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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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作者：啸天野作于：2006-3-8 23:11:40 访问：1164 评论：3（查看评论）放大字体缩小字体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极有可能，当这篇小说发表之后，市城区银行融资处副处长刘斯文的官场生涯从此将会划上一个句号。
　　
　　一、
　　
　　早在十年前，刘斯文就已红遍全市。那时侯，二十五岁的刘斯文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脸上常常洋溢着灿烂的自信，他的天空一片蔚蓝。
　　幸运的刘斯文赶上了第一个浪潮。按照中央培养选拔干部的“四化”要求，大学毕业且年轻有为的刘斯文成为干部“梯队”的当然人选。他很快得到了市委书记阳天建的赏识，阳书记亲自找他谈了话，并责成市委组织部对他进行了跟踪考察。不久，一纸任命书彻底改变了刘斯文的命运，使他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一跃而成为市委宣传部副部长。
　　阳书记的小女儿阳小冰，人挺不错，在市委当机要员。阳小冰比刘斯文大两岁，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可婚姻问题依然高不成低不就，让她老爸老妈急的不行。小冰久慕刘斯文的才气，经常在她家人面前提起，终于使她老爸动了心。阳书记便有了那个意思，欲将刘斯文作为东床之选。
　　本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放意识早已深入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靓丽的少女们总是领先一步，以其光怪陆离的“新潮”企图撕开这座城市的伪装。开放的阳小冰不甘落伍，在一个翠柳摇金充满诗情画意的地方，她毫不掩饰地向刘斯文传递了爱的信息。
　　如果当初刘斯文明智地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他的前程将会一片辉煌，决不可能发生后来的一连串令他伤透脑筋最终斯文扫地的故事。
　　可是，很不幸，我们的主人公刘斯文骨子里是个文人。而文人往往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无法逾越理想和现实的鸿沟。所以，文人或者文官们的结局大都令人啼笑皆非。果然，刘斯文又犯了文人的通病，他甚至想都没想，就一口拒绝了阳小冰的求爱。
　　“我刘斯文风流倜傥，才华横溢，又是堂堂的宣传部副部长，怎么可能跟她一个跛子姑娘搞恋爱呢？”在一次酒宴上，醉意朦胧的刘斯文对酒友们如是说。那副神态，活脱脱成了鲁迅笔下那个未庄的阿Q。
　　“妈妈的，假洋鬼子！”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酒友含糊其辞地咕噜了一句，便再没了下文。
　　“日你妈的，看戏不怕台高。”另一个被酒精烧得只剩下一副躯壳的酒鬼语无伦次地哼了一声，简直不知所云。
　　时隔不久的一个阴沉沉的早晨，踌躇满志的刘斯文照例来到他的部长办公室上班，忽然瞥见办公桌上摆着一份市委组织部红头文件，这是一张职务任免通知，只见上面醒目地印着：
　　经市委常委会议研究决定，下派刘斯文同志任高山县计划生育办公室副主任，免去其市委宣传部副部长职务（原行政级别保留不变）。
　　刘斯文瞬间变成摸不着头脑的丈二和尚，目瞪口呆。良久，他以为看错，又全神贯注细瞅一遍，白纸黑字仍是如此，他立时枯萎成一条霜打的黄瓜。他终于明白，只因当初一念之差，导致了眼下难堪的后果。
