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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拉和尚10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5-11-1 9:12:00  访问:82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半拉和尚
   阎瑞赓著
   10、文走奉朝请
   
   京城建康的建筑布局分为三个部分:西城驻扎军队;台城居中是皇宫重地;东郊为东府城,是公卿大臣们居住的地方。与三部分人有瓜葛的市民们分居各个角落,与台城形成众星捧月之势。
   东府城沈府的大红漆铁门隆隆地打开了。沈大人的车辇仿佛黄道婆的纺车嘎吱嘎吱地扭进门内。官居高位又是当代辞宗的沈约上了年纪被仆人搀扶着慢腾腾地下了车,在他的阁斋坐定,早有婢女献茶伺候。沈约怀着先睹为快的心情不顾上朝一天的疲劳,命人取来《文心雕龙》书稿仔细研读。片刻,不觉大吃一惊,心里说:“这位可是惊才绝艳之士啊,”他抿一小口茶寻思:他虽然是布衣韦带,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微露一鳞一爪。他的《文心雕龙》深得文理。他连连赞口不绝,仿佛吃了一口压咳嗽的天宫蜜桃。
   忘了疲劳的沈约一口气又读了两遍,才把《文心雕龙》的书稿放在檀木雕花的几案上,随时随地地反复研究,仔细咀嚼,仿佛咀嚼一片陈年老姜,不断地惊呼:“有味道,有味道!”他读得兴奋之时,便高声吟咏:“响在彼弦,乃得克谐,声萌我心,更失和律,其故何哉?良由内听难为聪也。故外听之易,弦以手定;内听之难,声与心纷。可以数求,难以辞逐。凡声有飞沉,响有双叠,双声隔字而每舛,叠韵杂句而必睽。沉则响发而断,飞则声飏不还。左碍而寻右,末滞而讨前,则声转于吻,玲玲如振玉;辞靡于耳,累累如贯珠矣。”
   “哎呀,好书,好书。”如获至宝的沈约边读边叫好,仿佛他独得天书,神授天机。什么也不顾的沈约立即命画工把《文心雕龙•声律篇》书写在阁斋的墙壁上,每天总要吟咏一番,仿佛供奉的一尊大佛,念得一本真经。
   身居尚书令的沈约对《文心雕龙》日夜吟咏了一阵子寻思:当下新朝建,圣历方兴,正用人之际,刘勰这等博学之士天下是少有的啊!次日上朝,沈约启奏皇上萧衍恩准,于天监初(公元502年)刘勰起家奉朝请。
   
   奉朝请这种特大特大的喜讯传到定林寺还是开天辟地第一回。僧祐大法师长叹一声说:“阿弥陀佛,嗟来乎刘勰,不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了。”于是大摆宴席。一来欢庆新年;二来给奉朝请的刘勰饯行。
   双喜临门的定林寺众和尚们频频合掌拱手祝刘勰出师顺手,七嘴八舌的祝词:“过去对不住的事,就忘记了吧。我等有眼无珠,不识师兄法力。恳望师兄宽宏大量,不与我等一般见识。只是到了京城,有了好事不要忘了和尚哥们儿啊!”刘勰说:“好说,好说!”和尚们如醉如痴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大法师僧祐带领众僧依依送别。有道是一朝异言宴,万里就暌违。得意于一时的小金龙刘勰或是杨角骑着他的贴身伴侣小白马上朝去了。
   
   第一次上朝的刘勰大有与三妹那次发硎初试之感,神秘、刺激而又新鲜。他第一次被当做皇上的人站在遥远的天子脚下。第一次告别了布衣,荣耀地换上了玄冠、缁衣、素裳。第一次站立于魏阚门东。二三百上朝的人中,奉朝请的占了一半。点朝班之声,此呼彼应,肃穆而井然,宛如百川流别,归海而会。
   皇上的六弟萧宏姗姗来迟。如今他加封了临川郡王,进号中军将军。这几年南北战事不休,他却躲到鄱阳湖畔的临川王府休闲自在,懒于朝参,不闻朝政,无心皇位。志于收敛封地税款及钱业经营和丝绸的海外生易。颇得皇兄萧衍的赞赏。今日上朝的萧宏是专门为刘勰而来的。他馋涎欲滴的目光在奉朝请的人群中舔来舔去,仿佛在柳巷花街寻找月貌花容的心上人。在人堆里的刘勰想起他们在定林寺相会以及所赠小白马诸多相助之情,不安地想过去打个招呼。可是,初次上朝,不知朝上规矩,不敢声张。心情躁动的刘勰不由自主地移动一下肩膀,便被眼尖的临川王萧宏发现了。
   寻踪觅迹的萧宏终于打着哈哈旁若无人地向刘勰走来说:“刘勰,刘处士,我的人报告,说你来了,怕别人抢了去,先下手为强,今日上朝启奏皇上亲准,要你到我的王府做官。愿意干什么,随你挑。”
   心怀步月登云之志的刘勰殷勤地抱拳说:“谢殿下。”
   忽然,哭一般的高喝:“圣驾到!”没有精神准备的刘勰惊得打个哆嗦。顿时,朝下黑压压的朝者刷的一声齐齐楚楚地跪下叩头,三呼万岁。仿佛围猎者的呐喊。接着有头有脸的大臣们纷纷向皇上刮风似的进言。有奏事的,有献宝的,有荐才的,有述理的,还有告状的。川流不息的一个接着一个。仿佛走马灯里的人物来回转。
   当今皇上瘦小尊称饿佛的萧衍高堂危坐,对刮过来的风,高屋建瓴,势如破竹,或一字、两字作答,话少而精。不比在定林寺与和尚们论道之时,如今是金口玉言了。
   距离皇上较远的刘勰朦朦胧胧地看见皇上面庞皱纹隆起的清秀,不减竟陵八友时的壮士解腕的风采。如今竟陵八友在世的不多了。现在,圣君历位,国运方兴,文德布广,河岳钟灵,人英秀发。仿佛赶着龙车在天街飞驰。经典礼章,跨周越汉,颂主告神,勋业垂赞,其鼎盛乎。倾心于萧宏的刘勰远远地眼瞟着临川王叩见皇上。昔日的竟陵八友之一今日的皇上萧衍是打破汉独尊儒术一统天下的第一人。他深通儒道佛,著有《孔子上言》、《老子讲疏》和《涅槃》、《净名》等儒道佛的专著数千卷。可见,这位皇上绝不是以一家言论是非,难得。
   少时,上边传唱:“刘勰朝拜皇上!”
