了我所有力量,尊严和才智的伟大阶层的血液----牢记它是我以及我的兄弟姐妹们永远的使命和出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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