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虎 啸 |
作者:宁强程文徽 作于:2006-3-24 21:04:42 访问:78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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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白氏是在孤寂中度过七十岁生日的。吃过亲手操办的可谓丰盛的饮食,她就揣度远在城市文物局的儿子皂白。虎门无犬子,皂白没有辱没家风,他的所做所为,可说是这个家庭的骄傲——世代依山傍水吃山吃水的家庭出了一个在大城市文物部门任领导的人物,这个家庭算是光大了吧!皂白也是个孝顺人物,他没有忘记老娘,几次要接老娘去享天伦之乐,是她,刘白氏不愿去,她愿意守着远离繁嚣都市的啸虎砭这栋据说已传有八辈人的古宅终老其生。在这座大宅里呆着,她觉得舒坦,觉得呼吸自然匀畅,觉得目之所及赏心怡神,觉得关节灵便肌骨有力,觉得自己快要成为神仙了!“你那里虽是钢筋水泥,能避免日晒风吹,”她回绝儿子皂白的美意,“可远隔地气,不钟山水灵秀,没有树木鸟虫,进屋就关门,隔壁老死不相往来,跟活棺材有啥子区别?我可不想教你早早活埋!” 皂白是听话的,依从了她,给她安装了电话,请了侍侯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回来看她,陪她同住几天。 刘白氏七十岁生日应该是热闹的,可偏偏事与愿违,她在孤独寂寞中度过了。 临到吃夜饭时还不见儿孙的人影,刘白氏拨通了儿子的电话,儿子说他正忙着,歉意十足地说不能回老家来为她祝寿,过几天稍一松闲,就回来多住些日子,赎回自己的罪过!“啥事使你腾不开身?”她不信。不信儿子不回来为她过生日,更不信儿子是在借故撒谎。 “到时间你就明白了,妈,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刘白氏放下了电话,儿子或许确实有事。他从来没撒过谎,没对外人撒过,难道能骗他老母? 那就等着他的惊喜吧! 刘白氏很晚才上床睡觉,她相信,这时候虎啸砭的所有人家都进入梦乡了。深秋的夜里偶尔有一声蛙鼓,有一声蝉鸣,在这偶尔的蛙鼓和蝉鸣中,刘白氏没有睡意,她仍在揣度着儿子皂白所忙的事。 就在无端揣度着的时候,刘白氏听到了虎啸! 啸虎砭从没出现过老虎,至少在刘白氏的印象中没有过老虎的消息,别人议论老虎的话题都没有留下过。她所听到的虎啸,是她所在的古宅大门上两只浮雕的老虎发出的,凶猛、雄浑、裹风挟雷、震撼人心,有山摇地动之势,千军万马之威! 刘白氏不怕这些,她知道那不是真的,即使那雕虎已有上千年,受日精月华真的成了气候,她毕竟是它的主人!她所怕的是那虎啸所兆示的内容。 不禁又想起第一次所听到的虎啸。那时她刚满十六岁,一九四九年,秋季。 那是一个非常宜人的季节。秋高气爽,人的心情也如碧空,心旷神怡。十六岁的白三姑第一次得到父亲坐山虎的允许随他出猎,观看了父亲及其兵丁驰骋山林的威风,观看了围攻猎物的雄壮场面。晚上吃了一顿新鲜的野味后,她兴奋的神经仍无法平静下来,满脑子全部是白天在山林所见的场景,她感到自己还骑在马背上跟着飞奔,跟着吆喝。