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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支手枪
作者:宁强程文徽  作于:2006-3-15 16:41:29  访问:74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一、一九三七年盘龙谷
   上个世纪最寒冷的冬天在一九三七年。至少盘龙谷是如此!
   纷纷扬扬的雪花在寒风中降了七天七夜,大地上的沟壑几乎被填平了。银妆素裹的世界使晕眩的目光看不出一点儿凹痕,觉出的只是寒冷和刺目!
   龙蛰人在门口站了很久,雪上加霜的煎熬在他心里生出不可名状的焦躁。如果这时他的自卫队里出来任何一个人,哪怕是猫狗之类的一种物,他也会得到一点慰籍!可是,偏偏没有!此时的自卫队员们不是在屋里的火盆边上聚赌,就是外出搜寻进项。他相信后者极少,即使多,他也会假作不知――在寒冷禁锢一切的目前,部下有了进项又何尝不是给这沉闷增添一点活力!此念一出,他真想下令让部下全部出动,如同往日一样出去洗劫一天,然后回来向他进贡纳献。
   之所以没有将这个想法变成命令,是龙蛰人看到了前方雪野中出现了一个黑点。他判断那是一个向他走来的人!
   龙蛰人的判断是正确的。来人是他的部下,他称为小鸨子――本来是小豹子,因为一种好色的习性而被改了称谓。
   小鸨子雪天出门又是因为习性。他这天出门满足了身体又有了一个意外的收获,所以急急走了回来,两条腿在雪地上夯出两条深深的雪沟。
   盘龙谷老大龙蛰人倚门期望的是钱财与粮食的获得,小鸨子向他报告的却是四个人中有两个女人,两个姿色绝佳但衣着烂缕的女人。龙蛰人明白小鸨子的心思,但没责怪他,连同他违规独自外出寻欢也没作询问。
   两个女人!寒冷而单调的冬日雪天,两个女人如同色彩丰富的春天来到龙蛰人面前,他焦躁而黯淡的心里顿时有了一线亮光――女人,那是最亮丽的一种亮色,是他正缺少的亮色,他需要!四个疲惫不堪、饥饿不堪的人随着小鸨子雪地上的形迹,来到了盘龙谷龙蛰人的大宅院前,虽然他们衣裳烂缕、面目肮脏、形如乞丐,可威慑川甘的霸王龙龙蛰人是被蒙骗不了的!十八岁揭杆扯旗、二十岁得到“霸王龙”称谓的他,没有一点眼力是不能独霸一方威慑川甘的。只需一眼他就判断出,面前这四个人是因战败而陷入绝境、陷入缺衣少食的红军中级领导干部,他们那警惕的目光、消廋但不乏精干的身体,大智若愚的神态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确定了对方的身份,特别是在确定了其中两个女人那掩饰不住的春天的盘龙谷一样优美的山水般的姿色后,龙蛰人一反往日做派,仁慈的长者对待不速之客一样含笑相迎,一边抱怨天气的寒冷,一边埋怨小鸨子的礼数不周,亲自将他们带到饭厅吃饭,问寒问暖,问何去何从,问途中辛苦及安危。
   “愿意住下来吗?”最后他说,有些突然地,“兵荒马乱的年月,我唯一可以保证的是你们的安全――你们现在可以说是走投无路,四面受敌!”