　　高山县的计划生育工作是一块硬骨头，很不好啃。多子多福的农民意识，使这个县的计划生育指标一直排在全省倒数第一。虽然毫无工作业绩可言，但不知因了什么缘故，县计划生育办公室的钱主任钱胖子却在仕途上是个不倒翁。自打这个机构成立，他就稳稳地蹲在一把手的位置上长期主持工作。其它部门的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可他却雷打不动，真是撼山易，撼钱胖子难！
　　别看钱胖子是个胸无点墨粗鄙不堪的角色，可他却有一套很厉害的绝招。他经常在县委书记和组织部长面前发牢骚，很委屈地说自己白当了一个“管鸡巴委员会”的主任，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见人低一等，见官矮三分，这个“鸡巴官儿”真是没有多大搞头。
　　有一次，钱胖子去找新上任的县长批一笔建修款，他一见县长的面就故伎重演。他一顿诉苦，就把“心太软”的县长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觉得真是亏待了眼前这位憨乎乎的“小鸡巴官儿”，当下大笔一挥就批给了他30万。这正是钱胖子大智若愚的过人之处。他就凭这套拙劣的伎俩，在位不到十年，就建造了三栋大楼，还给自己盖了一幢小别墅。钱胖子就像一只净啄白米的闷头鸡，把一个领导认为毫不起眼的“小鸡巴官儿”，当得有滋有味实实在在。他这一招，比起那些明目张胆“搞垮三个厂，再去当局长”的贪官污吏，实在高明多了。
　　刘斯文压根儿瞧不起钱胖子，他常常对这位顶头上司的卑劣“绝招”嗤之以鼻。钱胖子不能容忍刘斯文那副鄙夷不屑的神情，因此，一逮着机会便恶毒地损他，使他在领导的心目中印象很糟。刘斯文在钱胖子手底下窝窝囊囊地苦熬了七年半，差不多整个儿打下了一个抗日战争，依然没有出头之日。
　　刘斯文一直搞不明白钱胖子长期居官不下的个中关窍。直到十年之后，刘斯文调离高山县，才弄清楚这个谜。
　　这个谜的谜底，竟然与现任市委书记阳天建有关。那时侯，阳天建还是高山县主管计划生育工作的副县长，女儿阳小冰都已经上小学了，可他却一直想要生个儿子以光宗耀祖延续香火。阳天建终于在一次酒后露了真言。他老婆闻风而动，暗中通过计划生育办公室钱胖子的关系，违纪弄到了一张准生证。钱胖子有幸巴结上这么一位达官显贵，自然尽心竭力。当阳天建老婆腹中的胎儿刚满五个月，他就精心安排了孕检和B超，以确认胎儿性别。又过了五个月，阳天建果然如愿以偿，喜得贵子。钱胖子大功告成，从此在官场上靠上了一棵大树。
　　
　　二、
　　
　　鬼使神差，刘斯文大学时代有位绰号叫郑天棒的同窗好友，竟然奇迹般地当上了市城区银行行长。刘斯文得知这个消息后，犹如注射了一支吗啡，忽然来了精神。
　　刘斯文在长途汽车上颠簸了整整一天，晕头晕脑地赶到市城区银行拜会郑天棒。
　　郑天棒耐着性子听完了刘斯文愤愤不平的倾诉，对他眼下的窘境深表同情。末了，郑天棒很够哥们儿地拍着他的肩头，派头十足地说：
　　“放心吧，老伙计。常言道，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我现在身为一行之长，决不会见死不救的！”
　　“那是，那是。兄弟的后半生就全指望老哥子栽培了！”
　　刘斯文仿佛在茫茫苦海中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那已经有些浑浊的双眼溢出了深深的感激之情。
　　郑天棒是个名符其实的“天棒”，他敢作敢为，可以轻率地为“情义”二字两肋插刀。遗憾地是，他搞不明白当一个掌管几个亿资金调度大权的银行行长，在某些关键时刻决不能为情所困为义所惑的道理。
　　郑天棒果然一诺千金。两个月之后，市城区银行人事处的商调函就寄到了高山县计划生育办公室。
　　阴阳怪气的钱胖子早就巴不得刘斯文调走，他甚至连一句假惺惺表示挽留的话也没有舍得说出口，就立即安排劳资科为他办理了调动手续。
