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梅魂 |
作者:唐正立 作于:2006-3-11 9:15:25 访问:138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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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陈旧的日记本里,夹着一方漂亮的手帕。这方手帕,记载着一个人生美梦破碎的悲剧故事,故事发生在上世纪80年代初,回忆起来令人痛楚不已,追悔莫及。 那一年,我刚刚从师范学校毕业,被分配到一所山区中学任教。山路崎岖,我背着简单的行囊,一步一步量着这100多里的路程。 学校听说调来了位新老师,安排一位老教师,领着一位女学生,扛着扁担在大井峪山脚下等我。从日挂中天,一直等到日落西山。我第一次步行走这么远的路,中途脚又磨破起血泡,一路打听,晚霞满天之时,才算来到这僻远之地。远远看见井峪岭山头上有一老一少两人,他们手搭眼罩,向这边眺望。他们断定我就是新来报到老师,急忙向前打招呼。 面前的这位老教师大约50来岁,一脸的沟壑纵横和岁月的沧桑;而这位女同学则显得朝气蓬勃,圆脸,大眼,脸色红普普的,脑后扎两个小刷子,就像一株盛开的映山红,见了我,只是微笑着。 我的行李虽不多,一本《现代汉语词典》,几本教学参考书,一床被褥,几个煎饼。女同学二话没说,很麻利地把包裹放在她的肩上,快步如飞地走在前面。 当我们沿着崎岖的羊肠小道气喘嘘嘘地爬上一座山岭时,那女学生早已下到山脚下了。老教师介绍说:“她叫薛香梅,是班长。她这班今年已经初三了,是毕业班。原先的语文教师因为今年教的班高考成绩好,调到城里高中学校里去了,班里正缺语文老师呢,师生们正心急如焚呢,听说你来教语文,她喜欢地什么似的,非要来迎你,这孩子,脾气倔着呢。家庭条件倒还是不错的,学习也很出类拔萃。这几年兴考小中专,农村人没有什么奢望,能考上点学,找上个工作,解决了饭碗问题,也就心满意足了。她也很听父母的话,就随了社会的风气,遵从了父亲的意愿,一门心思地考小中专。她要是上高中,标准的大学苗子呀。考小中专,那真是“万人过独木桥”啊。这不,已经考了几年,都落选了,今年又来复习。都20岁了,体力你不用担心,山野的孩子能吃苦,他们常年在山野挑土、担粪、背庄稼,肩膀头硬着呢。你这点行李不算什么?” 学校安排我担任班主任,薛香梅是班长,我的助手。20岁的她,也是一个大姑娘了,长得胖壮水灵,性格活泼,待人和善,处事稳重,在十三、四岁的毛孩子面前,她俨然就是一位老师,无形中对我这个初出茅庐的小老师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帮助。她经常向我提一些合理化的建议,比如,卫生小组怎样划分最合理,纪律小组怎样搭配最有效,每次召开班会时,她都要站起来讲向句,或者讲讲听课的注意事项,或者讲讲自习的注意事项,因为她生活在同学们中间,所以问题提得很有针对性,同学们听了也服气。 说实在的,山里的孩子老实厚道,也没有什么难管理的,他们大都很听话:“好好学习,争取将来考上大学,为父母争光。”这是支撑他们拼命苦学的精神动力。 “你复习初三,准备考什么学校啊?”在一次班干部会议上,研究完班级工作后,我问薛香梅。 “考师范,毕业后当个老师,好好培养这里山野的孩子。”说着,她低低头,好像没有什么信心的样子。是啊,全县每年也就100来个中专升学指标,在基础较差的乡镇学校,能争取上三、四个名额就算不错了,弄不好也有剃光头的可能。可是得给学生打气啊,人活着不就是一口气吗? 我急忙说:“没问题,凭你的成绩,只要不松劲,明年一定会榜上有名的。几年后我们可就成了同行了。” 