   对方大出所料大惊失色的时候,龙蛰人视而不见神态自若,有些语重心长,象启少不给是的孩子一样启发对方:
   “防范和戒备是必要的,但真正逃命就不该带家伙……”
   见龙蛰人一语道破他们的秘密,或许是已经预感到自己处境的危险,四人中的一个将手慢慢伸向腰间,以闪电般的速度抽出一只手枪来,但是已经晚了,这个动作导致了他的死亡――站在龙蛰人身后的小鸨子始终注视着他们,尤其是其中的两个女人,在看到他的这个动作时,一颗子弹射向了他,击中他握枪的手,然后钻进了他的胸膛,使他无声无息地倒下了。
   龙蛰人说话的时候,始终是背对着他们的,听到枪声也没有转过身来,及到外面涌来很多人下了他们的枪,他才转过身,看到倒地的是来人中的一个,看到小鸨子手中枪口袅袅上升的蓝色烟雾,立刻震怒异常,呵斥部属放开手,从腰间拔出手枪,轻轻一甩,小鸨子的头就四分五裂,随着红白肉浆流出满屋的腥气。
   “我请的客人,”龙蛰人只看抬起的枪口,轻轻地吹着枪口的烟雾,仿佛刚才的一幕根本就没有发生,他象是自言自语地梦呓:“我要你们知道如何对待我的朋友!”
   龙蛰人的部下抬走了两具尸体,屋内剩下不知所措的三个人及龙蛰人。他们互相对视着。
   “我叫龙蛰人,盘龙谷的自卫团长,愿意和你们成为朋友!”
   沉默半晌,对方报出三个名字:
   袁鹤琴;高雅声;刘筱竹。
   “我原本想娶你们,袁鹤琴,刘筱竹,做小,但这阵真的只想和你们成为朋友。不管你们愿不愿意,目前得住下来,这是一个真心想和你们成为朋友的人的忠告,我也不得不这样做,因为你们只要一走出盘龙谷半步,就有可能性命难保――现在是非常时期。”
   
   二、袁鹤琴
   袁鹤琴在听到枪声的时候,已经将手伸到腰间的枪把上。骤起的枪声使她抬起头来,她没看到小鸨子的动作,她看到的是团长举着枪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倒下的情形!团长!她差点叫出声来。她咬着双唇向还没着地的团长扑过去,将团长抱在怀里,任凭怎样,双手捂不住他胸口涌出的血。袁鹤琴明白,她的团长,她爱的人,将留下她们一去不返。袁鹤琴忘记了先前的约定,忘记了组织的纪律,奋然跃起,但是已经晚了,听到枪声从隔壁屋里赶来的龙蛰人的属下已到了她们面前,并且迅速夺去了她们的手枪,她们束手就擒!
   在看见龙蛰人第一眼的时候,袁鹤琴就觉出了这人眼中逼视她和刘筱竹的那股光芒。那是一种缺少女性滋润心田干涸的光,是一种迫不及待的意欲占领的光!袁鹤琴在防范的同时因为他的客气礼貌加上几天的饥饿、丰盛的饭食而放松了警惕!因为这警惕的放松和对意中人中弹倒下的悲哀又错失了对小鸨子的还击!看着小鸨子倒下,袁鹤琴真的不明白龙蛰人是怎样的一个人了!目前她们只能住下,她们互看一眼,明白身边处处布满危险,稍稍不慎,所有的计划都将成为泡影,如果真是那样,她们的血就白流了,她们的心机就白费了,她们是不甘心那样结局的,她们要留下青山,待机而发!
   住下来,活下来,并不单纯只是苟且偷生,是为了日后东山再起,为了报仇雪恨,袁鹤琴想,这才是她们的目的。
   洗雪被马鸿奎打败的恨只是其中之一,目前袁鹤琴住下来、活下来的主要动力之一,是要为团长报仇。虽然致团长于死地的小鸨子已经死了,但她不甘心,她认为这仇恨不仅在小鸨子一人身上,这盘龙谷的龙蛰人也罪不容赦,如果没有他,如果没有他的自卫团,她们四个经过伪装的团队首长是不会落到目前这地步的,说不定这会儿已经走出陕南赶上南下辗转北上的队伍了。
   一提到团长,袁鹤琴就伤心欲绝。
   袁鹤琴清楚地记得,她同团长的真正交往是在川陕根据地开辟的那场残酷的战役。那场战役她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作为团队指导员的她也受伤了,一颗子弹从左腹部进去,从右腹部出来,裤腰全撕烂了,肠子从伤口里流出来,她看了一眼,没有觉出疼痛,但一下子就晕眩过去了!
