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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画友
作者:高成  作于:2006-3-13 15:45:37  访问:102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这是我所亲历的最惨烈的故事。
   ——作者题记
   
   今天,当我在深圳打拼了十几年,有房子有车子有妻子有儿子有票子,也就是说“五子登科”的时候,我总喜欢没事一个人瞎琢磨。人家是“饱暖思淫欲”,我呢,是喜欢瞎琢磨。琢磨来琢磨去的,就把三十年前的事琢磨出来了,连同这件事里面的主人公也琢磨出来了。而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顽固,像座大山一样耸在我脑海里,挡住我思想的路,又沉沉地压在我心头。我相信,一千个“愚公”也无法搬掉这座大山!好多次我告诉自己,不去想它吧,免得独自伤悲,也免得写出来叫人看了郁闷。可是,时间越久我越感到,如果这个故事我不写出来,良心上就会永远得不到安宁。于是,这篇东西我写了删删了又写。而每次当我敲击键盘的时候,我都觉得那沉闷的枪声就在我耳边回响。叫我不由得颤栗。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我的画友,也是我同班同学,他叫潘明宇。故事发生的时候,我们正临近高中毕业。那时候,学校里的课几乎没人上了,即使上教室里也是闹哄哄的。冬天的时候,男同学从校园里抓来一把把的雪搓成团,放在课桌的抽屉里。上课时,就见雪团子像受伤的白鸽子,嗖嗖地飘上落下,接着就不断听到“嘭”“叭”的响声,接着就有同学互相对骂起来,当然也少不了女同学的骂声;夏天的时候,同学们就互相扔纸团子、砸粉笔头。有胆大的女同学也加入了进来。有一次,上英语课时,苏老师因为被谁用粉笔头砸了后脑勺。苏老师回转身,问:是谁砸的?同学们这时候竟然结成了牢不可破的同盟线,异口同声地答:不知道!接着还有男同学吹起了口哨。苏老师当场被气哭了。以后再上我们班课时,苏老师就说:同学们,你们自己看书吧。如果有同学提问。苏老师就说:答案书上有。你们自己看!结果下面就有同学起哄。到后来,文化课没法上了,大家就一起停课闹了革命。
   学校“停课闹革命”,却给我们四个喜欢画画的同学提供了更多的时间。后来再“复课闹革命”的时候,我们反而对文化课没了兴趣。以后,旷课的事情也就经常发生了。我们就你到我家我到你家,画静物、画石膏像、画水粉,或者背上画夹外出写生,或者看哪个姑娘漂亮,就想办法找来当模特儿。不过,找这些女孩子当模特儿可是要费一番工夫的。比如我们要用好话软话哄她们,有时候我们还要从家长那要点零花钱,买些女孩子喜欢吃的糖果给她们。否则,人家凭什么给你当模特儿呢?谁愿意一坐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地让你画呢?而且那么好几双眼睛瞅着你,叫你浑身不发毛也要出一身汗。总之,那时我们就学会了“行贿”。不过这种事多半是我和闻昊出面,周学成也就偶尔起个哄,而潘明宇却很少言声,因为他性格内向,我们总弄不清他心里揣着什么心事。