就在她毫无一点睡意的时候,一声突如其来的雄浑高亢、余音回迭、震山撼地的虎啸进入了她的耳内。 白三姑以前并没有听到过虎啸,之所以判断出这声啸叫是老虎所发,是因为那声音是从宅院大门发出,那大门上是浮雕着两只屹立山岩、昂首吼叫的老虎的。她曾听老辈人说,这座宅院相传至少八辈人了,宅院有了灵气,宅院建筑上的雕刻有了灵气,特别是正院大门上的两只老虎,真正有了镇宅避邪的神功! 老虎接连啸叫了三声,一声更比一声高亢,一声更比一声震撼心灵!白三姑没有因此而生一点怯意,相反,她的神经更为兴奋了,她判断这虎是在显灵了,也就是说,这座宅院要更为兴旺发达,这座宅院的人要更为兴旺发达了,为此高兴还来不及,哪里就有怯意呢! 可事情并不是白三姑所想象的那样,至少兴旺发达没有及时到达,及时到达的是第二天的一场恶战。 这场恶战在白三姑听到虎啸时已经逼近啸虎砭了! 这场恶战不可避免。 逼近啸虎砭的这支队伍是在和南下汉中的解放军激战三天三夜后撤下来的,他们疲惫、饥饿、走投无路,唯一可以倚仗的是略微充足的弹药。他们首先要解决的是填饱肚子,其次是掳掠足够的财物后或逃命或寻找大部队,最后是在饱暖之余找女人发泄积蓄已久的体内的性欲! 啸虎砭是个偏僻地方,川陕交界处,山高皇帝远,缺少反抗力,有的只是古建筑群和石牌坊群,富庶而平静,这支队伍选定了这里,一场恶战就注定不可避免了! 白三姑在极度兴奋中迎来了晨曦。她正准备把昨夜所闻及所想告诉父亲,却见父亲和兵丁们已整装待发,个个威风凛凛如欲扑的老虎。她以为父亲们又要出猎了,准备又要请求前往时,送行的母亲拉住了她。“白狗子来了,”母亲说。“他们是拦击白狗子的。” 白三姑这时才知道恶战即将拉开帷幕。但她不怕。父亲是坐山虎,父亲部下有一队生猛的虎,这是在啸虎砭,强龙难斗地头蛇,又如何能奈何这些虎?要来摸老虎的屁股,就只能让老虎打牙祭了! 白三姑暂时忘记了昨夜的虎啸,在另一种兴奋中等待着父亲的归来。 父亲率队归来是在黄昏时候。 白三姑等得有些发急了。见母亲和其它啸虎砭的兵丁家属都耐性十足希望满怀,她才几次压制冲往枪声密集的战场的想法!在她再也无法压制要挣脱母亲的手奔向前方时,枪声停止了。等待的人都同时愣了一下,但随即又都镇定下来,互相望了一眼,那眼神交换的仿佛是亲人大获全胜即将凯旋归来的消息!白三姑和大家引颈期盼。红艳艳的夕阳把整个啸虎砭变成了吉祥的金黄,树叶在微风中飒飒地摇动着,象在述说心中的喜悦,又象是在准备前往迎接归来的英雄! 白三姑再也抑制不住等待的激动时,啸虎砭的山道上——老虎口——出现了一队人马。马蹄踩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任何悠美的曲调都没法与之相比,那是胜利归来的凯旋曲,那是笑傲江湖的英雄调,那是立于不败之地的雄壮赞歌!他们一队人昂首挺胸在马背上,雄赳赳气昂昂,那是一幅不可更改的英雄图,那是一幅大山天生的彩版画,那是一座无可媲美的雕塑! 白三姑看一眼夕阳下的这幅乱世图画,喜悦从心底直冲脑门,她一阵晕眩——决不是夕阳眩目所致——后,欢叫一声,撒腿就往前狂奔。走在前面的当然是父亲坐山虎。父亲端坐马上,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奔来的女儿,象欣赏一件绝世珍品或人间仅有的美景,待女儿到跟前了,才微微一躬身伸出手去,女儿拉着他的手一用力就上了马背,坐到他的前面才向还在八庙河畔遥望的母亲们挥手欢呼! 