   这回是死定了,出生入死没有死,没想到这回死得这么惨!在晕眩过去的那一瞬间,袁鹤琴这样想。可怜我当童养媳八年后偷跑出门随红军南征北战至今,二十二岁了,还没真正作过一回女人……
   袁鹤琴带着这样的遗憾昏迷过去,又带着这样的遗憾醒过来。醒过来的袁鹤琴第一眼看到的是蓝天白云下青翠的山衬托出的一张刚毅而又伤感的脸,她认出那是团长,她正被团长抱在怀里。袁鹤琴幸福地闭上眼睛,感觉着团长将她的肠子塞回肚子,包扎好伤口,在给她拴裤子的时候很认真地将手伸到她可能只有父母的手光顾过的地方很仔细地摸了一下,摸的同时,很可能还仔细地看过了,因为她明白她的裤子已经全被撕裂,不可能掩盖膝盖以上目光所及的任何一块地方!看就看吧,摸就摸吧,袁鹤琴想。在还没有觉出伤口疼痛的时候,她所拥有的是一种不可名状的幸福!“我是属于你的了团长!袁鹤琴这样忘情地说了一句之后,又在这种幸福感中晕过去了,她想,永远这样晕下去也是值得的!
   袁鹤琴没有永远晕下去,很快就苏醒过来并且很快恢复了神志,因为有团长给她做手术,为她护理并且经常陪伴她,这一切换来的是她死心塌地要护卫团长,决心为他付出一切。
   袁鹤琴没能护卫团长,也没能为他付出,虽然说过将来要做他的妻室,但那是遥远的理想,如今是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了,虽然为他补过鞋子洗过衣裤,但那是只能回忆不能再做的了,虽然失败后伪装着互相搀扶鼓励沿途乞讨,决心赶上部队实现理想,但这些都只能靠她一人来完成了,不能再有他相依相伴了,想到将来的事还很多,袁鹤琴忍受了龙蛰人咄咄逼人的充满情爱与欲望的目光,忍住了龙蛰人旁敲侧击要她做妾的诱惑或威胁,忍受了龙蛰人最后决定将她配给自己的一个长工为妻的耻辱。她想,留得青山在,我要等待那一天!
   袁鹤琴天天到团长的墓前去,为坟墓添上一抔土!
   团长的坟墓在那片园里变得最壮观,最引人注目!
   
   三、刘筱竹
   龙蛰人看到刘筱竹第一眼的时候,刘筱竹往高雅声旁边靠了靠。她觉得龙蛰人眼光中有一种非常逼人而又十分诱人、使人难以拒绝的东西,除开情欲以外,她说不清那种东西到底是什么。她往高雅声旁边靠,是想凭高雅声的力量、凭高雅声一个男人的阳刚之气来抵抗这目光!
   刘筱竹侥幸地庆幸什么也没发生的时候,她原先预感中的事发生了――龙蛰人提出要她做妾。
   那是刘筱竹她们住下来的第七天。龙蛰人如往常一样和她们在一起吃完了和别人有所不同的格外丰盛的午餐,看着她们静养数日越见丰腴白胖的模样,喉咙咕噜一声咽下一口饱含馋涎的涎水,说出几天来除开饮食和休息之外的第一句话:
   “从今天晚上开始,你们两个跟我睡,我想你们!”
   又咽下口涎水,龙蛰人看着高雅声,有些歉意地补充:
   “你,我会给你娶妻成家的,不会亏待你!”
   三个人大惊失色。现在才明白龙蛰人周到细致地照顾她们的最终目的!