她目光望着远处墨绿渺茫的峰峦,似乎在憧憬着什么。 因为我刚刚毕业,知识面还不宽,教学经验也不足,上课时,有时就照本宣科。照实说,就有些课文的熟练程度而言,我可能比不过她,她有些课文都能背得滚瓜烂熟,我却不能。课堂上,她回答问题是最多的,不仅给出问题的答案,有时还做些分析。语句之间,时常带有“从而”这样的关联词。既有学生气,又显出了她的成熟。 有一次,我讲《曹刿论战》,刚下课,她就拿着课本进来了,她问:“教师,你说这篇文章的主人公是曹刿,我怎么觉得是鲁庄公呀?” “课文题目是《曹刿论战》,主人公不明摆着是曹刿吗?谁论战?曹刿啊。”我耐心地解释道。 “老师,题目是编者加的,我们不能只看题目,应当从全文看。课文说,‘十年春,齐师伐我,公将战。’这时‘曹刿请见’,分析了战前怎样赢得民心,鲁庄公采纳了他的建议。战争过程中,鲁庄公也不是盲目应战,而是相信了曹刿的判断,‘遂逐齐师。’战争结束后,鲁庄公又主动询问曹刿克敌致胜的原因。纵观全文,是以鲁庄公为主线写的,通过他战前、战中接受曹刿的分析判断,战后又主动请教曹刿,从而表现了鲁庄公人作为一国之君能够尊重人才,虚心纳谏,不刚愎自用,不唯我独尊,这些品质,作为一国之君是难能可贵的,这也正是这场战争取胜的原因。” 她说得虽有一定的道理,但教案上就那样说的,我不好随便改动,便说:“参考书上就这么说的,按我讲的理解就行了。” 她好像还要说什么,我催促道:“就这样吧,快回去复习功课。” 她迟疑着走了。 有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她跟几个同学拿了一捧酸枣子,来到办公室,说:“老师,我们到山上摘的,给你尝尝。” 她微笑着对我说:“仙姑山,很好玩,你想去吗?” 我那时也是个20来岁的毛小伙子,童心未泯,当然想去看看,便说:“好的,下周吧。” 周末到了,我们师生几人相约来到了仙姑山脚下。山很高,但有崎岖的攀山小道。她一路领先,几个男孩子都追不上她。终于来到山顶,山风呼呼地吹着,一身躁热被刮得烟消云散顿神清气爽,好像五脏六腑被清洗过似的。举目四望,山头一座连一座,每座山都被黛绿色的青松翠柏覆盖得不露一点肌肤,形成波澜壮阔的松涛巨浪。她指着一块巨石说:“这叫望海石,据说要是在早晨,日出的时候,站在这望海石上,能看到太阳从海里升起的情景呢。可惜今天看不到了。” 这时,学生葛平安拿着照相机拍来了这美丽的画面。 我走近前,想攀上巨石眺望一下远处,薛香梅急忙制止,说:“老师,快下来,下面是万丈深渊,掉下去定会粉身碎骨的。听老人说,那下面是鬼门关,不知有多少人不愿再受这人间的罪孽,毅然投身下去,到阴间去寻找自己的生路。” 秋天来了,大地一片金黄,山民们全力以赴地投入到收秋的农忙中,秋假回校后,我们又进入了紧张的教学和学习之中。 我们班的纪律越来越好,班风越来越好了,学习成绩也明显提高了。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一只有神的眼睛在暗中望着我。上课时,目光形影不离地跟随我在教室里转来转去,下课后,这双眼睛的目光也在校园里不住地搜寻我,我稍一留神,终于明白了,这是薛香梅的目光。 有一天,下课后,我挟起书本和备课簿往办公室走,她突然跑了上来,递给我一个纸包,不容置疑地说:“老师,你拿着。”又咚咚呼地跑了回去。 我试一试纸包,内里软软的,便折回了宿舍,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方漂亮的手帕,图案很美,一湖波光潋滟的碧水,岸边杨柳扶疏,飘拂的柳枝上,一只燕子把头插在翅膀底下梳理羽毛,另一只燕子展开美丽的翅膀向这边飞来。手帕上面,有四行娟秀的钢笔字: 你是一只展翅高飞的大雁, 追寻着梦的故乡。 我愿作一只伴随的小鸟, 寻找故乡的那棵小树。 这有神的目光,在这里找到了注脚。 怎么办?我虽然也刚满20岁,但我是老师,她是学生,这怎么可能?