　　刘斯文时来运转，平级调入市城区银行，担任了令人眼红的融资处副处长职务。
　　在接下来的一段很开心的日子里，刘斯文感到阳光明媚，万物复苏。他仿佛又一次找回了曾经失去的自我。
　　可惜好景不长。一个意外的事件击倒了他的靠山郑天棒。这个突发事件，使刘斯文痛苦地重温了大一时就曾学过的偶然性蕴于必然性之中的哲学命题。
　　市城区银行发生了一宗特大的杀人劫车抢夺巨款案，主犯高比德系该行经警。此人纠集数名同伙，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残暴地开枪打死押款经警和运钞车司机，然后砸乱尾数箱，抢走人民币壹仟多万元，以及大量美钞和港币。
　　这桩恶性案件惊动了国家公安部。公安部立即发出通电，严令限期破案。当地公安机关雷厉风行，迅速调集大批警力展开侦破工作，并在驻军配合下进行拉网式大搜捕，结果很快将高比德等几名凶残的罪犯缉拿归案。后经人民法院公开审理判决，高犯等人被处以极刑。
　　血腥抢案发生之后，作为该行一把手的郑天棒惶惶不可终日，自知难辞其咎。他深悔自己当初只想到要照顾好魏副市长的亲戚关系，而忽略了严格的政审，无原则地将高比德这个败类接纳入行，并极其错误地把这条披着人皮的狼安排到经警分队这个重要岗位，以致酿成今日之祸。如今想来，真是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时隔不久，东窗事发。检察机关以渎职罪对郑天棒提起公诉，铁案如山，郑天棒被革职查办，逮捕入狱。昙花一现的郑天棒没了往日的威风，垂头丧气地到了他该去的地方。
　　郑天棒这座靠山的轰然倒塌，使曾经一度红得发紫的刘斯文立时变得灰不溜秋。幸灾乐祸的同僚们一改往日的笑脸，转而换上了鄙夷不屑的神情。尤其是那些尖酸刻薄的冷嘲热讽，常常弄得苦命的刘斯文颜面丢尽无地自容。
　　真是拔毛的凤凰不如鸡。时下副处长刘斯文的处境很快贬值，他的身价一落千丈，甚至抵不上一个普通的副科级行员了。
　　面对滚滚红尘的炎凉，刘斯文日暮途穷徒呼奈何。漫无边际的阴影就象一张无情的大网，再度将他拖尽无底的深渊。
　　
　　三、
　　
　　郑天棒垮台后，该会由谁来接任市城区银行行长之职位？行里各种传闻早已沸沸扬扬。可刘斯文却对此漠不关心，他心想反正这顶乌纱帽又轮不到自己头上，谁当行长还不都他妈一个球样。但是，刘斯文做梦也不曾想到，钱胖子那个“小鸡巴官儿”居然会官运亨通平步青云。这个不学无术压根儿不知“金融”为何物的死胖子，竟被上级任命为市城区银行行长！
　　这怎么可能呢？刘斯文百思而不得其解。也许是钱胖子老家祖坟埋得好占了头道风水；也许是钱胖子那个“钱”字姓得妙，大凡沾了一个“钱”字的人，如果不当行长，从缘分上看确有些说不过去。总之，那段时间刘斯文一脸的茫然，他觉得这个世界真他娘的邪门儿到家了。
　　事过许久，刘斯文终于搞明白，原来那个姓钱的死胖子早已离了婚。离婚后，他用尽浑身伎俩，居然博得了市委书记阳天建一家子的欢心，阳书记已决定把大龄女儿阳小冰许配给他，所以钱胖子才会有今日的风光。
　　“狗日的钱胖子”！刘斯文似有不共戴天的夺妻之恨，状极愤慨地寻思道：他娘的，如果我当初娶了阳小冰，这行长的位置摆明了是我刘某人的，哪里还有你个死胖子的份！
　　钱胖子走马上任，鸟枪换炮，果然今非昔比，风光无限。那天，挺着罗汉肚绷着满脸肥肉的钱胖子在营业大厅里转悠，一眼瞥见了焉头搭脑的刘斯文，良久才从鼻孔里轻蔑地发出一声怪哼，这就算是勉强打了个招呼。他那小人得志居高临下的模样，令刘斯文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钱胖子在正式出任行长的就职报告中，面对会场上三百多双齐刷刷盯着自己的敬畏的眼光，心态好到极至。他豪情万丈地鼓动员工到：“同志们，任何困难都吓不到真正的英雄好汉，一代伟人毛泽东就是我们的楷模。我们只要抱定‘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的坚定信心，就一定能够名彪行史再创辉煌！”