   这也是完全出乎刘筱竹预料的事。她们一直想着的,是龙蛰人要将她们送到绥靖公署请赏。如果真正弄清了她们的身份,那笔赏金是很可观的,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发财之道。
   刘筱竹第一个反应是惊恐地抱住高雅声的腰,给人的印象是怕失去他。其实除这层意思外,还怕自己被人抢走而和他分开了!
   “不,不,”她坚决而又绝望地叫道,“我宁可去死,你把我送去请赏吧,把我们一块儿送去吧,我们都是高级将领,你会得到一笔丰厚的赏金!”
   见龙蛰人无动于衷,好像根本不明白她所说的意思,在她惊讶自己怎么说出如此不该说的话的时候,才明白龙蛰人早已知晓她们的身份了,目前即使你说你是最高将领,也不会改变他的主意。她明白,龙蛰人为了她们的颜色,已是铁定心了。
   刘筱竹也铁定心了,铁定心誓死不让龙蛰人占有她的心思得逞。
   可以说,在最后那场战役中和卫生队长失散后,她就没有将心托付给他人的一丝念头,特别是在一路疲于奔命、饥渴交迫的情况下苦于和各种敌对势力周旋,设法保全自己以图东山再起的非常时期,更是没心思考虑今后自身的归宿及身心寄托!这阵龙蛰人突然提出并且是这样赤裸裸地提出要她做小,她除开恐惧以外一无所有!她抱住高雅声的后腰纯粹是一种本能,虽然一路上高雅声对她们照顾有加,在盘龙谷住下来的这几天又商定了很多事情,但绝没有相亲相爱的意思,即使他是很优秀很出众远远胜过卫生队长的男人,但刘筱竹还没有爱上他,她明白,高雅声自从和他爱人失散后,一边思念一边辗转寻找大部队,把对爱人的一腔情全部化作友谊倾注到她们身上,他内心深处的孤独痛苦不允许接纳除开妻子以外的任何人!
   针对目前的遭遇与处境,高雅声不得不重新考虑了。这倒不是他移情别处,而是为他们三个幸存者中的一个女性着想。
   这个女性就是刘筱竹!
   袁鹤琴为团长的死已憔悴不堪,心死了,灵魂消失了,只剩下行尸走肉的形体,她什么也觉得无所谓了,当龙蛰人要她嫁给一个长工时,她不置可否地做到了。高雅声和刘筱竹初始不明白,但很快也就理解了:要活下来,就得这样做,得到一个老实长工的照顾,也许比他们两人来照顾更好些。刘筱竹比袁鹤琴要年轻些,容貌也要娇好些,龙蛰人一直对她唾涎不已,这是高雅声最担心的事。如果刘筱竹贪图富贵,做了小妾也许能够幸福,但高雅声太了解她了,太清楚目前她的心里了,特别是龙蛰人话一出口她紧抱住高雅声的腰惊恐而绝望地拒绝时,高雅声觉出了自己的责任。
   不知道部队的去向,自己的队伍溃散了,目前沦落到如此地步,能干什么?唯一可做的,就是力争保住这个女人,不让她心灵上再受打击,高雅声想。
   “她是我的女人,早已是我的女人了!”高雅声沉着而又坚定地对龙蛰人说。他已将一切置之度外了。“龙团长就不要拆散我们这对落难夫妻吧,我们知道你是好人!”
   高雅声说这句话时,表面是不露声色的,但内心极度紧张,首先他怕伤害了刘筱竹。他侧眼看过去,见刘筱竹紧张而忧伤的脸上逐渐漫上了一层幸福,多年的恩爱夫妻一样,将他拥抱得更紧了。
   其次,他怕龙蛰人看穿了他的谎言。
   高雅声看到龙蛰人洞察一切地笑了笑,那笑里有一种宽容大度,有一种忍痛割爱,更有一种无可奈何兼顺水推舟――
   “你们逢场作戏,那,我也就假戏真做吧!”