坐山虎用胡子扎一下她的嫩脸,双腿一夹,坐下的马便欢奔起来,身后的马蹄紧跟着就凑起了一支欢快而激越的打击乐,在血腥和硝烟的气味中,白三姑的欢乐达到了极点:这就是英雄的陕南巴山人!这就是英雄的啸虎砭坐山虎!这就是我的英雄父亲! 白三姑在欢迎的筵席上为各位英雄斟过一遍酒,禁不住英雄们豪饮的气魄的诱惑,敌不住英雄们燃烧的激情的融化,看一眼酡颜微醉的父亲,端起了酒碗。 “英雄不是酒浇灌出来的,”父亲对她暗含鼓励,“但英雄离不开酒!” 白三姑嗅着酒香,仰着脖子一饮而尽!酒竟是这样!闻着诱人,喝着难受!白三姑强忍着辣出的泪水,抱起酒坛为在座的一一斟上,又斟上自己的酒碗:“为英雄,我,敬一碗!” 开始大家有些不相信,但看着年轻气盛颇有将门虎女气魄的白三姑捧着送到嘴边的碗,看着她不让须眉的火辣辣的目光,看着坐山虎赞许的神态,他们相信不是自己醉了,是将这位女子看差了,是没料到这女子竟有如此气魄而小看了她!他们有些惭愧地举起碗来,文雅地但绝不含糊地一饮而尽,动作整齐一致。 坐山虎豪兴大发,爱心大发,和大家共饮三碗后又和女儿共饮一碗!白三姑眼里的父亲变成了三个,并且踉跄摇晃,身影模糊。也许这就是醉?她想。酒真是好东西,能带给人快乐,使人有了空前绝后的大胆,使人有了天马行空的想象力,难怪说英雄离不开酒,酒是英雄生长的沃土啊! 白三姑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父亲和众位英雄继续豪饮,直到他们的形象完全模糊,最后彻底消失。 她不明白这一夜是如何上的床。 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她发现自己睡在父亲的床上,和衣躺在父亲的身边;父亲也和衣而眠,睡意正酣! 梳洗以后,头脑清醒的多了,白三姑想要父亲也起来清醒一下。酒醉的感觉好,清醒的感觉也好! 可惜父亲清醒不了了! 白三姑揭开被子推父亲,父亲不动,再推,依然不动。父亲喝得太多了,她想,准备将父亲的头垫高一些,那样睡着舒服。当她给父亲头下塞枕头时,才感觉他的头重似千斤,定神一看,见他面容苍白,没有血色,没有光泽,使人有些害怕。醉了酒竟是这般模样!白三姑更想让父亲早些醒过来,拿来湿毛巾准备给父亲敷一下,父亲往日就是那样做的,据说那样清醒得快一些! 可惜这次父亲清醒不了了。白三姑接触的父亲脸面冰凉渗骨,没有一点儿温气!这时她还不害怕,仍然以为是醉后特有的表现;继而发现父亲没有呼吸时,有了一种不妙的感觉;在确信父亲已经死去时,一片阴影才铺天盖地地笼罩了她,这片阴影里挟着恐怖,裹着悲衰,滚着绝望!白三姑身体摇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明白这时不能让打击击倒!她奔到母亲那里,母亲正准备过来看她们。母亲也不相信这是事实,因为酒是坐山虎的必备之物,日饮一坛。即使饮下十坛也是常有的事,哪里能将也醉死! 但坐山虎死了这已是既成事实。 母亲没有慌乱!在这一点上,白三姑后来认为,母亲的胸怀的确宽阔,想得开,放得也开,人已经死了,不能复生,慌乱有什么用?从容弄清死因,处理后事要紧! 白三姑协助母亲解开父亲的衣服,准备查看原因。上部没有任何痕迹,骨骼强壮,肌肉健硕,但解开腰间紧缠的青布头帕——这是往日父亲缠在头上的——时,她们惊呆了!刚才还奇怪头帕怎么缠在腰间,现在才明白了原因:他的腹部中了枪弹,撕裂了一道大口子,肠子可能已经漏出来了,他用头帕缠着,坚持打败了敌人,不动声色和大家一起喝完了庆功酒,一声不吭地将醉后的女儿抱到床上……这就是坐山虎,死也不倒威风的坐山虎! 