   那时候,大概模特儿这一说,也就我们几个画友知道吧。所以,即使那些女孩子被我们的“糖衣炮弹”打中了,我们也要费好大劲才能让她们听明白。“什么?什么是莫都?”我们就赶忙解释:“莫都,普通话就是模特儿。这是英语发音!”自然,我们脸上总要挂上那么一点点得意。但是,即使给我们做模特儿,她们也仅局限于让我们画头像,最多画到胸像。有一次,在闻昊家,他想叫那个做模特儿的女孩子脱了衣服。那女孩子脸颊涨得通红,问:做什么?闻昊憨憨一笑,说:做人体模特儿。人家一听,吓得一转身,捂着脸就跑了。以后,我们只好偷偷地照着有限的几本素描画册、油画册里的人体画临摹。比如达芬奇的、列宾的、徐悲鸿的……但也只能是偷偷地临摹罢了。那时候,这些画册都属于“封资修”,新华书店根本买不到,只能买到工农兵的油画册、国画册、大批判漫画册,还有就是户县农民画册了。因为闻昊舅舅是留苏画家,还收藏有这类画册。所以,我们四个画友心里就藏起了这份秘密,“哈哈,叫美术组那些土鳖们见鬼去吧!”不过,虽然我们几个私下里这么嚷嚷,但从不敢把这些得意挂在脸上。要不然,那可就麻烦大了。
   潘明宇的家是个小院子,院子里住着三户人家,孙师傅家跟他家住隔壁,另一家是新搬进来的新婚夫妻。在潘明宇出事前,这小两口子好像一直没住这。这种小院子外面还套了大院子。大院子里有七八户人家是独门独院。那时候,不像现在搞计划生育,家家户户都有好几个孩子。所以,每天上学出大院门,或者下午不上课时,大院里的孩子们都成群结伙的。说来也怪,这大院里惟独潘明宇家和孙师傅家是独子独女。所以大院里很多邻居都弄不明白,潘明宇家是个儿子还好说,可孙师傅家却只生了这么个独闺女。于是,有的邻居就在背后议论说,孙师傅的老婆自从生了闺女就不能生了;也有的邻居接话说,孙师傅对闺女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掉了,人家一闺女可是能抵别人家好几个哪。其实不说大家也能品出这话的酸味来。还有的邻居说的更离谱了,说:将来人家孙师傅还指着独生闺女嫁名门望族呢,至少得是个厅局的少爷。哈哈哈……。后来又有邻居说,孙师傅两口子不要孩子,那是有另外的考虑。至于什么考虑,那邻居没说,别人也就不好瞎猜了。
   孙师傅的闺女叫孙俪。好像现在有个演员也叫孙俪。别误会,那个孙俪绝不是这个演员孙俪。如果按年龄推算,孙师傅闺女当时十二岁,而这个演员孙俪估计那时候还没出生呢。所以,请大家千万别张冠李戴。不过,如果拿孙师傅闺女的长相跟这个孙俪比起来,其实也差不到哪去。那年头是没机会,如果有机会,没准她也早当了明星呢。你想想,那时候全国八亿人,不过就那八个样板戏,选演员哪能轮上她呢!
   为了跟演员孙俪有所区别,也为了行文方便,我把孙师傅的闺女叫俪俪。当然,我听潘明宇也这么叫过。
   十二岁,俪俪就显出大姑娘的体态了。那时候我们并不懂,她属于发育早的那种女孩子。俪俪走路时喜欢两脚尖往外撇,左一撇右一撇,就把圆圆的屁股撇得一耸一耸的,很好看。后来我们给俪俪写生时问过。她说,舞蹈演员都这样,练功练的。也不知她是从哪学来的,或者她到哪练功?我们没好接着往下问。所以,这就一直是个谜。一般情况下,特别跟生人在一起时,俪俪不爱说笑。但是一旦熟了,俪俪的脸上便总挂着微笑,但话却少。笑的时候,俪俪微微翘起两边嘴角,嘴角里的明暗分界线就现出来,特别透明,有棱有角,又呈圆弧形,向上向两边自然延伸,并且停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寸不少一分。用绘画的眼光看,素描感、表现力都很强。还有俪俪那玉样光润的脸蛋上,始终埋着两个小酒窝儿,一笑,就像含苞欲放的花蕊,吐着诱人的芳香。接着,脸蛋上便蕴出一片红晕了。
   第一次见过俪俪,我们就向潘明宇打听。潘明宇说,俪俪的父母亲都在印刷厂上班,她爸爸是车间主任,妈妈是产品检验员。闻昊就人小鬼大地说,哦,原来并非大家闺秀嘛……不过,这种家庭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小美人儿呢!于是大家就批判闻昊搞“人性论”。
   可是,我们做梦也想不到,潘明宇竟会因为俪俪这个小美人儿出事!
