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独上西楼 |
作者：宁强程文徽 作于：2006-3-15 18:13:48 访问：85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不知是上天的有意安排，还是冥冥中神的旨意，我这一生割不断与西楼的缘分！
故乡的房屋座东向西，土墙瓦顶。在我童年的记忆中，与本村的房屋相比绝不落后，因为那时候还有相当多的人家居住的是用稻草盖的房子，低矮，既要防火，又要防漏，他们看到我们家的三间瓦房，既羡慕，又嫉妒，我就为爷爷和父母的能耐时常在小伙伴们面前理直气壮地高昂着头，很有一些贵族的骄傲，甚至不时冒出皇君帝王的尊严来——我有三间座东向西的瓦顶宫殿。
在这宫殿的西屋，爷爷——时蹇运舛的秀才靠手工编制竹器谋生，但依然不改读书人本性的长衫人物——教我背诵了“人之初，性本善”，是他的古代传奇英雄故事和市井人物故事把我引导到书本，从十岁起，我就开始阅读他藏在夹墙中的《水浒传》、《西游记》等各种演义、公案小说，对书籍不但有了浓厚的阅读兴趣，还生发了视若珍宝的关爱情结。
那时文革还没结束，国内除当代伟人的著作，大多是毒草，我所读的书是严格禁止的，只能是在夜晚关门闭户的灯下。有一次，实在是抗不住“读瘾”了，就牵着那只盘角大绵羊——那是我们全家人冬天脚上毛袜、头上毛帕原料的来源，它还为父亲提供了一件毛衣、为爷爷提供了一床毛毡的原料。到现在它还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提醒着我们八年的关系——到爷爷那里去了。那是秋季，稻子即将成熟，爷爷是被工作组强行要求去经管麻雀的。爷爷看到我衣内藏着的书，将羊在田坎下的荒地里拴好，又四下张望好一阵，才将我拉到他旁边坐下，“拿出来，”他说，“我读你听，眼睛看准字 。”
那时的学校根本学不到东西，除开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大批判文章。我的识字全是随爷爷学的。记得那是一本《施公案》，我的目光随着他的阅读在字里行间跳跃，注意力被离奇曲折的故事，引人入胜的悬念牵扯着，早已物我两忘，以至于一只手从爷爷肩上伸出将书抓住，我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可是封、资、修，是毒草，是牛鬼蛇神，是要坐笼子的！”
我们被这毋庸质疑、毋庸辩解的话吓呆了，不知所措地定在那里，象中了孙悟空的法术！
“这书没收了！”他说。“你们等侯处理吧——你看麻雀！”
那是一个蹲点的工作同志，老康。工作同志老康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利，他的话就是圣旨，一言九鼎，毋庸违抗！
看着他有些满足的带着不易察觉的笑容离去，我傻了，爷爷更傻了，不知老康到底卖的什么药，只得听天由命地等候！
三天后，老康来了，带着《施公案》。
“这本书的内容我已查过，极封建，是不能看的，”老康说。“把你其他的书拿出来，我一本一本地查。”
爷爷不开腔。他在考虑老康的目的及那样做的结果。
见没有回答，老康坐下，翘起了二郎腿，抛出了杀手锏：“你儿子是党员，是队长，他的老子和儿子看封资修的书，这事说出去，后果严重，不堪设想啊！”
爷爷还是不开腔，但已掂量出老康的话的分量，放下水烟锅，上楼去为他取书。临转身时没忘从老康手里收回《施公案》。
有了第一次，就必有第二次、第三次，每隔两三天，老康同志就来了，有时将书还来，有时说忘记或顺便再查一本，从来没有空手离去过，态度也时好时坏，原因是因为书的内容是否合他的口味。
