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怪味幽默) 李庄奇梦 李仁君 [三] 你走出聚贤厅,信步行过一段曲径,眼前出现一个偌大的百花园,有异石拱立堆砌,有小桥流水潺潺,远处还有银灰色的山脊棱角像驼峰一样。 你在一处凉亭里停下脚步。那八檩六柱上镌刻着许多似字非字的符号。你一个也不认识。这些图藤是不是甲骨文?恐怕要郭沫若大师才能认识的。你想尽最大努力认出一个字来,可是事与愿违。真是好笑,本来很瘦却想打肿脸充胖子,弄得自己成了那头重脚轻的蝌蚪。你慵懒地往石椅上一躺,自言自语:“在李庄仙境睡上一觉吧,挺不错的啊。” 猛地又坐起身来,拍拍脑门道:“诗仙不是说我正在梦中吗?要是这一睡再做起梦来,岂不是梦中梦?这么高深的境界里要醒不来不就呜呼哀哉了?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你掐了掐大腿,分明好痛。妈呀,你真的无法界定!只好秃丧地说:“似梦非梦,真是痴人说梦啊。幸好诗仙向我承诺会带我从梦中走出李庄,回到现实生活中去!” 这时,你看见远处有一窈窕女子,在垂柳下背对着你……想必是一位女中贤达吧。 你蹑手蹑脚地向那个垂柳下的背影走去…… 那女子并未查觉。临到近前时,你却嗅得一股怡人心脾的芳卉香味迤逦而来,不由得停了脚步。睨斜过去,见那女子花容月貌,一脸超凡出俗的灵光。没准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其中的一位。李庄的庄客和来宾都不会是等闲之辈,你想。 女子手中拿着一束水灵灵的莲花,作顾盼自怜的姿态,口里正在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吟哦: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 哦,这好像是李清照晚年写下的脍炙人口的《声声慢》,是这首词使她的艺术成就达到了顶峰。 难道她是沉醉于藕花深处不知归路,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轻解罗裳独上兰舟的易安居士吗? 正在狐疑之际,女子慢慢地转过身来,对你凄然一笑,身形微躬地向你道了个万福的礼数:“妾身易安居士李清照,敢问公子是哪朝雅士?” 你陡然从她的眼中看到无限的爱、怨、思,慌忙应答:“我是当今无名凡夫,因为醉酒才缘遇诗仙,方能梦游李庄!打搅前辈雅兴,实在抱歉。” “既是诗仙所邀,自然是李庄上宾。妾身客居李庄几百年来,沉沉闷闷地听着秋风数着落叶,已不知晓雅兴是何物呢。是不是易安真的人老珠黄不堪入目,所以你叫我前辈?”易安居士不由长叹一声,叹息声真的给人有秋风扫落叶的苍凉:“哎,哎,难怪妾身相公赵明诚贪念红尘不来李庄找我……” 你被易安居士的话搞得懵懵懂懂。隐隐约约记起她在史书上的概略来。她好像经过了国破,家亡,夫死,由于伤于人间世事之沧海桑田,才变得沉郁凄婉,她对亡夫赵明诚的怀念和凄凉孤单的自身景况,跃然于词句。其实你不喜欢她的这种悲叹,你曾经喜欢的是她当年那种清新可人浅斟低唱。你打量着她,想:这哪像古来圣贤,活脱脱是我的此梦之外我生命的年轮里,那些有点近乎傻子似的痴情怨女! “你当然是前辈,而且是几百年前在大宋朝走过六十七年人生的大词家。不过,你既已成为李庄圣贤,自然花容月貌永年不改,前辈并不见老。我想那赵明诚一定有许多尘缘未了,早晚会来李庄寻找前辈。敢问前辈,圣贤也为情爱苦吗?” 易安居士半晌不语,然后迷茫地望着远处,吟诵《声声慢》下阙以示回话:“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你觉得纳闷,问道:“几百年过去了,前辈没有新的佳作吗?《声声慢》等杰作如大珍珠小珍珠一般,早已落呈玉盘……” 易安居士说:“无言真境界,玄学乃天问。妾身追逐最初温情,足以俯瞰愤怒疯狂的滚滚红尘……”伸手向远处指点:“看,那是你身在其中的人间百态。” 你顺易安居士手指的方向望去:哦,世人都在行色匆匆,真是熙熙攘攘一大片的尘海啊。“前辈,你的丈夫赵明诚也在那些人中间吗?” 易安居士似是而非地摇摇头,淡然说:“小后生,小智慧昙花一现,大智慧远离置辩。最好不要把智慧和语言的狂欢,当成陶冶性情的最高境界。” “那我该怎么做?”