听我的老师说,女生拒绝男生书信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它石沉大海,永远没有回音。我可否采取这一办法?她还有美好的梦想没有现实呢?此事如果处理不好,那不搅碎了她的美梦吗?犹豫中,我就这么拖着,没有及时找她谈话,平时也有意疏远她。 她的目光仍然很执着的注视着我,不过多了些疑惑,游移不定,随着时间的流逝,目光锋芒便收缩了回去,再后来似乎慢慢地消失了。 我把这件事跟同一宿舍的古老师讲了,他未置可否。这位老师很世俗,他经常对我说,要多搞关系,朋友多了路好走。他时常带我跑医院,跑粮所,跑党委,跑供销社,见人就拉关系,套近乎,虽有时显得生硬,倒也认识了几个人。 那时,古老师二十六、七岁的年纪,一直没有对象,他领着我到处跑的真正目的,是给自己找对象,但那时老师是“山珍海味认不全”的下九流职业,又有谁能看得起老师呢? 忽然有一天,古老师神秘地对我说:“我找到对象了?” “很好啊,什么单位的?”急切地问。 “薛香梅,我们都谈好了,在我没公开之前,你可千万别告诉任何人。”他嘱咐我道。不让我告诉别人,而他又亲自告诉我,我明白他的真正用意。 于是他讲了对薛香梅的安排:她复习初中很多年了,学习还错,如果明年考中专,估计问题不大,但我不能让她考,她要是考上中专,我就没法拢住她了。听说今年县里要招一批民办教师,我打算让她去报名应考,以后再想办法转为公办教师。 不知怎么的,他这个包含着彻头彻尾的私心杂念的设计,竟然得到了薛香梅的认可,真的弃学参加了民师招考,而且考中了。 这年冬天,他们结了婚。婚后不久就吵架,据说,古老师给薛香梅约法三章,不许加夜班,不许自己单独外出,尤其是不让她与男教师接触,否则就大动肝炎,家庭内一霎时就雷电交加,暴雨倾盆。有一天晚上,隔壁传来压抑的哭声,是想放声大哭又不能大哭的那种,嘶哑低沉,听得见古老师历声训斥的声音和扑通扑通的打击声,我想去位架,但怎么也叫不开门。第二天,古老师撸出袖子,对我炫耀说:“你看,胳膊都打红肿了。”我无言以对。 后来打仗成了这两人家常便饭,薛香梅的眼睛老是红肿着。以至于她连续二次喝农药寻短见,幸被发现救活。她每碰见我,快速地看我一眼,目光又很快地移开,是那样的无神、无助,忧郁而阴沉。 春天的一个星期天下午,薛香梅失踪了。人们到处去找,我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大事。于是也安排学生去找。我突然想起了望海石下面的鬼门关,她是不是去了那里?当我火速赶到时,望海石旁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薛香梅的母亲抱着她的头哭得昏天黑地。 我默默地站在她的身边,心情非常深重。她将来也许是一位出色的教师,可是正当青春的步履刚刚迈出之时,生命竟然戛然而止。 薛香梅静静地躺在一簇松柏树丛里,手里还拿着一束石竹花,那粉红色的花瓣,是那样的鲜艳,但已经开始枯萎了。 有一位同学说:“望海石旁有一张纸条,用石头压着。大家急忙展开来看: 我真后悔呀,我应该继续上学。 可怜的薛香梅,无力抗争这不幸的命运,只好到另一个世界上学去了。 日落西山,暮霭沉沉。山中雾气升腾,起伏群山飘渺幽远,站在望海石旁向东看,一片苍茫。身边山风呼呼的刮着,撩乱了每个人的头发。山坡上,石竹花草东倒西歪的摇晃着,星星点点的小花搅乱了人的目光。冥冥中,想起了陆游的《卜算子·咏梅》中的句子:“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这隐隐飘散的梅花香,带给人多少思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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