越是这样，爷爷越觉得危险！终于，在那个冬天，老康同志态度强硬地要求爷爷交出所有的书供他检查时，爷爷将那些被老康同志查过和没查过的书全部扛下楼，在老康同志大喜过望的时候，出乎意料地把那些书一撕为二，扔进火塘。冬天，农家火塘里熊熊的圪瘩火，连钢铁也能熔化，此时熔化的不是钢铁，不是书籍，而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儿童的希望！望着那些消失成飞灰的书，我的心理一片空白，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包括我在内，都不存在。
老康同志从那次离开我家西屋，就再没有来过，又不久就回县城了。
后来，我到县城工作，在政法部门见到他，除开有些老态，他还是当年模样。我和他打招呼，他问我需要办什么案子，可以直接找他——他把我当作打官司的了。他早忘记三十年前在八庙河农村有关书的那段故事了。后来我又听别人说，老康并不坏，只是因为爱贪小便宜，一直得不到重用，很不得志，我便陡地生出好多悲哀，好长时间排遣不去！那个时代，那个环境，只要有书读，心灵就能得到安慰，用他的方法弄书读，也无偿不可！事过境迁，再用那曾经得心应手的方法干其他事，总让人觉得这人智力有限，跟不上趟，对他聪明好学的印象也被这种感觉抹去了。
在旧居的西屋，我送爷爷离开这个世界，在窗前写下第一首诗及第一篇小说。在爷爷的墓前，我焚烧着那些刊有我作品的刊物，爷爷临终掏出折痕很重的十元钱的情景又出现在眼前。“读书，”他说。“读书！”那钱是他编制五只竹筛所得，不知在他身上保存了多久。摩挲着那张被磨得十分毛糙的钞票，我哭了！泪水滴在他笑容凝固的脸上，滴在那些被他焚烧的书籍的幻影上，滴在我正读着的新购书籍的臆想上……
二零零二年春，我进入县城文化单位工作，领导指给我的房间在三楼，座东向西，肮脏陈旧，但一经收拾我就喜欢上了：凭窗远眺，西山的松林传来阵阵涛声，松的气息和花的芳香直钻鼻孔；楼下是西流河，河水不大，河床两边的沙滩上长满了鲜嫩的草苗，青葱欲滴，河中的水仿佛就是嫩草中流出来一样，也带着鲜嫩的颜色和清香的气息；河水中有一群鸭，往上游时，很慢，有时长时间不动，但那有璞的红掌又分明在不停地拨动着；往下游时则很
快，象一支飘流队在竞争谁先达到目的地，在竞争的同时还要比试谁在水中的收获最大，一路高声喧哗着，谈论着，我这个不懂鸟语禽言的人，只有猜测的分！河滩上的青草中有几只羊，一青一白，对比鲜明。我最初痛恨那牧羊人不识大体，破坏了这意境，后来竟恨自己不是那羊，不能到草地中去与青草、绿水构成这意境，枉为局外人，只有欣赏的份！
多么田园的西楼！
西楼那间房是我工作、居住、餐饮三合一的房。在那间房里我修定长篇小说《女巫的魔法》时，相会了很多朋友，也因这书名有了一段与女巫有关的故事——女巫的魔法是不可抗拒的，我在冥冥中自觉或不自觉地受了她的控制，无法摆脱，甚至是心甘情愿，无意摆脱，更甚至是甘愿受她魔法的控制，甘愿做她的奴仆，甘原为她献身！
后来，西楼上女巫的魔法绾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情结，在书出版后就成了定局，象仓颉之前记事的绳结一样，成为抹不去的历史。
我什么都缺，惟独丰富的是想象！在那段时间，我紧闭大门，看西山的松林，那里有我的足迹，还有另一个人的足迹；看河水与沙滩上的草，那里有我的身影，还有另一个人的身影相随；看楼下初具规模的建设，那里有我的歌声，也有另一个人的歌声伴和！——现在初具规模的建设将旧建筑全部推倒，我们的歌声将全部被埋葬！