   
   四、 高雅声
   高雅声是在无微不至地照顾妻子刘筱竹和战友袁鹤琴的漫长的过程中和她们一道等待机会的。
   袁鹤琴在婚后半年就生下了儿子,又半年,刘筱竹生下了一个女儿。这给她们平淡无奇的生活以及不得安宁的心灵多少带来一些滋味和安慰――农活的劳作只能使生活更加寡淡无味;龙蛰人带着愈见痴情的目光和愈见痴心的行动对她们的关照只能使她们的心灵更加骚乱;乡人对她们的逐渐认同与接纳只能使她们更加思念部队和战友,更加想返回部队过那种戎马倥偬的生活!
   三年后,她们都看出了袁鹤琴与长工所养的儿子明显地现出了死去的团长的模样,在更加思念部队与战友的同时,她们按当地的习俗――大部分是她们的自愿――为儿女们定了婚约,两家成了亲家!
   对儿女的关爱和希望逐渐淡化了她们的骚动与思念。就在这时,高雅声和她们等来了时机:盘龙谷解放了!
   高雅声认为这是天赐良机,是他东山再起、复仇雪恨的时候到了,他正准备行动,这个机会却象变幻莫测的天气,你刚看到太阳,却又下起雨来,它溜得那样快,无法挽回――龙蛰人在解放军还没有到达盘龙谷的时候,就遣散了自卫团员,带着家人和以前的几个长工――那时他们已从龙蛰人处得到房屋、土地和一些财物独立门户了;带着枪弹――是他多年经营的结果,现在成了迎接解放大军的礼物;带着粮食和布匹――这可是解放军急需的东西,天冷,要御寒,作战,要吃饭――向解放军投诚了。这些东西成了龙蛰人真心投诚的有力证明!
   龙蛰人的所有这一切,使高雅声的计划成了泡影!
   高雅声本来想站出来表明自己的身份,通过新政府回到部队,但他思考再三没有这样做:新政府已经接受了龙蛰人,原谅了他的所有过错――高雅声确实找不出置他于死地的错误――自己势单力薄的反抗能有什么结果?我要的是报仇雪恨,为团长的死,为我们的羁留。
   他不动声色地忍耐住了,和当地其他农民一样,日出而作,日没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除开语言有所不同,看不出和其他人的区别!
   时间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印痕的时候,文化大革命开始了。高雅声想,时不我待,我的日子不多了,我不能带着遗憾离去!
   于是他振作精神,不顾一切地站出来,揭发,批判,斗争!
   事与愿违,适得其反,结果高雅声身心疲瘁,百口莫辩,并且殃及刘筱竹和袁鹤琴:
   ――龙蛰人是部队接受处理的,当地政府无权处理;
   ――你们是失散的红军?那支部队全军覆没无一幸免,都是烈士了,你有什么证明自己的身份?
   ――凭口音就断定你是外地人,为什么流落在此?必须交代清楚,坦白从宽!
   祸及子女!
   子女们连游行示威、批判发言的权利也没有了!
   村人们立刻变了脸,对他们另眼相看,仿佛他们成了出卖耶稣的犹大!
   悔恨!
   悔与恨!
   
   五、一九六七年龙蛰人
   一九六七年的龙蛰人已步入老年的边缘,也是他一生中最灰暗的日子。这灰暗完全来自他内心的压力,他内心的痛苦。他无法忍受!
   这完全是自作自受!龙蛰人这样想,这完全是善有恶报。
   龙蛰人始终不忘刘筱竹和袁鹤琴的美貌!他经历过很多女人,其中有很多女人美丽无比,风情万种,能短时间令他销魂蚀骨,但那种感觉很快就成了过眼烟云,一去不返,能让他看一眼就钟情的只有刘筱竹和袁鹤琴!