   胡思乱想百感交集的刘勰大脑轰的一声炮响,不知是走过去的,还是爬过去的,直着身子给皇上行礼。
   圣颜甚悦的萧衍探一下龙体看看刘勰仪态非凡。仿佛开了斋的和尚放言直说:“卿为文学之士,所撰《文心雕龙》朕也看过,朕以为此文不仅是文学巨著,尚含练治之言。当今文士或练治而寡文,或工文而疏治,全才的少有啊。唯爱卿可称全才是也。知朕心者卿也。”
   刘勰的大脑又轰一次炮。我的天哪,皇上称我为知音,读我的作品,庶族小子一步登天了。他想起了少年时登天采集彩云化作孔雀的梦来。今日恰恰应了那个神奇的梦,他连连叩头,“承蒙关照,圣上知遇之恩,洪钟万响,在下诚惶诚恐,思终生报答。”
   和颜悦色的萧衍慢声慢语地说:“在定林寺我们有过一面之交。”皇上低眉思量片刻说,“回想起来已经有七八年了。那时,朕已经发现卿非平庸文士。在朝众多的文士中通善吏事的不多。然而,北朝人才济济,冯太后整顿吏治,改革均田制,孝文帝迁都洛阳,实力大大地雄厚起来。宣武帝即位,历经数年不衰。这正是朕所忧患之事啊。洛阳本是我南朝城池。江州刺史陈伯之降魏,又丢失了一大片疆土,青州、兖州、豫州,可惜,可惜呀!常此下去,何日光复中原?何日南北统一?《文心雕龙》中云:物虽胡越,合则肝胆。正中朕之下怀。”皇上萧衍面对群臣说,“朕从刘爱卿之言,欲与北魏停止战争,拟派使臣赴北朝言和,有愿往者否?”
   朝上众臣顿时发出一片唏嘘之声,群言沸然。果然,走出一位来。原是竟陵八友中的萧琛,愿出使洛阳。
   皇上说:“有劳宗老了,全权代表朕与北魏言和,三日内动身如何?”
   萧琛领旨退下。
   萧衍转过脸来对刘勰笑笑说:“人才难得呀,朕有意把你留在宫中,只是临川王苦苦说情,非要你不可。爱卿就委屈一时,随他去吧。”
   “遵旨!”行了礼的刘勰回头拜见恩师沈约大人。
   荐才有功脸上有光的沈约拉住刘勰的手高高擎起面对朝上群臣不无夸耀地说:“众位大人,这位就是刘勰,所撰《文心雕龙》五十篇,当今圣上玉览,深为赏识,书中不仅论文,也论治国治军之道,颇有深谋大略,是各卿家必读之书啊!”仿佛推销一宗期货那样高声叫卖。他的吆喝不同凡响,顿时,大堂下一片应诺之声,宛如将军一声令下,千军万马齐呼万岁,震撼山河。红光满面的沈约紧拉着刘勰的胳膊在欢呼声中绕场一周。急红了眼的萧宏怕沈约抢走了刘勰。于是,他拉住刘勰的另一只胳膊,不顾朝上礼仪地大声嚷嚷:“刘勰是我的,皇上已经恩准。”得此殊荣的刘勰仿佛集市上的两个识货的买主看中了一宗希世珍宝。
   不敢得罪王爷的沈约打了圆场说:“殿下,人归你,书归我,如何?”
   “好吧,二一添作五,二一添作五。”看重人的萧宏自我合计了一下觉得划得来。
   老谋深算的沈约看重文,得了千金难买的《文心雕龙》。从此,他的阁斋竟相传抄《文心雕龙》的人们络绎不绝。顿时,全国学子抢购纸张,纸价一下子直线上涨。从此,读书人又格外地敬重沈大人;从此,沈约也随这本书的流传而名扬四海;从此,得了实惠的沈约又落一个举贤纳士的美名。而这一点临川王则划不来了。
   
   回到临川郡王府的小白马宛如嫁娘归来,在马的姐妹群里嘁嘁呱呱地说着笑着,叙述离别眷恋之情,相逢喜悦之感。
   独得一宝合不拢嘴的王爷有令:府中上下人等对刘勰不得慢待。因此,府中人牙都敬刘勰如宾。今非昔比,如今的刘勰真像王府的东床快婿了。
   
   王府为刘勰洗尘的晚宴上,王爷萧宏兴致勃勃地带头给刘勰敬酒。王府记室长于引事的王僧孺紧跟王爷亦步亦趋地敬酒。接着工于小说的记室殷芸,善书记的丘迟,刘昭刘沼刘家兄弟一窝蜂似的给刘勰敬酒。一时,刘勰应接不暇。席间,王府行参军钟嵘与众不同地来到刘勰面前举杯说:“彦和兄,久仰了。”
   谨慎做人的刘勰慌忙起身抱拳还礼:“仲伟兄!”