看到松林和河流，我脑袋里开始演绎并没完结的故事，最终演绎成了长篇小说《独上西楼》，——我有生以来第一部爱情小说。最初叫《歌殇》——我是听着刀郎的《情人》、《冲动的惩罚》、《雨中的回忆》写完的。
这栋楼房最终要拆除了。它象一个舛骜不驯的人一样坚持到了最后，有些不入格，有些讨人厌，也有些没趣了！
拆旧迁新，对有些人来说求之不得，但对我，却是极大的打击，我怀着极大的伤痛和它告别：摸遍了居室的四壁和门窗，收起所有的书籍和纸页，甚至一块硕大的丑石！
独上西楼，站在空空的西屋窗前，望着外面已经熟悉的一切，不禁黯然神伤，潸然泪下，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楼下，推土机已将石块砂土推到墙根了，这楼有被活埋的迹象。我的情，我的爱，已先于这楼被活埋了，呜呼！哀哉！
新楼高大漂亮，据说有中央宣传部的投资，是全县目前最好的建筑。初一听说我的办公室在西楼西面，我真有些相信缘分了。可到那里一看，令人大失所望：一楼，有些潮湿，光线偏暗，外面不到十米是一幢三层楼，灰色，暗淡无光，有些目不忍睹又不得不抬眼，中间这段距离是绿化带。所谓绿化，九棵高不到两米、粗不及酒杯的秃树，病入膏肓，分不清是死是活，更辨不出树种；另有七丛小灌木，倒是常绿的但在杂草丛生的三叶草中显得竞争力衰退，现出被淘汰出局的趋势！
如此而已，不及我的盆栽茶梅和玉树入眼。
更加怀念正在拆除的老楼。——我去看过两次，有送终送葬的意思；听拆房工人抱怨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坚固的楼，他们是吃亏了。吃亏的是比拆其他楼多出三四倍的时间，捡便宜的是比其他楼多出三四倍的钢筋，两抵还是不划算，时间更值钱啊！他们还抱怨政府为什么要拆除这样的楼，新楼五幢的寿命也不及它啊，真是赔本的买卖！
我的泪流在了心理：这是被强奸致死的……比喻不当，不说了。
新楼地势高，楼层也高，独上西楼，眺望熟悉的景物——河流没有了，它和鸭群、草滩、绵羊都到我的背后去了，剩下的只有青山松林，——虽然近了一步，看得更清楚些，但先前的感觉反而没有了，找过几回也找不回来，象丢失的金子，找归找，丢归丢，一去不返；它比金子更贵重，金子丢了还可遇到拾金不昧的人，还可再淘，这种感觉，却只能永远珍藏在心中，不可复见！
因为这种怀念，我的文化论文获奖，小说获奖，我都显得无动于衷，整天关门闭户，打造我以青木川为题材的长篇《遍地英雄》，——本来早完稿了，可叶广芩来了，由出版社的人陪同住在青木川。我熟悉她的路数，自知较不过她，只好换一种套数。青木川是块圣地。魏辅唐这个被镇压后又平反的传奇人物引起很多争议，也引起很多关注，作家、剧作家、摄影家、影视工作者纷至沓来，都想先下手为强，将这些素材据为己有，拿出轰动的作品来，我是本土人，不染指一下说不过去；放弃，有些对不起良心！你是大内高手，我在街头舞棒卖艺卖狗皮膏药该可以吧！还有一个原因是她的名声太大了，瓦缶土埙是不能同黄钟大吕同时演奏的！写着写着，不由自主地又怀念起旧楼上视野的开阔、故乡瓦顶平房光线的明亮来，可这都已成追忆！就想，买一套房子吧！
买一套西楼，找回一点点感觉也行，不惜血本！
可惜我的想象大多时间只能在文字中兑现。
无言独上西楼。
月如钩！
|
|
| 作者声明： |
|
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此作品供“八斗文学”网站发表，未经作者本人同意，“八斗文学”不可向其他媒体推荐，其他媒体也一律不得转载。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