父亲的死,使白三姑十六岁的心中老虎是吉祥物的想法有些动摇了。老虎肯定是有了灵气,因为它能叫了,但叫的内容不是预兆吉祥,而是报告凶信! 白三姑经常站在大门前端详两扇门上相对吼叫的浮雕老虎,想从那里看出什么奥秘,但她一无所获。那老虎和其它的雕刻一样显得古旧老辣,显得朴拙精致,显得神秘非常,但白三姑就是看不出其中蕴含的奥秘,日久天长,白三姑就只觉出这老虎神秘莫测:能叫,报示着有事情发生,这证明它确有灵气,但报示的并不是吉祥,也就证明它并非祥瑞! 一九六九年,白三姑三十六岁这年秋天,白三姑——那时已是刘白氏了,父亲死后多年,母亲为她招赘了刘虎苗来顶这个家的大梁,但没有改名更姓——又听到了一次虎啸。 正值全国山河一片红,国际国内形势一片大好,丈夫刘虎苗是革委会主任,儿子刘皂白又刚刚出生,老虎的啸叫该是预报吉祥吧!刘白氏没将听到虎啸的事告诉丈夫,二十年前的和现在的。她心情好,不想让旧事勾起烦恼,不想让丈夫工作分心。星移斗转,世事更迭,真真切切的虎啸就权当是子虚乌有,就权当是耳朵幻听,就权当没听到吧! 不计较归不计较,事情还是发生了,只不过较前次缓慢一些而已! 这次还是凶兆。 起因是公社革委会主任刘虎苗不愿带头破四旧立四新。不带头倒也罢了,还坚决反对这种做法,说这是破坏,是败家子。结果是造反派罢了他的职,并且从他的头上开始“破”,开始“革”! 几百年相传的大宅,几辈人苦心维护的古建筑,做为螟蛉子且没改名换姓的刘虎苗不愿意让它毁在自己手中。官职是不要紧的,一生可以做很多官职,这建筑可不是一人一生可做成的;一个人的生命是次要的,人死了,事业可由其子孙继承完善,古宅一旦毁坏,重建可就不是古宅了。入赘白宅这多年,刘虎苗已经和这宅子融为一体不可分割了,他是宅子的一部分,宅子是他的全部,他决定不惜一切来维护这座宅子! 在被罢职的第二天红卫兵造反派破四旧队伍就开到了啸虎砭,一路上砸尽了墓地的碑刻,锯掉了住户的柱梁门窗雕饰,砸毁了超出常规的器皿用物。 对于白家古宅,他们就不这样从轻发落了,这古宅处处是旧,连人名———刘虎苗,这不是“留虎苗”的谐音吗?——都是要革的!坐山虎的苗子不能留,虎苗不能留,要彻底铲除,不能留虎为患,要做打虎英雄! 红卫兵到达白家老宅,大多数没来过这里的人首先被这座宅子的恢宏气势镇慑住了。这宅子古老但不衰老,如同一个不怒自威德隆望重的领袖,使人望而生畏敬而远之。这位领袖的面前是一位虎视眈眈蓄势待发的侍从,使人心生悚惧望而却步!这一主一仆使这一队红卫兵造反派破四旧队伍足足怔了半小时,双方一语不发,目光对峙,较量着胆识,较量着耐性,较量着毅力,最后,势均力敌,谁也没有崩溃,交锋在瞬间就展开了。 造反激情鼓荡的红卫兵最终轻视这座古建筑和它的主人兼侍从的原因,是这座建筑的古老和它主人兼侍从的势单力薄。他们相信他们的力量无坚不摧,况且面对的是即将灭亡的旧势力,他们将以摧枯拉朽之势消灭这座刘虎苗负隅顽抗的最后堡垒。 红卫兵相信自己的力量,他们决定一个一个上前,首先将这只拦路虎除掉,让他变成一只死老虎! 可惜他们太低估对手了,太不了解对手了,不了解对手刘虎苗的父亲是坐山虎的得力助手,不了解对手刘虎苗深得父亲武功的真传,不了解对手刘虎苗要与他们拼死一搏的心理。