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不做明教教主 ——金庸启示录之二 1980年那位德高望重的大师重返“江湖”后,用他深厚的内力轻声说了一句:干部要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于是,三山五岳为之一震,许多新秀脱颖而出。从此,人们尊为圭臬。我突然想到张无忌。倘若用这一尺度丈量一下他,你便觉得他的综合素质是最理想的了。 张无忌年轻。他初出江湖估计就20来岁,而且是一表人才。不仅让那些红裙绿袖、巾帼英雄们暗送秋波,也让那些高冠峨带、须眉男儿们暗生妒忌。 张无忌专业技能一流。已经有人对郭靖、张无忌、虚竹、段誉、萧峰、杨过、令狐冲等人进行了综合评估,从内功、招式、经验、气势、计谋、潜力等六项指标考核,张无忌无论内力和招式还是综合实力仅次郭靖排名第二。但我对此尚存疑问。张无忌不仅练过“九阳神功”、“九阴真经”,还精通“乾坤大挪移”和“圣火令”,外加“太极拳”。我个人认为,张无忌的武功修为应为第一。 张无忌有优越的社会关系。我们姑且抛开事件发展的先后顺序来谈:其外公是明教护教法王白眉鹰王天鹰教教主,是其立身明教的坚强后盾;其舅舅是明教殷野王,是其出入明教的舆论工具;其太师父即父亲张五侠的师父张三丰是武当掌门,是其令人威慑的社会外援;其义父金毛狮王谢逊——先别管他的社会口碑——也是他遮风挡雨的铁伞;其前女友周芷若——后来峨嵋派掌门——是其情感资源;女朋友赵敏乃元朝郡主,婢女小昭乃明教波斯总教教主,都是爱他爱得如痴如醉……总之,张无忌是黑道白道,朝廷民间通吃。 按照张无忌的条件,这江湖上还有什么疑难杂症不能搞定?这世道上还有什么豺狼猛虎不能摆平? 然而,张无忌偏偏不愿做明教教主,这不能不让人扼腕。张无忌不愿做官,既是天性使然,又是冷眼看穿;并非“不能”,而是“不为”。其实,不是所有人都愿做官,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官。笔者认为,能不能做官,愿不愿做官,至少跟“悲悯情怀、权力欲望、桃源情结”三个因素有关。 一 做官,肯定是一种人生追求。清官,以为民作主为宗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贪官,以满足私欲为目标,投机钻营,死而无厌。要实现自己的目标,不仅要“狠”而且要“忍”。对人要狠,对己要狠;对人要忍,对己要忍。为了升官,父子反仇,互相残杀;兄弟阋墙,萁豆相煎;朋友结怨,尔虞我诈。要做官,讲的就是一个“狠”字,“悲悯情怀”就得淡化。清官贪官无不例外。海瑞是公认的清官,他做知县时为母亲做寿,只卖了两斤猪肉,成为笑柄;他为自己买好棺材,与妻子诀别,冒死上疏嘉靖皇帝;他因为七岁女儿偷吃了别人一个饼,逼她活活饿死(据说不可能自杀,是被饿死的);他仿佛还杀死了亲生儿子……海瑞对自己之狠,对亲人之狠,实在是不可理喻。不狠,不能证明自己清白;不狠,不能证明自己忠诚。清官难当矣。清官要维护一“清”字,要比贪官付出更大的代价。严嵩是公认的贪官,这人表面上忠厚慈善,内心却奸诈狠毒,他用毒计杀害夏言当上内阁首辅,大权独揽,一手遮天。他与儿子严世蕃网罗爪牙,狼狈为奸。他对下属狠毒,对黎明百姓狠毒。不狠,不能拥天下财富为己有;不狠,不能保全自己难得的地位。让我们来看看一组统计数字,“黄金可三万余两,白金二百万余两,他珍宝服玩所直又数百万”。这巨额数字的背后隐藏的难道不是狠毒么?“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曹操的名言是一切贪官的座右铭。有人总结司马相如和司马迁,其中也道出官场内情,读来脍炙人口,我不妨抄来,供大家一哂: 彼马会拍马,吃香又喝辣,此马讲真话,只有割鸡巴。 还是来说张无忌。他天性软弱、优柔寡断,凡事顺其自然,在艰难抉择面前,往往是宁可舍己而从人。习乾坤大挪移是从小昭之请;任明教教主是迫于形式,是不愿看到明教弟兄伤亡;与周芷若订婚是奉谢逊之命,不与周芷若拜堂又是赵敏所迫。他天生一副柔肠,不愿伤害任何人。前面说过,他综合评估仅次郭靖,但“计谋”一项却是倒数第二。他误打误撞成了明教教主,却无半点“计谋”或睿智,手下朱元璋蠢蠢欲动,妄杀无辜,他虽义愤填膺,然悲悯之情也让他无可奈何。关键时刻舍弃教主位置,成全朱元璋作了明朝开国皇帝。按说,张无忌幼时身中玄冥神掌,生死难定;孤岛之旅,历尽艰险;亲临父母双双自杀;义父又让江湖欲杀而痛快……这一切经历和磨难,应该让他知道仇恨。但是,悲悯与仁厚仿佛与生俱来、无法变更。因此,他屡屡受骗,无论是被善意还是被恶意。周芷若骗过他,赵敏骗过他,小昭骗过他,杨不悔骗过他,朱元璋骗过他,成昆骗过他……几乎所有人都骗过他。仁慈,是兵家之大忌,是为官之大忌。这就注定张无忌做不了明教教主。 