   在发现俪俪之前,其实我们三个很少去潘明宇家。一是他家地方小,摆静物、摆石膏像都不方便,在他卧室里,四个人一坐,就磨不开身了了;二是潘明宇是独子,父母亲管教严。大概在他父母亲的眼里,我们几个都是调皮捣蛋的孩子,尤其是闻昊,留一头长发,叫人一看就像“流流坯子”(流氓)。所以,潘明宇的父母亲从不欢迎我们去他们家,甚至不允许潘明宇跟我们来往。一句话,他们怕儿子跟我们学坏了。再加上潘明宇性格孤僻,我们过去几乎很少去他家。但是,自从发现了俪俪,我们便不约而同地把找模特儿的目标集中到了潘明宇的家。潘明宇的父亲是火车司机,母亲是食品厂会计。所以,我们到他家多半是趁他父亲跑车、他母亲加班的时候。即使这样,我们十天半个月也去不了一次。不过,这以后的去,大家心里都涌动着一种期盼,就是要俪俪给我们做模特儿。只是谁也不好走这个先,生怕被别人说有什么企图。但是,这个“先”最后还是被闻昊抢去了。那天,大家画累了,在一起聊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我正模仿瓦西里跟妻子娜塔莎告别的台词:
   “会有的,都会有的,……面包会有的……”
   闻昊突然说道:“哎,潘明宇,你如果让俪俪给我们做模特儿,我就把那本哈定的素描送给你!”
   我停下模仿,看看闻昊,又看看潘明宇。潘明宇不知为什么红了脸,只诺诺着,也并不表示什么。
   周学成却在一边直说好。
   闻昊又接上说:“如果能给俪俪画,我保证画出最经典的人物肖像。就她那微笑,也是永恒的微笑,效果绝不亚于达芬奇的《蒙娜丽莎》……”
   叫俪俪给我们做模特,我心里自然也兴奋,但对闻昊打断我有声有色的模仿却不以为然,就斗气说:“你就吹吧你。在哪儿呢你!”
   那年头,别看社会上乱得很,两派斗争也激烈,到处都打砸抢,可我们这几个画友却能“躲进小楼成一统”,能静下来画画,这倒是很多同学后来都羡慕的事。另外,我们还可以跟女孩子近距离地交往,这在一般同学也是做不到的。当然,我们在学校里却都装出一副艺术家的孤傲和清高,从不跟女生搭讪。要知道,那年头男女生在学校里说话几乎是个禁忌,即使前后座也不说话。对此,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估计可能是生怕别人编排什么吧。如果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绯闻。那时候,如果谁有绯闻,一定会被叫做“狗男女”,会这样认为:男的是流氓,女的一定是破鞋。心理承受力差的,没准就会闹出事。有个比我们低一级的女生,就因为工宣队找她谈了几次话而自杀了。
   那天,大概是星期四,我们中午吃完饭就来到了潘明宇家,接着画头两天没画完的户县农民画。这是学校美术组郭老师布置的习作。说起来,其实户县农民画是水彩画不像水彩画,工笔画不像工笔画,每幅画的色彩基调都像玉米、高梁。所以大家都觉得腻歪。画了一会儿,闻昊把狼毫笔往水罐里一撂,伸了个懒腰,说:
   “啊……呵……没劲,真没劲……画这线描画,有他妈鬼的意思!也不知道老郭咋想的,莫非叫我们一个个都当农民画家不成,”
   “就是,”周学成插上来说,“都这半学期了,临个没完没了的,有屌的意思啊。”
   “……你们看,我这线条还不够直么?”闻昊把画稿掀起来,给我看一下,又给周学成看一下,然后又拿给潘明宇看。
   潘明宇说:“够直够直!”