第一个人雄心勃勃上前,挽袖捏拳,想先势夺人,在距离刘虎苗尚有五步之遥的地方,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腾身飞回到自己的队伍中去,用身体击倒了五个战友。 刘虎苗的反抗激起了红卫兵的仇恨,他们开始两个一组、三个一组依次递增人数地轮番上前,但他们还是失败了,他们没来得及接近对手就受到致命的一击,对手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保护着,神圣不可侵犯! “一起上吧,狗崽子们!”刘虎苗不屑一顾,仿佛自言自语,同时漫不经心的掸掸衣角,拍拍巴掌,虽然那上面一尘不染,自然得体! 已经畏惧退缩了的红卫兵互看一眼,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种明显的嘲弄奚落又激起了他们的斗志,他们迟疑犹豫一下果真一起上了,众志成城,有誓不罢休的气概!刘虎苗对此视而不见,直到他们围成一圈一齐扑上来并且接近他身体的时候,他才迅雷不及掩耳地使出招数。那些人痛苦难熬天旋地转地在地上清醒过来,发现刘虎苗已在远离他们五六丈的地方面对着啸虎砭独自坐着,仿佛一尊难以撼动的青石雕像。 他们看天,看人,看景物,证实不是在梦幻中,也证实了自己不是刘虎苗的对手,他们联合起来也奈何不得刘虎苗,剩下的上策只有走。这念头一滋生,便争先恐后地付诸实施了,仿佛落后半步就会成为虎口食物! 刘虎苗并没追赶,他就雕塑一样坐在一块石头上。太阳在西山变得彤红的时候,他转过身来,面向着古宅,背对着啸虎砭,三点一线,使这道风景完美无缺,缺一不可。 “回吧,”妻子刘白氏抱着刚满月的儿子皂白一直守候在他面前,看着地上逐渐淡漠的影子,说,“他们不敢来了!” 刘虎苗疼爱地看一眼妻子,眼里流露出冷落了她的歉意和愧疚,抱过襁褓中的孩子,步履坚实地往回走,像是走向一个庄严神圣的殿堂礼拜朝圣! 刘白氏清楚地记得那一夜丈夫无论如何合不拢眼,她的宽慰丈夫仿佛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一声不吭地呆睡在床上,像是被重重心事包裹着的哑巴傻瓜。 天快亮时刘白氏沉沉睡去,沉默寡言地熬夜,她敌不住丈夫。被门口激烈的打斗声惊醒来,已经日上三杆了! 刘白氏奔出屋门,见院坝中已东倒西歪了无数的红卫兵,还有数倍于地上的人正在围斗刘虎苗。刘虎苗没有畏缩,他一边躲闪着一边还击,手持棍棒的年轻人更多的只有招架之势!刘白氏怕丈夫吃亏,准备上前助战,却无处着手,在犹豫间,丈夫已经获胜了!看着地上挣扎着的人群,刘白氏脸上现出了欣慰的笑。 刘虎苗脸上虽然布满漠然的不屑,但刘白氏觉察出了他的疲惫困倦,觉察出了他的体力已经透支,觉察出了他的厌世情绪。她上前整理好丈夫的衣衫,要拉他进屋,刘虎苗旁若无人般不理她,只是看着那些抱头鼠窜的红卫兵,像一个兴杀未尽的取胜将军! 刘白氏任凭几天来性格突变的丈夫往啸虎砭走去,回屋经管哭啼的孩子去了。丈夫步履艰实,凛然之气四溢,使她的心踏实。她相信丈夫! 这一天刘虎苗没有回家。刘白氏在老宅门口远远望见啸虎砭老虎口路中间挺立的丈夫的英姿,那是一棵巨树,那是一块巨石,那是啸虎砭的一部分! 刘白氏深知一旦决定了的事就不可更改的丈夫的脾性,没有再去管他。第二天一早,她做好了饭菜给丈夫送去。越接近,丈夫的形象越高大。这是山一样坚实的男人,这是山一样可以倚靠的丈夫啊!刘白氏禁不住胸中泛涌的力量,加快了步伐! 