你的问话,没有回应。 你知道易安居士并未专心听我说话,她只是在痴痴地向那红尘里寻寻觅觅,关注赵明诚的后现代代人生际遇…… 你顺着易安居士注视的方向看去,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也许是易安居士有意给你瞧了那一瞬间,而现在的红尘只有她才能看见,而你能看见的只有红尘以外的眼前的她了。在仙境中看红尘,你没有这个法眼啊。 你倒是十分同情易安居士,想起唐婉那首《世情薄》来,油然诵读出唇:“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易安居士不应声。这时从远处传来一个抑扬顿挫的男音,续上你的话头:“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你往声音尽头瞧去,那人却在跟前。原来是一个书生打份的中年人,双手作揖道:“小后生是诗仙邀请的客人吧?圣贤之缘啊。鄙人擅长假语村言的曹雪芹是也。小后生然何偏好诵读女词?” “原来是曹老先生,失敬失敬!后生对易安居士这位大词家佩服又同情,不是偏好女词,是触景生情呢。”惊慌片刻后,你忽然风趣地对曹雪芹说:“‘林妹妹不说这样混账话’呢……” 曹雪芹翘起拇指,笑道:“不愧是诗仙的忘年交。哈哈,感谢你还记得老夫《红楼梦》中宝玉的名言。” 一个无名之辈,到李庄的消息真是不径而走,连曹雪芹老先生也知晓了,圣贤圈内没有暗箱啊。 你不无感慨地说:“老先生的‘红学’已在大中华境内成为一派学术啊。我对‘红学’的见解却只有一句话——处女情结就是红学,是五千年的套子,多少年多少代多少墨客骚人在里面钻进钻出……” “不要说我那本书了。我也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啊,那时过着‘举家食粥酒常赊,山妻相对有牛衣’的日子。唉,总算定稿了《红楼梦》,我不喜欢后世人拿我和我的文章再作文章……”曹雪芹把你拉过一旁,小声说:“走,不要打搅易安居士,老夫告诉你一些她的事。” 你急切地说:“老先生,你先告诉我,你住什么地方,到李庄来有事吗?” “老夫住在大观园里。这岁月沽名钓誉的浅薄世人多矣,他们的思想浮躁难禁就大声喧嚷,让我得不到安宁。经常耳闻目睹那些文字贩子把我的书东研西究恣意篡改。老子庄主醒来了,我特意赶来李庄参加他的两千五百岁寿辰庆典,也好散散心。” “哦,原来如此。”你对圣贤轶闻犹感兴趣,遂道:“易安居士是不是有很传奇的故事吗?” 曹雪芹点点头:“很平常,要想传奇很容易,你梦醒了后去编些情节,也可写成一段华章。” 你和曹雪芹并肩走着,听他把易安居士的故事娓娓道来: “当初易安居士经过凄凉的晚年,走完了她的人生路。来到李庄后,老子把她注册为李庄少有的女中圣贤。易安居士却婉言谢绝,她暂时并不愿加盟甚至想放弃修炼已成的正果再赴红尘,她要寻找赵明诚,最后依了众圣贤奉劝,郁郁寡欢地打发着时光。那赵明诚离功德圆满还需要几百年时间苦修苦炼的磨难,易安居士就客居李庄,朝朝暮暮地等了几个世纪,悄悄地远瞻他在人世的角色变换。赵明诚一世显贵资产万贯,一世平民朝不饱夕,一世政客,一世奸商……总是情场不胜意。于是易安居士时不时在李庄忧心忡忡地叹息:赵明诚啊,你几生几世都找不到真爱,你的真爱位列圣贤,你怎能在人世找到呢?你只有为了烦恼人生而终身烦恼啊。几百年过去了,易安居士有些麻木了,变得傻乎乎的了。那赵明诚的每一程人生都不曾有过志满意得。人生没有小桥的河岸,没有舟船的渡口使赵明诚如脱缰的野马东南西北乱撞开来……他还是凡夫俗子,不能游离于情感和功利之外。其实圣贤能够告别过错和功利,但不能超越情感的困惑,因此易安居士是个圣贤中的情痴。易安居士心疼地看到赵明诚和王八勾心斗角、和王九打的火热、和西门观放浪形骸、和西门念游戏人间、和大金莲颠龙倒凤嚎叫、和小金莲裸聊跳楼私奔……” 不愧是大文豪!曹雪芹口若悬河的精论,听得你五脏震撼,震撼得糊里糊涂,只感觉这三千世界的时空在咕辘辘晃荡着翻转着。 你心中思忖:是不是在忽悠我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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