二 六大门派大战光明顶,明教处于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只有退入秘道,明教才能得救。只有教主有令,才能进入秘道。在彭莹玉的倡导下,大家异口同声拥立张无忌为明教“三十四代”教主。张无忌急忙摇手:“小子年轻识浅、无德无能,如何敢当重任?”张无忌说什么也不当教主。但是“杀声渐进”,明教危在旦夕,张无忌只好下令:“本教上下人等,一齐退入秘道。”明教得救,江湖归于平静。几度风雨,几度春秋,生生死死,情情恨恨。最后还险遭朱元璋毒手。张无忌已看清了江湖,他毅然辞去明教教主之位,回到真心疼爱自己的心上人身边。张无忌没有做官的欲望,因此,他放下权力也就轻松而坦然。 不愿做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实际上这说的是一种欲望——权利欲望,也是自古以来人们实现自我价值的标准。谁不想光宗耀祖?谁不想衣锦还乡?谁不想一呼百应?谁不想有一个广阔的平台,左右逢源、游刃有余、大展宏图?我们不是非议做官,但一旦这种欲望太强,就叫“官瘾”了。你看那些处长、局长、科长、校长、书记、主任,执著于氍毹舞台,乐此不疲。有人请示汇报,商量工作;有人敬若神明,毕恭毕敬;参加各种会议,颐指气使,指手画脚。一旦退出舞台,品味那事态炎凉、前恭后倨的巨大落差,那是一种什么滋味? 余杰说,美国总统从民间来到民间去,心态非常平和。中国官僚都有皇帝梦。做不了皇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好。中国的官僚中有这样的表率,李鸿章就是个典范。“少年科第,壮年戎马,中年封疆,晚年洋务,一路扶摇。”“受尽天下百官气,养就胸中一段春。”他精通为官之道,迷恋飞黄腾达。在他手里签订的一个个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都是为了保全主子老佛爷。主子不倒,自己的位置就牢靠,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三 金庸笔下的几个英雄,虚竹作了灵鹫宫主人,那算不得“行政职务”,跟集体隐居差不多;段誉最后作了皇帝,那是中国传统惯例“顶职”,并非个人情愿。杨过、令狐冲、萧峰等人实在是不具备做官的福分。因此,萧峰最后死了,杨过携小龙女、令狐冲携任盈盈,退出江湖,隐居孤岛。张无忌也是和赵敏终成眷属,退隐江湖。通过几个英雄人物的归宿,可以看出“桃源情结”是金庸推崇的道德标准。他是把江湖当作政治舞台设计的。你看这江湖上,又是海沙派、少林派、武当派、峨嵋派、昆仑派、崆峒派,又是天鹰教、神拳门、巨鲸帮、巫山帮,为了一把“屠龙”宝刀,明争暗斗,相互残杀。“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屠龙刀”是权力的象征,权力,让多少人成为奴隶。1966年3月1日,金庸在一篇社评中分析: “……最近加纳总统克鲁玛到北京,赴机场欢迎的首脑中,赫然有林彪在。林彪久不露面,这次出现,相信也有特殊意义。可以想象,中共内部正在酝酿着一种相当重大的变动。” 这是金庸对文革的预测。实际上他笔下的江湖,也是文革的一种隐射。 江湖险恶。这就让许多具有“悲悯情怀”的仁慈侠客以“退出江湖”作为保持自己节操的最后手段。因为“人在江湖”便会“身不由己”。这最后的防线,有人称之为“知识分子的底色”,也就是李白总结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从古至今就有这样的知识分子。面对权力,许由颖水洗耳;面对权力,庄子执竿不顾。严光与光武帝是同窗好友,待武帝登基后,便隐姓埋名、垂钓隐居。陶渊明三次罢官,深悔“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在归隐田园后,顿悟人生之真谛。林和靖更是以梅为妻,以鹤为子,才为我们留下了“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佳话。 吴洪森在《面对摩罗的困惑》一文中有这样几句: “老庄哲学到了黑暗的晋代社会,通过陶渊明的再创造,使中国文化具有了源远流长的田园精神。由于中国文化有了田园精神,使得中国统治者试图将天下读书人全部网罗的野心永远只是痴心梦想。” 这精辟的论述告诉我们,具有桃园情结的田园精神也是一种斗争方式,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创造。所以有人说,当我们回望唐朝,站在盛唐中间的不是帝王,而是李白! 
责任编辑:唐正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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