到了刘虎苗的身后,正准备开口叫喊,却见丈夫对面的路上有一大队红卫兵,个个手持棍棒,但他们没有冲上来,没有说话,更没有要上前一步的意思,他们惊悚地站在那里,目光恐惧地看着刘虎苗,半张着嘴说不出半个字来,时刻准备着拔腿逃命。一直为丈夫处境担忧的刘白氏见到这情景,不禁哑然失笑,为他们的怯懦,也为丈夫的气慨!她准备和丈夫并肩站在一起对付来犯之敌时,红卫兵像见到了真的老虎,惊叫着转身夺路逃命去了! 刘白氏骄傲地大笑着到了石牌坊一样矗立的丈夫面前,见丈夫睚眦毕暴,怒发冲冠,比传说中的天神还要使人敬畏。 “你吓死他们啦,”她说,“快吃饭吧!” 刘虎苗吃不成她的饭了! 她没法再倚靠山一样的丈夫了! 见丈夫刘虎苗依然天神一样屹立着纹丝不动,刘白氏才觉出异样,她推丈夫,丈夫生了根一样矗立不动;她拉丈夫的手,石雕一样渗凉;她掐丈夫的人中,树皮一样坚韧。刘白氏胸中的欣慰、骄傲瞬间消失,代之以魂灵被掏空的飘渺感,甚至连这飘渺感也消失,身体仿佛是不存在了! 天哪!你就这样撇下我独自走了么? ——可见虎啸并不预示吉祥!刘白氏想。 预示什么呢?刘白氏想。人生七十古来稀,我过了七十岁,不怕死了!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怕儿子!刘白氏想。怕有灾难降临到在大都市文物单位工作的儿子刘皂白身了! 一想到这里刘白氏就坐立不安神不守舍丢魂失魄。 她迫不及待地抓起了电话! “皂白啊回来吧!老娘求你啦!”她叫喊。 “妈,我不能回来,抽不开身,”电话那端哀求。“过几天我带上妻儿回来,给你一个惊喜,使你在新的一年里喜上眉梢!” 刘白氏停顿了一下。“有事!”她又说。 电话那端有些惊惶。“什么事?”刘皂白急不可待地问。“要紧么?” “不……也要紧!” “到底什么事?”听母亲吞吞吐吐,刘皂白有些慌神,但还是力争镇定自若。“妈,说清楚些!” 刘白氏如实相告:“我刚才听到了虎啸!” “虎啸?你不是在梦中吧!”刘皂白长吁了一口气。“妈,如今老虎都快绝迹了,都成珍稀保护动物了,你听到虎啸,说明生态有所好转,更说明你福大命好,儿子在远方祝福你了!” “先别忙祝福,儿子,是福是祸到了跟前才能知道哩!”对于儿子不谙事世,刘白氏还真不知道该咋样解说。“总之,你要当心啊!” 儿子刘皂白笑了。“能听到虎啸的人真是有福!妈,待几天我们都回来听!” “我说的是门上那两只虎!”刘白氏进一步解释。“我这是第三次听到它啸叫,前两次可都不是好事!” “事不过三,这一次一定是好事。”刘皂白完全放下心来,为妈的封建迷信觉得好笑! “不一定!” “你别迷信,妈。”刘皂白为这深夜的电话唠叨有些烦了。“雕刻的老虎能叫吗?” “你……” 刘白氏愤然放下电话。 她觉得儿子实在是个白痴。虽然在都市里工作,人都夸他有文化,是这古宅的风水,是啸虎砭的人气,但他实在不省世事,不懂得这座古宅,是忘了根本的人! 她不想和儿子再谈这件事。 她刚放下电话,老虎的啸叫又传来了,这次仿佛就在耳畔,震得她浑身发颤! 刘白氏忍不住又拨通了儿子的电话。“你确实回不来?”她只问这一句,在得到确切回答后,她有了主意。不管怎样,儿子刘皂白活得正旺,她要让儿子永远茁壮兴旺下去! 刘白氏的主意很简单,就是忍痛割爱做大逆不道的败家精,将这雕刻有两只老虎的古旧的相传了八辈人的楠木大门换下,销毁。 这是父亲、丈夫用生命来保护的古物,这是有了灵性的古物,这是昭示着这家历史的古物,要毁掉无异是摘取她的心肝,但为了这个家,特别是为了儿孙一帆风顺道路平坦吉祥如意,刘白氏还是决定了,心肝?