   空怀济世匡时之略的钟嵘自谦地说:“彦和兄,小弟位末名卑,结识尊兄,高攀了。恨相见晚矣。如果赏脸,就请干了这一杯。”
   见贤思齐的刘勰吃惊地说:“钟参军大名,小弟早就仰慕至极。今日相见,三生有幸。为我们相识干杯。”说着嘴唇沾沾酒杯,舌尖细细吮吸酒浆,品味醇厚的酒香。心说:“这位钟嵘对古今诗文颇长于品评,提出滋味说,实为高见。但,对沈约的四声八病之说竭尽诋毁,斥之曰:使文多拘忌,伤其真美。因而,与沈约结下文怨。如此,他对我怎么想呢?”回朔之间,他们都以肝胆相照的诚意喝干了酒,仿佛歃血为盟的两个酋长,却又各怀鬼胎。说的都不是心里话,而是杯间的谦辞。
   实感望尘莫及的钟嵘十分自信又固执己见地笑笑说:“够朋友,对朋友说句心里话也是一种享受。我从心里羡慕兄长的《文心雕龙》。小弟多年有意于诗之品评,至今未能如愿。惭愧,惭愧!今之士俗,斯风炽矣。庸音杂体,人各为容。轻薄之徒,笑曹刘为古拙,谓鲍照羲皇上人,谢眺今古独步。而师鲍照终不及‘日中市朝满’,学谢眺劣得‘黄鸟度青枝’,皮毛而已。小弟所虑,至今没有一个准则。诗坛领袖沈约只顾四声……”
   “喝酒,喝酒!小弟之文心不过是率尔操觚之作,信笔涂鸦而已,不足挂齿。”立志洗手奉职的刘勰把话题差过去。心中微微颤抖,我的天哪,通着王府文武官员的面指名道姓地指责沈大人,他敢,我不能。沈大人提掖文学后进者,推崇声律,堪称一代宗师。锺嵘这小子还嫉恨那点文门恩怨,终不过是个小人物。
   在文坛上曝鳃龙门的锺嵘渐渐地抛开遮掩,一针见血方得痛快淋漓,他狡黠地一笑说:“彦和兄的巨制为什么得到沈大人的赏识?恕小弟直言,大概是因为有《声律》一篇,迎合了沈大人的四声说。他说,浮声切响,你说,声有飞沉。他说,大韵小韵,你说,文家之吃。你们一唱一和,配合默契。仿佛两个癞蛤蟆一呼一应地互相吸引。”
   席间,顿时哗然大笑,喷得酒沫饭粒在宴席上空飞扬。仿佛下了一场夹杂着冰雹的酸雨。
   受到彬彬有礼的挖苦奚落犒赏的刘勰无地自容。心说,不是他嫉妒就是他喝醉了。正欲回敬之时,只听咣当一下子用脚踢门的声响,随之走进来一位秀发高耸的女子,仿佛从天上掉下来的大救星,不期而遇地为刘勰解了舌战之围。
   这位头饰孔雀的女子全不把席上的文武官员放在眼里。而席上的那些男人们见了她宛如老鼠见了猫,都噼里啪啦地扔了酒杯,恭而敬之地垂手侍立,口称:“公主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吓蹲了的锺嵘抬胳膊肘拱拱刘勰示意他放下酒杯。木然的刘勰见她面熟,却不知她是谁,仿佛牛犊子会老虎,敢直眼看她。她年在二十八、九,青丝粉黛,紧衣细佩,那个神飞色动的头饰与众不同。俨然一位仙女宛如一朵彩云从天上飘然而下。刘勰立刻想到七岁时梦中之景,今天实现了。杨角立刻认出她就是那天在建康街头见到了影子的姥姥。
   不怕男人的孔雀公主仰着脸坦然地走到茫然若失的刘勰面前,转过秀脸对临川王说:“六哥,我在宫里听娘娘们说你得了一个刘记室,皇兄亲准,大加赞赏。京城里一窝蜂似的传抄刘记室的大作。那书果真那么令人着迷、发狂、颠三倒四。今天,我慕名而来,见识,见识。哦,原来是你呀!”
   “姥姥?”
   孔雀公主莞尔一笑神秘地伸出一个手指头“嘘——”不言语了。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临川王想知道他们的谜,忙问:“九妹,你们早就认识?”
   傲睨自若的公主潇潇洒洒地说:“有那么一天,建康街头横着一条汉子,拦住我的轿子。我想……若不是我的手下人认出六哥的小白马来,就放话杀了他。哎呀,好险,差一点把当今第一才子杀了。如此说来,我们还有点缘分呢!”
