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束绢花 |
作者：侯彪 作于：2006-3-15 8:56:07 访问：109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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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想，或许是造化情深意长的馈赠吧，到了每年一度的孩子们的节日，大自然所奉献出来的一切都充满了纯真烂漫的韵致；大地所展现的所有都流淌着灿烂多姿的美丽，也具有鲜明的象征意义。
不说那六月里的阳光有着怎样的明亮与温煦，也不说那田野里摇曳的绿苗有着怎样的生机与意趣；只看看那绿色旷野里缭绕飘逸的晨雾，所变幻出来的几多童话般美妙的景致，就会感到造物者的用心是多么精巧。我甚至觉得，绿意丰沛的六月，真是荡漾着青春气息的时节，真是充溢着希望的日子。我还以为，每年有许许多多喜庆的节日，但没有任何日期，能够像六月的节日这样鲜翠如滴，熠熠生辉；这样笑语盈盈，生机勃勃。
由此我想起了那年六月的儿童节。
那个明朗的清晨，那清晨里闪耀着的金黄色的阳光，那金色阳光里响亮飘动的风儿，以及洒满野花的曲折乡路。这天我以教育学院校刊编辑部一名聘用记者的身份，去一所村学里采访庆祝六一的活动。前几天当我接受了任务之时，就盼望着这一天早些到来。终于到了六一的早晨，我焦急得还没有等到天色完全晴明，就急匆匆地动身了。我顺着一条高低不平的土路前行，涉过了一道细瘦浊黄的小河，还绕过一座突兀挺立的山包，走向了一个名叫香泉村的小学。路途上鸟语花香伴随着我，使我忘却了寂寞，也忘记了困乏。
村子的名称虽然叫香泉，其实并没有潺潺流淌、清彻明净的泉水。在西北陇中地区，人们对水的企盼真是渴求不已，相思似红豆啊。所以从地名的称谓上，也就能充分地表明人们对水的强烈祈盼来，比如像清泉、水泉、迎水等等地名，估计皆由此演化而来吧。
香泉村不大，三面靠山，三四十户人家。村里到处生长着榆树、柳树和挺拔的白杨树，翁郁茂盛；村里的街道上也漫散着田野里常有的诱人的清香。村学的校园就在丁字路口的交汇处，校园四面栽种着高高低低的树，在树木的掩映下，修着几排红砖青瓦的教室。我九点多才走进学校。锣鼓阵阵，笑语喧喧，校院里已经是一幅欢度节日的景象。听着高音喇叭里播放的欢快的儿童歌曲，放眼望去，满院子四处是身着崭新校服，胸前飘动着鲜艳红领巾的孩子们，在戏嘻打闹。他们的脸上绽放着兴奋的光芒，他们的笑声更加清脆响亮，就连他们追逐游玩的身手，也显得更加迅勇快捷；可以说，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显得纯朴可爱。我还看到许多自发聚拢在校院里的家长，其中有弯腰袖手的白发长者，有掩嘴而笑的俊秀媳妇，还有蹲守在地上的憨厚汉子。他们个个面带笑容，眉目间充满了宽容的爱意。那种关心孩子的疼爱之情，那种洋溢着快活与满意的神态，几乎很难用笔墨准确地表现和描述出来。或许这就是透彻心扉的幸福，这就是沐浴春光的温暖情意吧！
我走进挂着校长牌子的办公室，里面却空寂无人。我询问近旁的一位老者，说校长他在哪儿，叫什么名字啊？老者手搭在眉骨上，眯缝着眼睛向操场里聚集人群的地方瞅去，之后努着嘴向操场里一排摆好课桌的地方示意，说李校长就在那搭忙着哩。我看到一个身着白衬衣，黑裙子，胸前也飘着红领巾的矮胖的女同志，正指点着让其他人往桌面上摆东西。我有些诧异地问老者，那就是李校长？老者摸着头，笑着回答道，对着哩，我们村学的校长是个女的，这人可能干哩。我被这句赞许的话所感染，便谢过了老者，迎着李校长走去。
眼前的李校长让人亲近得颇像一个操持家事的主妇，但从她的眼神里显现出的却是机敏与精明。向她自我介绍之后，李校长笑了笑——那笑非常温存，也非常恬淡稳重，犹如静水间泛起的涟漪，自然而且徐迂。她很有礼貌地握了握我的手，诚挚地说，欢迎记者同志参加我们学校的庆祝活动，你还是第一个以记者的身份来到我们这里的客人呢。我一面谦逊地致谢，一面暗自在心里想：虽然算第一，却是个聘用来实习的“冒牌货”呢！
稍事休息，庆祝儿童节的典礼活动就开始了。我也有幸与几位特邀来宾坐上了主席台，李校长高声宣布庆祝活动开始后，早已按排好的仪程便按照先后顺序进行。先是童声合唱少先队队歌。接着是教师代表、家长和来宾代表依次讲话。一时间赞颂之词纷飞，会场里掌声阵阵。而让我颇感意外的是此后进行的一项内容。只听李校长笑盈盈地朗声宣布道：“现在向坐在主席台上的贵宾献花！”这时几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姑娘，手捧着鲜艳的花束，欢笑着、雀跃着跑到主席台前，立正，手臂优美地画了个半圆，行了少先队队礼，并捧上一束色彩斑斓的绢花。