哪怕是付出生命,只要儿孙不再付出代价,她也愿意! 刘白氏想把这个想法告诉儿子。她已经抓起了电话,犹豫再三又放下了。她不是放弃决定,而是怕分散了儿子的心思。老娘生日他都抽不开身回来,可见他确实有事缠身,处理事情就是劳神,这神是不能散的。刘白氏决定独立完成她所决定的事情! 第三遍听到虎啸的时候天还没破晓,但心事一旦露头就如疯长的树芽草苗,是无法阻挡的。刘白氏觉得被这种疯长的心事撑得胸腹膨胀,再不了却自己就会暴裂开来。她起身认真梳洗后,站到大门前面,认真观看,见这大门的古旧是因为蒙尘太厚,其实它并没衰朽,依然厚重、坚实,虽然经历了如此漫长的时间。她的心一阵阵地疼痛着,为这对镇宅的老虎即将毁灭在她的手中。但对儿孙的关爱之心最终还是占了上风!——如果此时她的决心稍一动摇,就不会动手的。但她的决心没有动摇,一想到儿孙的平安,决心更加坚定了,为了这平安她必须这样做。父亲为保护这宅子的平安付出了生命,丈夫为保存这宅子的完整付出了生命,她,刘白氏,为了儿孙生命的安全,必须破坏这宅子的完整。她的心在流血,决定还没实施,她的心已残缺不全,血流淋漓了!即使如此,她的决定没有动摇。 本来是要动斧头的,念及这是相传八辈人的古物,具有了灵性的古物,她甩远了斧头,决定用自身的力量将它完整无缺地取下来,送给别人或是弃置路旁,不论它是吉是凶,总之,这座宅子是不能容留了,让它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吧! 年轻时候习过武,练过功,岁月不饶人,将过去的力气和功夫全收缴了,虽然她没有明显的衰老迹象,七十岁的骨肉所发出的力量毕竟有限! 比她经历岁月更为久远的两扇楠木大门所发出的抵抗力只用了极小的一部分就将她的全部力量抵消了,她在大汗淋漓间突然想到了蚍蜉撼树蚂蚁撼山这些平时根本没想到的词语,她继续努力到日上中天,扳,摇,撬,抠,扒,拉,抡,拍,抬,拽,挪,擂……,她能用的方法都用过了,最后的选择是放弃或动用斧头。此时日近中天,她已经精疲力尽,颓丧地坐在院中一块和她一样苍老但极其顽固的石头上,气喘吁吁。人老了,没用了,她想,连一块古旧的木板都无计可施,想做点好事都无能为力了!这就是老朽,这就是无用。刘白氏几乎要被悲哀击溃了! 在悲哀的土地上又生出绝望的荒草的时候,刘白氏的身后来了一个人。这是一个中年人,不大的两只眼睛察颜观色能准确穿透人的心思;不大灵活,可那灼灼的光彩却暴露了深藏的精明。 中年人在古宅前的大路上无意中看到刘白氏在古旧的大门上用力后才认真观看那门的。他的目光被门上的雕刻焕发出头顶太阳一样的光芒来,他的心如啸虎砭的松涛,起伏不大,但低沉、有力、不可遏制地吼叫着。中年人倚靠在至少有一千年历史的白果树身上耐心地观看,耐心地等待着结果,这种耐心是他长期练就的本领,这种耐心是他立于不败之地的法宝! 刘白氏精疲力竭败下阵来,中年人稳操胜券地上阵了。 他给老婆婆——他亲热的称呼——递烟,刘白氏没言语,抬起头来,心气平和了一些,眼里升起好奇,认真观看这个恭敬的陌生人。 “老婆婆,我是过路人,”中年人现出孝顺来,“累了,想找口水喝,如果你有啥事需要我干的,我乐意效力,特别是体力上的事儿!” 中年人伸了伸手,拍了拍胸,“我只有蛮力气!” 这就叫天助!这就叫吉人自有天助!刘白氏满腔的沮丧立刻被怒放的心花所取代,欣然进屋为陌生人沏了一壶茶,并且执意亲自递到他的手中。 “喝!”