   急忙低下头的刘勰心中一沉脸红得若煮熟的蟹。暗思:真是冤家路窄,装作卖书郎的那时拿公主当了沈大人。恨自己眼拙没分出公母来,险些丢了性命。
   福至心灵的临川王悄悄告诉刘勰说:“我这个九妹婚后随丈夫去大和国传播陶经。有一年,洪水成灾,瘟疫流行,她的丈夫病故。她新近回国,意欲择婿。高门嫌她过了青春年华;庶族她又不中意。整天模仿大和国王妃将军那样子东游西逛,独往独来。又结交诗友、棋友、画友、书友、琴友、剑友、骑射之友。她们在一起胡乱品评。由这些女人们刮起了一场品第之风。现在她社交的圈子已经打破女人的界限。爱同男人们交往。公卿大臣们不敢惹她,就连皇兄也得让她三分。宫廷上下,朝野内外,都有她的狐朋狗党。她云所欲云,为所欲为,倜傥不羁,豪纵自喜,谁也管不了她。哥哥们都把她宠坏了。”
   举着杯子的孔雀公主直眉愣眼地望着面孔熟悉的刘勰。难为情的刘勰低头说:“公主殿下!”
   “不用多礼,叫我九娘就是。”直情径行的孔雀公主那种自来熟的表情令人着迷。
   不怀好意的钟嵘冲刘勰笑笑以嘲笑的口吻悄声说:“你交了艳运,开始走俏了。”
   刘勰回敬他说:“新朋友刚见面就打趣,真不够意思。”
   暗自愿作私淑弟子的孔雀公主怀着钦佩莫名的心情,又像见老朋友那样亲密亡间地说:“刘记室不仅文采出众,人品也是一流的。不要把我看作宫里的女子,我也是个庶人。我见过的男人,有中国的,外国的,多得很呢。像刘记室这样的美男子,我只见过两个,一个是我的丈夫孔老五,可惜他死在大和国了;一个就是刘记室你。你可活得很结实,年轻有为,就像一头公牛,好极了。我提议,为刘记室的人品出众干杯!”抿着酒杯边的九娘眼瞟着众人。她这句动了心的笑话,仿佛一篇择婿的皇榜。于是,四座皆惊。席上众人谁敢说不?即使刘勰丑陋不堪,众人也得逢场作戏,含含糊糊地说:“为人品出众干杯。”
   红涨脸的刘勰诺诺地说:“公主殿下,上次在建康街头多有冒犯,殿下洪恩,恕竖子无罪,刘勰誓言赤心奉国,以报殿下不挟冤之恩。”
   本性恻隐羞恶的九娘哈哈大笑,仿佛孔雀长鸣振翅起舞,大大咧咧,满不在乎:“得了,得了。那件事早就过去了,不要把它放在心上,我也不再追究了。不过,听刘记室的话音还想有下次了?说真的,现在我就后悔了,早知是你,倒希望那次遇见你真是个山大王,把我劫持了去,任从发落,体谅一下山大王之苦。诸位卿家为我下次遇到山大王干杯!”
   应诺之声,此起彼落。
   羞于与女辈为伍的刘勰面红耳赤,怕是公主喝醉了说醉话,不纶不经,贻笑天下。临川王怕他的九妹闹出事来,命丫鬟婆子把公主搀扶到内室。
   神采飞扬的孔雀公主挣扎着说:“我没醉,我不是那种贪色恋酒之徒。”她从刘勰的身边走过之时,通着王府众官员不顾男女有别的大忌竟拉着刘勰的衣袖,嘴里含着酒似的含糊说:“刘记室,今晚在我的内室设宴请你,你一定要来哟!不然,我就……”
   嗜儒迷佛的刘勰愣怔不语。息事宁人的临川王应下了这次盛情之约。喜跃抃舞的钟嵘又冲刘勰笑笑,不敢曼声长歌,也是旁敲侧击说点风凉话。刘勰暗暗埋怨王爷应约,晚宴怎么办?
   大义落落的临川王息人之困地说:“处士不必多虑,按期赴约就是。我这个妹妹心地善良,把杀挂在嘴上,可是,她见血就晕,外强中干。”
   被视为瘟疫的孔雀公主走了。席上文士们无所顾及地对刘勰百般究诘。身献重围的刘勰抱怨说:“人说成功喜悦,失败悲哀。而我,则有成功的灾难。”地若有缝也想钻进去。
   好久没有开口等待时机的王僧孺发来第一颗酸损的炮弹:“彦和兄,你真运气,晚上不能失约。不可辜负孔雀公主的一番赤诚丹心。我们这些人都老了,没那个福。你可要珍重啊!你的文心事类说,微言美事,置于闲散,是缀金翠于足胫,靓粉黛于胸臆也。亏你想得出来。现在可是要你把金玉翡翠胭脂水粉涂在脸上,装饰在耳上、头上到孔雀公主那里去闲散闲散了。”
   顿时,席上一阵大笑,仿佛海浪击岸。临川王不懂装懂也十分开心,笑脸仿佛老槐树裂了皮。用刘勰的话挖苦刘勰是文士们常玩的把戏。一介武夫的临川王仿佛牛吃狗肉品不出其中之味来。文武之道各不相通恰恰显示王爷不计较小人小事,宛如雄师不计较苍蝇蚊子的骚弄一样。
   席上有人开了冷嘲热讽的先河,接着专事小说创作的殷芸宛如屎壳郎跟着屁飞,起而发难:“彦和兄,你的论文叙笔,把小说列入谐隐,未免小看了小说吧?难道小说就是辞浅会俗只当笑话和谜语吗?”