   “啪!”闻昊把画稿拍在桌子上,恨恨地说:“哼,他妈的就这,老郭还硬说不行!”
   闻昊说的老郭,就是学校美术组的郭老师。这半学期,不知中啥邪了,郭老师把素描课停了,改教我们画户县农民画。说,光素描不行,还要练工笔;光右手练不行,左手也要练。说,将来我们右手残废了,还有左手。我们都觉得这老郭真他妈乌鸦嘴,真有点走火入魔,可笑又可怜。但是没办法,学校就一个美术老师。我们想在社会上找个正而八经的美术老师,又都没门路。闻昊舅舅是个画家,却远在北京。据说那时候他舅舅也被打倒了,下放到了北京郊区。所以,就算郭老师说的不对,我们也只得照他说的去练,更何况我们并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呢!可是,闻昊却不理这一套,照样练素描。所以就常挨郭老师的训。多年以后,当我们回忆起这段往事时,都觉得郭老师滑稽得不行,但又都说些“其言也善”的话。
   闻昊见我们都不说话,就转脸对潘明宇说:“哎,潘明宇,你上次不答应我们叫俪俪做模特儿的吗?怎么到现在也不见动静!”
   “我跟她说过。她说她妈看得紧,叫她一个人时不要乱跑。”
   “你们这门挨门的,算什么乱跑!”
   “那也……最好等她爸妈不在家的时候,再叫她过来!”
   “潘明宇,你现在去看看她爸妈在不在家不就得了,”周学成来了精神,“如果不在不正好叫她过来。……别总你一个人独享嘛。”
   见潘明宇脸孔涨得通红,我就解围地说:“今天是星期天,我们不上课,人家爸妈不也一样休息?”
   “唉——算了算了,”闻昊叹了口气。又拿起那只狼毫,没精打采地画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潘明宇突然嚷了一声:“对了,我想起来了。昨天我在院子里见到俪俪时问她。她说,如果她爸妈今天加班,就过来给我们做模特儿。我怎么忘了……”
   听潘明宇这么一嚷,我们几个人一下子眼睛里放了绿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了。
   还是闻昊催促道:“快去快去!”
   过了一会儿,潘明宇果然把俪俪找了来。在此之前,我们几个其实已经见过俪俪,只是从没有这么近距离。这次一见,大家更觉眼前一亮,仿佛看见画中人正向我们走来。俪俪坐下来之后,我们几个都不由自主地静了下来,可是又都情绪高昂地眯起眼睛观察俪俪。此刻,我能感觉到大家跟我一样,心里扑通扑通直跳。看看闻昊就知道了。别看这小子平常点子多,话也不少,可这会儿,规矩得跟老鼠见猫,坐在小凳子上,只顾闷着头画。再一瞧,这小子把俪俪的轮廓画得那个准呀,简直惟妙惟肖。当然,我的感觉也不错。俪俪属于鹅蛋形脸,秀气、高贵。我从画她的轮廓开始,也就是说,从她头部左上方的刘海儿开始,就一下找准了定位;接着,我又很快确定了她的五官特征。我知道,在以往的人物写生时,最叫我头疼的就是轮廓不准了。就为这,闻昊没少臭我。
   两个多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没想到俪俪这么配合,一动不动,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开始我并没注意到她的微笑,经闻昊那么一说,发现那真是一种永恒的微笑。在整个过程中,俪俪水灵灵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们说好的方向。这时候,我扭头看了下潘明宇。因为我听到他那边老是传来橡皮擦纸的声音。我一看,才发现他正在擦画稿,俪俪鼻子一侧的阴影被他画“死”了。再看周学成,这小子今天竟改用了炭精棒,不过画得却很写意。他在俪俪的刘海儿处潇洒地勾了几笔,又把面颊及酒窝处轻轻点抹了几下,嫩嫩的脸上便现出了青春的肉感。我心想,这小子今天发挥得如此好,全归功于他妈的灵感!