刘白氏说,“如今年轻人有你这么礼仪周到的,少!” “我象是见到了早已去世的老妈妈老婆婆,”中年人被刘白氏一句话激动得泪水盈眶,现出游子回到久别的家,回到久别的亲人身边的情状,就差跪下磕头参拜了,“你就是我的老妈妈老婆婆吧?” 刘白氏高兴得脸上开成了花朵,松驰的肌肉都如风中的花瓣一样颤动了!“我不是你老婆婆,虽然我的孙子都二十多岁了,”她说,“可我愿意把你当成我的孙子看待,因为你孝顺,有礼仪!” “对老年人应该有礼仪,应该孝顺,因为你是老辈子啊!”中年人恭顺中透着得意。“老婆婆,有啥事要我做么?我愿意尽一个孙子的孝道!” 刘白氏没有迟疑,甚至显得有些急不可待:“你帮我把这两扇门取下来吧!” 中年人不露声色,但喜悦之情是掩饰不住的,他立即动手,用力而又小心翼翼地,轻而易举地取下了两扇门。在取门的这个过程中他已经看出了这门的价值,为这即将到手的财富欣喜若狂,但他深藏不露,一副愚笨相。“老婆婆,取下这咋处理?”他问。 “废品,”刘白氏说,有些厌恶。“不吉利的东西,没用!” “不吉利?”中年人兴奋得差点跳起来。“那不快卖掉?” “卖?谁要!你如果不怕霉气,帮我甩远些吧!” “霉气,孙儿不怕,孙儿愿意尽这个孝心!”中年人扛起两扇门走了,腿脚有力,身姿矫健,十分卖命,只是这一去就没回头,等着他吃饭并致重谢的刘白氏直到夕阳西下,才十分惆怅地坐在桌边想着这个孙儿。他是怕给我打麻烦,她想。 刘白氏取下雕虎大门的第三天,对那对不可复归的老虎有些怀念之意的时候,儿子一家出乎她意料地不声不响地归家了。 刘白氏在夕阳下的门外大路口沿着一路排列过去的十数座牌坊张望来往的行人,希望前次那个中年人突然出现。她不是缺少这个孙子,她是想询问一下那对木雕老虎的下落,如果有可能,她还想去看一看,为它找个可靠的妥善的归宿,毕竟是老辈人传下来的东西! 在她准备回屋去的时候,儿子刘皂白出现在她面前了。儿子一家的突然出现,确实给了她一个惊喜。这是老虎啸叫兆示的结果呢还是取销老虎后出现的结果?刘白氏正在揣度,儿子就扶住了她的双肩。 “妈,这下你可以放心跟我们去城市居住安度晚年了,”刘皂白迫不及待地流露着终于达到目的的喜悦。“再不必为这座祖传老宅费心血了!” 刘白氏一听儿子的第一句话,洋溢在脸上的笑如夕阳一样逐渐消退下去了。“这就是你三番五次在电话中所说的给我的惊喜?”她质问,“告诉你,我不去,我放不下这宅子,我要守着它!” “有人守啊,有专人来看守啊!”刘皂白解释。“这段时间我忙的就是这件事,我将它列入了省级文物,并且在啸虎砭以这古宅为中心,建立自然文化遗产旅游区,这都是这牌坊群、周围所有古宅古建筑群的格局及其无处不在的雕刻的功劳,特别是我家门上那对镇宅老虎!那可是雕刻中的神品、极品啊!” 刘白氏颤了一下。 刘白氏眼里消退下去的喜悦完全黯淡了,被一层浓重的乌云所遮盖,整个人都现出了暮年垂死的模样,在她身上看不出一丝任何希望! 刘皂白不明白母亲为何突然有这种表情,随着她的目光将视线投向古宅大门,见到门洞如同没牙的豁嘴,一切都明白了! “幸亏我们从贩子手中买回了一对!”半晌,刘皂白的妻子宽慰说,“十万元,值,可弥补这个遗憾!” 夕阳收起最后一绺余光。 啸虎砭松涛渐起,使人弄不清是虎的啸嗷还是虎的呻吟! 138916092140916—4221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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