   忍无可忍的刘勰辩解说:“灌蔬兄,记得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难道你没有注意到吗?我把小说列为可观者之内,我强调了小说的作用:振危释惫,会义适时,颇益讽诫,如此而已。”
   生了气的殷芸小心地甩了袖子说:“真令人扫兴,你只把小说看作消愁解闷,休息娱乐,解除疲劳,适时讽诫,这不公平。你读过我的小说《汉武游上林》吗?”
   畏惧公主而不畏惧文士的刘勰恒有辩才尚气高傲,不把这些文人放在眼里,也想拿他们开开心,他说:“你说的是那个汉武帝与东方朔论树名的故事吗?长少生死,万物败成,岂有定哉。《汉武游上林》虽有小巧,但无用处。只可以逗着小孩子们拍拍光华的屁股发笑而已。”
   风流倜傥不拘细行的殷芸信口开河地小声说:“一篇小说可以推翻皇上。”
   心中有国有君的刘勰责重山岳地正色说:“灌蔬兄,何言狂意妄而至于此?你的三十篇小说能危及皇位?岂不是蚍蜉撼树?古来有让权的,有抢权的,也有骗权的,司空见惯的是兵戈相见。有兵则有权。用我的兵打你的小说如何?依小弟之见,历来写小说的都是稗官所为,微不足道。所写小说都是街谈巷议,道听途说,辞浅会俗,胡侃戏拟。既不能吃,也不能穿,与世无补。我将启奏皇上,罢免采集小说的稗官,只留下殷兄一个就够了。”
   席上哄一声大笑起来,宛如刮来的龙卷风。恼羞成怒的殷芸一跳丈八高,刷的一下子把杯中的酒拨在刘勰的脸上。弄得刘勰一身酒气。仿佛不小心给猴子滋了一身猴尿。
   专事雕虫小技无累大道的丘迟出面打了圆场,他说:“二位都是得其精而忘其粗啊,选了骏马,却不分公母。”没想到丘迟的话适得其反,不但没有劝解功效,反而引起席上又一阵狂笑。笑得前伏后仰,桌倒杯翻,仿佛看戏的人多挤倒了戏台子。他们杯中的酒都洒在腿上、脚上、地上,污染了郡王府的晋安花青瓷砖的地板。宛如下了一场酒雨。地板上光华照人,给王府增了色。
   临川王萧宏的年龄与这些文人墨客不相上下,他又不以王爷自居。人们在酒席宴上也无拘束,评古论今,畅所欲言,或有激辞,他也从不挑剔:“好了,好了,你们的文章都好,争高论下有什么意思,还能当钱花?今天大家难得相聚,喝酒,喝酒!”
   文战平息了,仿佛两只鹐架的公鸡双方都需要喘口气,养精蓄锐。于是,大家重新归座,从容地整衣宽带,笑呵呵地把盏问酒,努着下唇亲吻杯子的边缘,发出吱吱的饮酒声响,仿佛老鼠唱歌。念念不忘取乐的临川王命女乐数人助兴。顿时,丝竹管奏,翩翩起舞,直至日落黄昏。
   等不及的孔雀公主打发女仆来约请刘勰。作了俘虏的刘勰在劫难逃。
   临川王悄悄安慰说:“你就大胆地去吧,一切由我做主。”忐忑不安的刘勰勉强心慌的镇静下来。王爷的一丸灵药也算是没有白吃。
   酒醉金迷的王府和佛光佛气的定林寺大相径庭了。刘勰逃出银关,又落入金网。童声童气的小丫鬟说:“老爷请!”便提着红纱宫灯引路。
   初出沙门的刘勰步入老爷的圈子,感到浑身不自在,仿佛骏马加了鞍,谁知鞍上还会有什么呢?
   
   红纱灯的眼睛引着刘勰或是杨角进入了王府宅深院大的两个咽喉似的穿堂,绕过假山的脖颈,向右拐进一个月亮门的口腔,步入东跨院的心脏地区。眼前呈现一幢芳风香雨的秀楼。显眼地横着一条牛气的匾额,仿佛公主的脑门。上边昭目地书写着四个行书大字:孔雀仙阁。楼角飞宇漂浮着缭绕的仙气。红纱灯的眼睛引刘勰踏上木质楼梯,咯咯地爬上了二楼的肩膀,金柱子的腿上,红栏杆的胳膊上雕龙刻凤。红纱灯高悬于芳门眼帘微闭的两边,与佛气熏天的定林寺又一番天地。仿佛秃鹫飞入了凤凰的领域。
   小丫鬟一声高唤:“刘老爷来了!”打起帘子,顿时,从屋子的薄唇里喷出一缕温香,仿佛一颗香型俱全的大爆竹在这间大房子里爆炸显示的威力。
   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经心安排的约会。孔雀公主的服饰彻底根绝了绮罗粉黛之态。她只穿着宽衣大袖,紧带短裳,宛如大和国的和服,露着半截子腿,走路时迈步摆动身侧的衣缝,鲜红的内衣裤忽隐忽现,仿佛萤火虫起飞时展示的红翅膀,十分迷人。公主的浑身上下没有玛瑙、玳瑁之类显示豪华、高贵的装饰品。长发梳在脑后,宛如倒挂的佛手。恣情任性,不拘礼法,一反宫廷女流的常态。
   “我的姥姥!”