　　钱胖子简短有力的煽动性演说，居然赢得了台下一片雷鸣般的掌声。只有忧郁的刘斯文心里象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麻辣，早已品不出个中滋味。
　　就在钱胖子到任不久，有一个大腹便便气派非凡的南韩老板，在市委书记阳天建的亲自陪同下，前呼后拥地来到城区银行洽谈一笔巨额引资业务。
　　宾主坐定客套毕，南韩老板递上一张赤金名片，只见上面用中韩两国文字赫然印着：
　　大韩民国亚东银行总裁朴成哲
　　钱胖子被黄金的光芒刺得眼花缭乱，他小心翼翼地凝视了一阵足有一百克重的特殊名片，然后便略显忐忑地将这份匠心独运的贵重礼品珍藏进内衣袋中。
　　市委书记阳天建威严地干咳一声，官气十足地开了腔：“经市人民政府牵线搭桥，南韩亚东银行将于近期投资五千万美圆支援我市经济建设，市城区银行应全力作好引进这笔巨额外资的所有金融配套工作。希望钱行长有信心打好这个硬仗！”
　　“有市委阳书记亲自出面，我钱某人岂敢没有信心？我马上按照南韩方面的要求，通知营业部出具五千万美圆的引资证明！”钱胖子热血沸腾，不假思索，当即安排营业部毛主任开具引资公函，并在引资公函上签署了自己的大名。
　　南韩老板阴贼贼的目光竭力掩饰着内心的奸诈，他迫不及待地接过这些重要的引资函件后，立即信誓旦旦地表态说，他回国后立马就将五千万美圆汇到这边来。
　　可是，差不多过了整整一年时间，仍不见南韩方面有半文资金打到中方银行帐上。很明显，这是一桩尚未暴露的数额巨大的国际金融诈骗案。刘斯文敏锐地意识到，阳天建、钱胖子、以及营业部毛主任等人，正在和那个所谓的南韩亚东银行总裁干着一起极其危险的黑色买卖，他们暗中获得的贿赂也许是天文数字。因为他们害怕自己坏事，所以撇开融资处，而把这笔本应由融资处办理的引资业务，直接交给营业部毛主任办理。
　　不久，钱胖子主持召开全行职工大会，传达贯彻中央关于惩治金融腐败、严防金融诈骗的文件精神。刘斯文坐在台下，漫不经心地听着钱胖子冠冕堂皇的报告，脸上挂起了一丝嘲讽的冷笑。口若悬河的钱胖子不时深沉地扫视台下的员工，冷不丁与刘斯文带刺的目光相接，他立刻读懂了刘斯文浑浊的双眼中蕴涵的另一层内容。
　　
　　四、
　　
　　山雨欲来风满楼。刘斯文预感到倒霉的日子很快就要来了。
　　果然，在一周之后的行务会议上，钱胖子武断地作出决定，将市城区银行融资处与营业部合并为业务部，由毛主任全权负责；把原来的融资处处长调到新成立的存款二处任处长。刘斯文的副处长职位虽然暂时得到保全，但已成为摆设，已没有丝毫的实质性意义。
　　上述决定作出之后，钱胖子主动找刘斯文谈了一次话。刘斯文并非傻子，他从钱胖子闪烁不定的言辞中，已领悟出这是上司让他出卖灵魂的某种暗示。
　　显而易见，这是钱胖子给予刘斯文的最后一次表现自己的机会。
　　是把握这次机会？还是放弃这次机会？是选择辉煌腾达？还是听任斯文扫地？刘斯文在内心深处进行着痛苦的诀择。
　　从十五年前的无限风光，到如今分外窝囊的尴尬处境，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不断地在刘斯文的大脑中闪回；一幕幕令人欲哭无泪不堪回首的苍凉往事，象鞭子一样残酷地抽打着他的灵魂。
　　刘斯文真切地感受着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在刘斯文的潜意识中，始终相信文坛上还留有一方净土。他因此决定把他的故事完整地讲述给一位作家朋友，希望能从作家那里获得某种启示。
　　作家被他的故事深深震撼，决定写一篇小说，试图以此来唤醒阳天建和钱胖子等人的良知。
　　然而，命运之舟终将把刘斯文这个已近不惑之年的老处男载往何处？是理想的彼岸，抑或是灾难的深渊？我们和我们的主人公均不得而知，其最终结局只能顺乎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