我一时有些愣怔。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我木呆呆地对着眼前小女孩活泼天真的笑脸，竟然迟钝地没有任何表示。事实上其他来宾都非常礼貌地站立起来，接受了花束，并微笑着点头致谢。而我却不知所措，不知所措地愣愣傻坐着。李校长看到了我的木纳与局促，含笑示意说：“记者同志，请收下吧，做个纪念”。而此时，那位给我献花的小姑娘，早已等不及了。她将花束搁置在我前面的桌子上，又行了个礼，咯咯咯笑着跑回去了。霎时间，我感到脸庞发烧，但我的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于是，我怀着一种不平静的心情，继续观看着孩子们演出的节目。
这是一束颇有韵致且造型精致的绢花，置于眼前，的确增添了不同凡响的舒畅，令我年轻的心陶醉不已。记得那天庆典活动结束之后，我非常认真地按照自己准备的写作提纲，采访了李校长。李校长从学校的师资力量，教学设施，存在的困难和问题等方面，细致地谈了香泉小学的情况，并且提供了许多资料供我参阅。而且我还同其他教师和学生进行了交谈。当时我记下了数千字的相关文字，我信心十足，以为自己一定能够写好这篇访谈或者通讯报道来。
回到校刊编辑部后，我象一个乍见世面的青年一样，只是以激动的心情，以毫不吝惜的赞美语言，叙述了我非同寻常的感受。然而，让我难看的竟然是一片沉默，甚至还有几个人带着善意的讪笑。这情景使我又一次不知所措。那时候我很再乎别人的看法，既毫无世故，也缺乏个人主见。于是，我像遭受到了针刺一样，泄了气，也没有了写这篇稿子的热情。后来，我对于这么一个很不惹眼的乡村小学举办的活动，再无任何的文字给予宣扬。
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许是所谓眼界的开阔，以及自己参加的各种典礼活动的频繁，便渐渐地学到了许多与自己年龄很不对称的深沉与成熟。偶然想起往事，我愈加理解了对涉世不深的青年，当无端地遭遇到年长者给予的沉默与讪笑之后，总会变得圆滑世故起来。我越来越感到自己的麻木与淡忘了，我的世故也更加深重了，我很不再乎这样的事情了。但是，那位只见过一面的女校长会再乎吗？那些同我谈话的老师，向我献花的孩子会再乎吗？他们或许早就遗忘了我答应了要做而且应该做的事情。或者他们以为我可能就是一个并不怎样的人，也许原本就是一个不负责的人嘛。如果她们是这样的想法或结论，真让我惭愧地无言以对啊。
应该感谢这束永不凋谢的绢花，是它在时常提醒着我，让我记住了那个早已过去了的、那一场最为简朴的庆典活动！让我记住了那个让我由于惊喜而倍感珍惜的日子，以及让我感受到尊重的最初的时刻。我如同初恋者无法忘怀自己的倾慕对象一样，时刻铭记着这个美好的时辰。现在，离那一年都将近二十几年了，我已经经历了许多的事，见到过许多的人，当我厌倦了这么多无聊的人与事之后，每当我看到这一束沉默的花，我孤寂的心里就会涌动着温暖。
偶然的一天，当翻阅了记在笔记本里的几段字迹模糊的陈旧文字之后，我的心弦被往事弹拨得颤抖起来了。我在开启尘封记忆的瞬间，突然想起了这件半途而废的旧事。我以为，既然选择了用笔墨写春秋的生活，就应该勇敢地面对自己的失误甚至懦弱。于是，我怀着愧疚的心情，写下了这些文字，也算是对这件事情有一个了断吧。
泰戈尔说：“果实的事业是尊贵的，花的事业是甜美的；但是让我做叶的事业吧，叶是谦逊地、专心地垂着绿荫的。”这真是教诲人心的善语良言啊。感慨之余，我甚而觉得应该对任何人、对任何事都要有一种诚挚和尊崇的态度，只有时时刻刻做到这些，才能构成你自己，才能真真切切地写成一个端正的人啊！
2006年2月
作者简介：侯彪，甘肃会宁人，1962年4月生。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省行政学会会员，酒泉市委党校讲师。已出版各类文学作品及理论论著7部，已发表理论文章40余篇、散文及小说作品50余篇；书著及理论文章多次获得国家、省、市级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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