   “不!”春态玉质的孔雀公主九娘只是笑笑拉着诚惶诚恐的刘勰共赴华堂小宴。他们把盏对坐,虽然没有烹龙炮凤,也是金杯醇浆,酒还没有喝几杯,性急的孔雀公主就把丫鬟婆子们都像赶鸭子似的赶走了。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宛如一个神秘的黑洞,沉默、恬静、神奇。
   修佛十年的刘勰佛性难移不敢看公主一眼,只是冒热汗低头不语,仿佛一尊没血没肉的石雕佛像。忽闻一缕幽香的刘勰愣神之际,如饥似渴的公主伸过两只雪白的手指托住刘勰的下巴颏,微言微语地说:“你抬起头来看着我,我不是老虎,公主是人,不要怕我。”说着嗓音呜咽淌下几滴眼泪,仿佛从花朵上滴下的露珠。佛儒兼容的刘勰莫名其妙地难以理解公主人性的眼泪。
   熟读孔子深受男女授受不亲古训熏陶的刘勰放胆正眼看她时,孔雀公主笑了,心里宛如盛下一片绿茵茵的平原。公主美丽的面容闪在刘勰的眼下,她没有抹粉,全新的天然肤色,没有修饰,全新的本来模样,坦诚自然的微笑,那种顺乎自然的原始的返朴归真的美,令他吃惊地喘不过气来,仿佛心脏停止了跳动。今天的九娘与上次在京城街头相遇时的公主判若两人。
   尽情享受被男人欣赏而幸福难言的九娘言态庄重地说:“中你的意吗?我是依照《文心雕龙》你那本书中说的自然之道而打扮的。云霞雕色,草木斑华,夫岂外饰,盖自然耳。所以,我去饰存真。我的珍珠玛瑙金簪玉翠都散给宫女们了。决意把我的本来面貌展现在你的面前,专给你看,以示你我志同道合,是最亲密的知己。”
   “谢公主殿下宠怜之恩。”
   “你的衣服怎么弄湿了?”
   刘勰直言是殷芸泼的酒。
   甘为知己者死的九娘义愤填膺,骂道:“外边那些有点身份的狗杂种满肚子里的坏水,他们欺负你是寒门出身。这是我预料中的。我哥登基之前,曾上表刊革贵族以二十登仕,庶族以三十登仕的旧法。要唯才是务。现在我哥当了皇上,定要改革旧法。外边那些狗娘养的恶习难改。你稍候,我去骂他们一顿,给你出出气。哪一个敢吭一声,我就杀了他。”
   拉下脸的孔雀公主一阵风刮到搂下去,刮到前院的宴席上去。不问三七二十一,劈头就囫囵吞枣臭骂一顿,骂个狗血喷头。她命人倒了一大碗酒,一滴不漏地都泼在殷芸的脸上衣服上,为知己报了一泼之仇。她大获全胜,凯旋而归。
   战栗的刘勰诺诺地说:“何必真去骂呢?殿下如此一说,在下就满足了,没气了,就千恩万谢公主殿下了。”
   听了这句半青半黄的话,孔雀公主长叹一声说:“你呀,还是拿我当皇亲国戚了。不,你我是知己,知己。不要叫我公主,更不要称殿下。我是九娘,九娘,你呼我九娘,我就开心了。”
   “是,九娘——殿下!”
   “又来了!”公主莞尔一笑。
   顿时,二人的心沟通了,引出一阵会心的笑声。九娘拍拍巴掌,三四个宫女鱼贯而入:“请公主殿下吩咐!”
   “上菜!”
   霎时,一群宫女个个姿势一律地端着托盘雁行有序地闪进来,仿佛老鼠搬家,首尾相续。金碟子里盛着古今菜谱中绝无仅有的一道古怪的菜——清蒸鸡爪子。颤巍巍的色泽味香,令人欲食而却口,仿佛那是凤胆龙爪。
   得意要露一手的九娘神秘地瞅刘勰一眼说:“你的《文心雕龙》里有一句‘鸡蹠必数千而饱矣’,想必是你最爱吃鸡脚掌了,所以,我就按你发明的菜谱吩咐膳食房专门作了这道菜。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咳!九娘,我真服你了。我那句话,不过是一种比喻。我的书中像这样的句子还很多,难道你……”
   “对,我发现你那部书不仅论文议政,品心比美,还是一部菜谱大全。我都要演习——”
   从新的角度别出心裁解读刘勰的作品的九娘煞费苦心震撼了刘勰不平静的心弦。他震惊地站起来,长久地看着微笑的公主,激动的眼泪扑簌簌地淌下来说:“九娘——”
   舒心的九娘以乞求的目光看着刘勰说:“我也叫你勰哥好吗?我晓得你没有家,有个吴三妹还丢了。三十的人了还没有结婚。现在,我代替吴三妹叫你勰哥,最低我俩在一起的时候,这样称呼你,可以吗?”
   “不,我的姥姥!”
   “不,不,我的勰哥!”