   那天,我们直画到天黑。俪俪说要回家了,要不然她妈妈回来就麻烦了。她找我们要她的画像。我们都说要再修改。答应下次一定送给她。然后,我们也各自回了家。但是,那时候大家都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我敢肯定,他们都跟我一样,一时还难以平静。我伸手摸了下闻昊的脸。他一巴掌打开我的手,吼道:“干什么你?”又朝潘明宇翻了下眼。只见潘明宇默不作声地走在一边,送我们走出院门。
   
   下个星期,我们还没来得及再约俪俪做模特儿,我就听说潘明宇出事了。后来我还从我叔叔那听到了更多的细节。我叔叔当时在城市日报的社会新闻部当主任。是他去采访这个案子的。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是一九七六年的九月五号,是星期天。潘明宇的父亲头天跑车去了,母亲这天到厂里加班。潘明宇看见俪俪一个人坐在外屋写作业。潘明宇左右看了看,知道俪俪的爸妈没在家。就走过去,说:
   “俪俪,就你一个人在家?”
   “嗯!”俪俪抬起头,看见潘明宇站在门口。
   “你爸妈呢?”
   “都去加班了!”
   “噢……!”潘明宇朝院门口扫了一眼,又说:“我上次给你画的不好。主要是因为人多,静不下来。我想再给你重画一张。这次保证画完了送给你!”
   在大院里,潘明宇家跟俪俪家的关系一直不错。尤其是俪俪母亲总喜欢到这边来,喜欢把心里话跟潘明宇母亲说说。毕竟是老大姐嘛。两家大人走得如此近,自然少不了影响两个孩子。所以,有时候俪俪有不懂的问题还会跑过来问潘明宇。当然,潘明宇多数情况下也答不上来,因为他文化课学得并不好。但是,不管怎么说,在俪俪的心目中,潘明宇一直就像个厚道、稳重的大哥哥。
   现在,潘大哥说要给自己再画一张写生,而且还答应画完了送给她,俪俪自然不会拒绝。她觉得,第一次那么多人都答应了,这一次更没理由不答应了。就说:
   “等我写完这道数学题就去!”
   按理说,潘明宇给俪俪画头像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了。因为给女孩子画像也不是头一回。可是,不知为什么,画着画着,潘明宇就走了神。他见俪俪脖子上的肉那么白皙、光润,简直跟磨光的玉没什么两样;而她脖子上的动脉血管,一跳一跳的,扯着他的胸口也跟着扑通扑通直响。他恍惚觉得俪俪真的成了画中人,而且正从画里走出来,而且是一丝不挂的裸体美人儿。为了克制自己,潘明宇用手把住画板的上沿,把画板斜撑在大腿上,然后眯眼盯住画稿。那样子好像是在检查画稿有什么问题。
   俪俪见潘大哥半天不吱声,就走过来,想看看这次画得像不像。
   大概是为了解决画人物时轮廓不准的问题,潘明宇这个星期一直在对着镜子画自画像。所以此时,一个如铁饼大小的圆镜子就支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而当俪俪走过来看画时,她的脸蛋便映在了镜子里。于是,潘明宇就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跟俪俪的挨在了一起,看到自己的眼睛里有种强烈的东西。而俪俪呢,脸蛋唰地一下红了,闪开了。也就在这一瞬间,潘明宇突然扔掉画板,一转身把俪俪抱住了。
   俪俪愣怔一下。俪俪只愣怔了一下就开始挣脱了。一边喊道:“你干什么呀潘大哥?……你,你不放开,我就告诉潘阿姨!”