   他清楚地记得当时这两个女人憔悴、肮脏、烂缕、饥饿的模样,正是这种模样加上一种天生的高贵气质,俘虏了他的心,使他在以后的岁月里视其她女人如同弃履,并且从那时开始不再和任何女人发生身体上的接触,致使妻子郁郁早逝。
   龙蛰人也知道,就是因为自己对这两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的一腔情愫――这种情愫随时间的递增而深而浓――使他做出了让她们留下来的决定!他自始至终认为那决定是正确的,是问心无愧的,虽然现在招致了心灵上的灾难!假如当时他不截留这四个人,她们是走不出盘龙谷的,即使走出盘龙谷,四面都是饿虎馋龙,时刻准备扑食她们,她们是经不起摧残的。是他的一腔怜意与爱心使她们活到今天!
   龙蛰人受不了心灵的压力和痛苦还是因为她们,――不是她们为他带来压力和痛苦,而是他为她们目前的处境!
   他能承受被她们批斗、揭发的侮辱,承受不了她们弄巧成拙被组织审查与怀疑;他能承受乡邻对他明批暗护的两面做法,承受不了她们被乡邻白眼、被上级专政的遭遇;他能承受衣食定量、起居受限的屈辱生活,承受不了她们突来的限制和儿女的尴尬!
   他依旧喜欢她们,爱着她们!
   爱屋及乌,他也爱高雅声,爱袁鹤琴的男人,爱她们的儿女!
   他要为这爱付出一切,为她们付出一切!
   龙蛰人把自己在屋里禁闭了三天,守财奴检看财宝一样将她们揭发批判自己的罪状一一列出,不管是沾边的还是莫须有的,全都记录下来并添枝加叶写得细致入微入木三分。同时还把自己所知道的别人的应该受到批判的事情据为己有,并且用事实证明!
   第五天,公社革委会的大队人马又到盘龙谷了,早晨鲜亮的太阳刚把他们的身影投到这片土地上,龙蛰人明白,高雅声、刘筱竹、袁鹤琴及他们的子女的又一个难熬的日子到了,他们身心所受的打击不亚于当年踏着没膝积雪进入盘龙谷的那个时期。
   龙蛰人的心里猛地疼了一下,他艰难地弯了一下腰,踉跄欲倒,象有一群毒蜂或蛇蝎在胸腔内疯狂!
   不能迟疑了,他想。
   时间到了,他想,该行动了!
   革委会的人快到跟前的时候,龙蛰人强振精神,拿出当年飞马舞枪的雄风,十分夸张地撩开长衫,从挂满全身的子弹中拉出两支手枪来对准这些要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人。
   这一切快得迅雷不及掩耳!
   革委会的人雄赳赳气昂昂,谈论着革命的战果,脚步有节奏地行进,看着这个现出老态――这种老态近日急剧加快--衣着装束依旧不改先前模样的、有些守旧的人突然做出非常之举,立刻惊呆了。那时武斗还没全面展开,他们还没见过真枪。但他们断定龙蛰人身上及手上的东西不会假!
   “这里有四支手枪,”龙蛰人说,声如洪钟,气压群雄,豪气不减当年,“这是她们的,是我杀死了她们团长、扣留她们所得到的!”
   在众人惊惧疑惑间,龙蛰人向他们抛出一个小本子。这本子象一颗炸弹――革委会的人当时确实这样认为――把他们炸得四散逃蹿,真恨自己不长动物的两条腿,同时恨自己没有眼光,怎么没看出隐藏这么深的最可怕的敌人!
   枪突然响了,两声!
   然后是寂静,死一样的寂静:所有的人都瘫软着蹲下去不吭一声,等着该死的人的呻吟,祈祷着自己能够躲过这一劫难。
   半晌没有动静。
   这群瘫软的人心惊胆战地回过头来,看到的是龙蛰人:
   叉开的双腿支撑着已变成红色的身体,双手向上弯曲着举起飘着蓝色烟雾的枪,枪口相对。
   相对的枪口中间是已不复存在的头颅的位置!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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