   两个人沉默片刻,自圆其说的孔雀公主笑了,“你答应了,我多么开心,你也许想象不到。我明白你用疑惑的眼光看我,是想一眼看穿我这个人之谜,我会告诉你的。明天我们去打猎,你愿意吗?好,愿意就好。勰哥,我的心思你也明白了,我就是要娶你,对,娶你,按照我们的老规矩,女娶男嫁,招你入赘。你不介意吧?你不用这个那个的口吃。本想今晚就把你留下,可是,又怕把你吓着。那就从长计议。等待你容纳我为止。现在夜深了,你回房休息,前边酒宴还没有散,他们是想探听你我的消息,你不要再去,让他们傻等。你要为明天骑射养精蓄锐。”
   敞开心胸的九娘一席话,说得刘勰心花怒放,仿佛公主法力通天吹来一阵热带风暴。可是,他不忘与三妹的新硎初试之情,对九娘的话收视反听,守道不移。这时,多情的九娘亲手扒下刘勰的湿衣服,回手抖开一件蓝色锦面的狐狸腿毛皮斗篷,宛如对待外子似的亲手给愣怔中的刘勰披在身上,又亲手给刘勰系上缎带,拿刘勰当襁褓中的婴儿,吻一下他的小脸蛋儿。不知就里的刘勰突然如梦初醒,原来公主还是按照《文心雕龙》这本书中的话作的,而现在不是菜谱却是服饰了。于是,他俩心灵息息相通,异口同声地说:“狐腋非一皮能温。”顿时,二人忍不住哈哈大笑得前伏后仰,情趣横生,仿佛聋子第一次听到声音。啊!世界原来如此美好。萌生了人性吃紧为人的刘勰感到同公主在一起产生了从来没有过的情感。
   
   执灯的小丫鬟刚刚把刘勰像佛爷的眼珠似的护送到他的房中,痴心以文会友的钟嵘蹑手蹑脚地挤进来。他以一种品第诗文的眼光看着红光满面的刘勰。也许九娘骂了他们,来报辱骂之仇的。可是,刘勰转念之间觉得钟嵘有别于那些趾高气扬的人。他具有超人的商榷品格。
   钟嵘说:“彦和兄,《文心雕龙》的许多见解,小弟颇有同感。”一字也不提挨骂之苦。“近代论文,多就谈文体,而不显优劣,并在文意,无曾品第。《文心雕龙》之作,振叶寻根,不但论文体,还要品第优劣。这是了不起的。振聋发聩之见。只是声律一篇,小弟不敢苟同。”
   刘勰说:“仲伟兄,声律篇不是凑数文章,汉文字具有音乐性,由来已久,是从文笔说演变而来的。无韵的为笔,有韵的为文。有韵之文则有声律,讲究文辞的音乐性,追求语言的和谐美。沈大人的四声说是有道理的,不可忽视。他主张的欲使宫羽相变,低昂互节,若前有浮声,则后须切响,这是对的。它能促进文学的发展,产生新鲜的文学形式。仁兄强调芙蓉出水错采缕舍的自然之美。而声律岂不也是来源于自然吗?林籁结响,调如竽瑟;泉石激韵,和若球锽。这就是证明。”
   “彦和兄,在以自然为宗这一点上,我俩殊途同归。当然,林籁响,泉石韵,若发言为声,既然如此,那就以自然之声为美,何必人为地搞什么四声说?”
   “仲伟兄,语音文韵都以美的标准创造美的音响。自然之声也有野雅之分。研究声律,探索语音之美,去野存雅,这是人类的创造,不能否定人之所为。”
   “彦和兄,我承认你说的达理而通情。只是有一件事你不能回避:因为《文心雕龙》有声律一篇而受沈大人的青睐。”
   “仲伟兄,我们又回到这个老问题上来了。我说过,不是那回事,你又不相信。仁兄执意强加于小弟,我就忍辱负重挨你一声骂就是了。”
   “咳!他沈大人虚有文坛领袖的威名,对待文学后进之士也不是一视同仁的。”
   “好了,一言一蔽之,我们一见如故,谈得还算投机。尽管有些观点谈不拢,还能以文会友,以诚相见。我很感激,谢谢。”
   “彦和兄,请不要烦,在理论问题上,必须具备应有的韧性。我还要问,《文心雕龙》为什么只字不提陶令?是疏忽还是故意慢待陶诗?”
   “仲伟兄,你不是也以为陶潜的诗多是田家语吗?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当然,我还以为他的诗具有风华清靡之美,只是缺乏风骨。”
   商榷不休的钟嵘老是讨厌地缠着刘勰。心绪烦乱的刘勰说:“陶潜的诗哪里有什么风华清靡之美可谈?他不过是个田家野老。我特别讨厌他那种遁世桃源的生活方式,经不经,佛不佛,道不道的。他不愿为五斗米折腰,假如给他一个几千石的官做做,他就会乐在其中了。”
   两位文士为品评陶潜争论得不亦乐乎,吵得左邻右舍不得安宁。直至凌晨九娘派小丫鬟催促刘勰野郊骑射:“请刘老爷动身。公主殿下已经在门口等候了。”两位理论天才的论战方罢休。但,未决胜负。
   
   一夜未眠的刘勰晃晃悠悠地骑上小白马犹记刚才的争论,余怒未息。
   稳骑小红马的九娘亲昵地安慰刘勰说:“好了,不要与他们计较,我又给你报了仇,出了气,我让六哥,把钟嵘赶走了。”
   “什么?哎呀,我的姥姥!”