   可是,潘明宇抱得更紧了,而且一下把俪俪抱起来,抱到了床上。
   “不要不要!潘阿姨……妈……快来人呀!”俪俪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嚷着要跟潘阿姨说;还嚷着要跟潘叔叔告状,要潘叔叔打断潘明宇的腿;……俪俪一边哭喊一边用手指甲抓潘明宇的脸。……
   慌乱中,潘明宇终于把兽性发泄完了,才发现俪俪还在忽高忽低地哽咽着,说,要告诉潘阿姨要告诉潘叔叔要告诉爸爸妈妈,要告诉所有人,让他这个流氓永远抬不起头来。说着说着,哭喊声就又响亮起来了。潘明宇回身看看房门,关着。但他觉得院子里好像有动静,便一把捂住了俪俪的嘴巴。而等他松开手时才发现,俪俪翻着白眼,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一点生息也没有了。
   
   这里,我不想说得更细了。因为在整个过程中,潘明宇简直比禽兽不如。这是我和闻昊、周学成做梦都想不到的。前面已经说过,潘明宇在同学的眼里在邻居的眼里,是属于那种不调皮不捣蛋的乖孩子。用通俗话说,是个三棍子打不出闷屁的孩子。但是就这样一个好孩子,竟然干出了丧尽天良的事来!
   后来,我从我叔叔那里得知,这些情节,潘明宇交待得特别仔细。我叔叔是这样分析的,潘明宇当时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可以说出现了短暂的精神恍惚,以至于干了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而直到他很快被抓捕归案,在看守所关了几天后他才慢慢清醒过来。
   三十年过去了,当我今天想起这件事的时候,还觉得浑身有种颤栗的感觉。
   写到这,我有点写不下去了。我想,如果当时潘明宇稍稍有些知识、有些良知、有些理智的话,大概就不至于有那样的开始,更不会有那样的结束吧!但是,这个惨烈的故事只能按当事人的所作所为发展了。否则,也就不会像座大山一样沉沉地压了我三十年。据潘明宇自己交待说,当他发现俪俪窒息以后,他没有马上实施抢救,反而从厨房拿来菜刀,把俪俪的衣服扒光了……。当然,公安局的刑警不到二十四小时就破了案。并且从那个城市往南沿铁路线找到了二十四节俪俪的肢体。
   当年,潘明宇这个案件太令人震惊了。市里专门组织了专案组,组织了社会新闻报道组。我叔叔说,这个案件是该市历史上最骇人听闻的。据说,一开始,潘明宇在看守所里好多天不吃不喝,谁也不见,连他妈妈也不见,只是哭。
   执行枪决的那天,我和闻昊、周学成都去了。我们只是想送送昔日的画友。那天,我们是乘报社的采访车去刑场的,紧跟着囚车。那段时间,国家也发生了不少让世界震惊的大事。好像为了呼应这些大事似的,法院那天把潘明宇押赴刑场的时候,特意在城市里兜了个大圈。记得当囚车兜到潘明宇住的那座院子大门前时,俪俪的母亲披头散发,没命地向囚车扑过来。情形极其悲惨,叫人不寒而栗。后来我才知道,俪俪的母亲因为女儿的事,几天前就已经疯癫了。
   那天,到刑场以后,我发现还有一辆救护车跟着停了下来。我叔叔告诉我们:有个学校工宣队长被学生打破了脾,等着移植;还有谁谁谁的肾也需要换。当然,经过“验明正身”,潘明宇的脾肾是最好的了。因为他年轻、健康!
   我看见潘明宇被两个行刑人押下囚车时,他的头耷拉着,脸色像白纸样煞白;他的两条腿先是悬空,然后就一直拖着。到了行刑地,或许是为了让潘明宇少受罪吧,也或许是因为工宣队长急等着用脾,或者还有谁谁谁等着用肾。所以,从潘明宇被押下囚车,到执行枪决,大概不过两分钟光景。随着那抵在他后脑勺上的冰凉的枪口发出“砰”地一声闷响,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完结了。
   三十年过去了,我还清晰地记得,那声枪响很沉闷,有点类似于棍子打在棉絮上的声音。我也清晰地记得,随着那声枪响,潘明宇一下子就歪倒在了地上,像被宰杀的鸡一样,两腿蹬了蹬,就不动了。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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