   十分恼火的刘勰却不敢直说,心里埋怨九娘做事唐突,抱怨说:“同行之间术道切磋是正常的事情。”
   全不理会的孔雀公主傲慢地说:“今后,不管是谁,凡是同你对撞的,就是同我对撞,我都要惩治。”
   苦笑不得的刘勰深知公主的一片好心,可是,她全不懂得同行之间论道的情感。一路上,刘勰闷闷不乐,无心思猎射。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程。眼瞟着刘勰倦容疲态的公主心痛地说:“你累了,我们到林子里坐一会儿吧。”
   他们从容地下了马,清醒的刘勰才发现孔雀公主的穿着与昨天又一个模样。紧袖短带,腰围兽皮,头蒙一块蓝色方巾,宛如猎户人家的女儿。今天,她不带保镖,不带侍女,不带跟班。她相信刘勰就是她最合适最亲近最有力最靠得住的保护人。
   公主的坐骑是一匹年轻的栗子皮红的牡马,同刘勰的小白牝马是很般配的一对。两匹年轻匹配的小马硬是可心地被拴在一棵树上,小马们难免流露童贞的羞怯。
   目光洋溢着羡慕这一对马性纯真的刘勰和公主对看看发出会心的微笑。二人把臂入林,佯狂遁世的九娘搂着刘勰的腰当拐杖。争不脱的刘勰不敢拗着,只得顺水推舟,依公主的心愿行事。此时,吴三妹的影子突然出现在刘勰的脑海,仿佛听到三妹亲昵地呼唤:“勰哥!你来呀,嘻!”
   
   玩累了的孔雀公主和刘勰步履维艰地走出了林子。两匹小马一个酷似火炭儿;一个宛如一堆白银。它们同时踏着前蹄和谐默契地咴咴长嘶。仿佛说:“给公主、老爷请安!你们玩得愉快吗?”
   他们扬鞭回临川的路上巧遇灰头土脸的钟嵘。含着责怪目光的刘勰侧身瞥了九娘一眼,暗暗谴责她伤害了一位天才。然而,公主的目光里却荡漾着洋洋自得的神态。
   垂头丧气的钟嵘喃喃地说:“我去投奔晋安王!”他骑一匹又瘦又老的牝马,走路摇摇晃晃,抬不起头来,蹩腿蹩脚,大骨架子活像一堆用皮包着的木柴。
   刘勰说:“仲伟兄,你那种超人的品评天才,小弟十分敬重。我们虽然只有初谈,小弟获益非浅。仁兄此去,不知何时再聆听教诲。”
   钟嵘说:“彦和兄,拜读《文心雕龙》之作,那种诗有恒裁,思无定位的论诗气度,小弟甘拜下风;那种民生而志,顺美匡恶的论诗标准,小弟愿绕足顶礼;那种发乎情止乎自然的高论,小弟已经五体投地了。”
   “仲伟兄,言重了。”
   “彦和兄保重!”
   “仲伟兄这一走,隔山隔水,失去了切磋文学的机会。”
   “彦和兄,再见了!”
   “仲伟兄,我们此次会面,聚亦匆匆,别亦匆匆。”
   “彦和兄,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仲伟兄,一路平安!”
   他俩别时挥泪,一个上马而去;一个长拜不息。一个一步三回头;一个三步一叩首。
   
   作了王府记室的刘勰,三天的事情,他半天就办完了。余下的时间全交给公主殿下支配。狂放的公主爱刘勰爱得发狂。仿佛舔犊情深的大头鱼,把小鱼仔含在嘴里。佛性萌生的刘勰却保持着佛一般的冷静,牢记僧祐大法师谨慎做人的佛训,对公主相约,刘勰像拉满的弓箭,只是还没有发射出去。然而,刘勰的用心适得其反,更刺激了公主,使之产生了永恒的爱,爱得入魔。
   又是一个动人的夜晚,赴约的刘勰到公主的房间进餐。仿佛走进定林寺的斋房,孔雀公主的晚餐反常的考究,异样的淡素。每道菜都是她亲自点的,指示膳食房精心制作的。偶有疏忽,味不合口,她就不吃。膳食房的人们从心理上受到惩罚。她很会从心理上折磨人。而对刘勰就恐怕屈着半点,含在口中怕硌着,放在外边怕风着,吃饱了怕撑着,不吃怕饿着。怕字当头的公主眼瞟着刘勰用餐。他不吃,她也不吃。他吃,她也吃。往往她为他而吃。仿佛她是把食物吃在他的肚子里。有时,刘勰不经意地说某菜太甜。立刻认真起来的公主仿佛发现膳食房里的大错,必严格惩治似的吩咐撤下去,说:“换一个刘记室可口的来。”
   顿时,慌了神儿的丫鬟婆子大帮大帮的慌手慌脚地进进出出仿佛大水冲了蚂蚁窝。佛心向善的刘勰不忍心叫这些下人们来回跑跑颠颠作无谓的忙碌。为了安静,不惊扰别人。审慎用餐的刘勰对每道菜不论好歹都不加品评。爱吃的多吃一口;不爱吃的少吃一口。仿佛吃桑叶的蚕只是为了吐丝而不停地咀嚼。别有心计的公主突然问刘勰爱吃什么菜?没有准备的刘勰倘若忘情地表示一点爱吃什么。公主立刻命人多取些来。刘勰暗暗叫苦:“我的姥姥!”
   拿记室俸禄的刘勰却食贵族的佳宴。仿佛凤凰孵化麻雀的蛋,金贵的屁股温暖着外族的种。饭后,他们下棋、作画、弹琴、吟诗。精力旺盛的公主把时间拖得很晚,拖得刘勰筋疲力尽,东倒西歪,站着打瞌睡。公主亲自扶他上床,对伺候她的丫鬟婆子说:“今晚刘老爷不走了,你们都各自方便去吧。”那些下人们巴不得的呼啦一声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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