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缅冷雨 |
作者：余细基 作于：2006-3-2 11:21:23 访问：79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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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的时候，情绪仍然在低谷旋徊。有时我就奇疑：为什么别人看来总有那么多开心事，而我却分享不了一丁点呢？异乡，我找不到一丝依靠；连精神，也不知在哪个夜里无声无息地塌了；理想啊，除了放任你在海市蜃楼，我又能怎样呢？趁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铺开全部心私一一细翻，终于还是找不到一寸一厘的欢笑。对着镜子，那个人真是我么？矫情冲着镜像笑一笑，那声气却比哭声还难听。
默默走出厂门，路上行人稀少。我感到胸闷，心想：若有高原上的吸氧站，也许这心情会随呼吸一道畅快一些。起了风，路边的枝条无奈地摆着。虽然那摆的姿势未必好看，它却也无力选择自己的轨迹。尘世中，又有多少人物可以替自己做主呢？
脸上似乎觉察到了雨星。仰起面，果真又觉到了雨的微凉。我诧异，继而惊喜，激动得想哭，这可也算如意？近来常是这种天气，明明乌云密布，却偏偏滴不下半滴雨。早上出门时我就叹息：要是今天下雨可多好啊。这不下雨了么？这可也算如意？
那雨忽又停了下来，我有些惶惑。猛然一道电弧划裂长空，那雨象是蓄了良久被抽了闸似的落了下来，绿豆大小，冰凉冰凉的，雨滴逐渐变长，形成雨柱。于是眼前一片迷糊蒙蒙，耳际一片凄杂嘈嘈，尘灰来不及升腾就被乱雨扭送到了下水道。如此大雨，惊喜之余，难免惊慌，本能地拔腿就跑。跑了几步便又停了下来，忍不住哈哈大笑。
慢步雨中，屏住呼吸，仔仔细细、虔诚虔意地感受那凉雨流颊的淋漓和冷雨敲脊的情趣，这不是期盼已久的置身大自然的洒脱么？闭上眼睛，听到的只有不粘人气的雨声；睁开眼睛，看到的尽是不着人迹的垂流。脑中荡然一净，感恩风雨浸化了人世间所有的尘滓，洗涤出了一个痴痴哈哈、心无杂念的原原始始的我。这不是期盼已久的回归大自然的洒脱么？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回到寝室，昏昏仄仄的楼道湿漉漉的。伸手去拉灯，却停了电。跑到澡堂去洗澡，虽然那水足够充裕，却始终找不到闲步雨中的味道。
沉缅冷雨。点一枝白蜡，室内昏昏黄黄地摇晃着。衬着烛光的窗外已然漆黑了，那雨点打着玻璃的清脆却异常的清晰。想象那郊外孤墙黑瓦上，一定跳跃着无数的雨点飞溅的冰花。借着瓦沟瀑布的黑色舞台，是跳舞么？那场面一定很好看，可惜这夜太黑，欲赏无灯。
触目惊心的一排排书籍，令我的心辛酸深惭。那让雨点拍打起来的点点逸兴，又如风停过后的尘埃，纷纷跌落。此情此景，忽然想起了“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的诗句。一股冷意从腿跟直透头顶，全身不禁一阵寒颤。
沉缅冷雨。初到宜宾时，宜宾就接连地下了三天雨。但那时因为忙于事务，无心观赏。都说在白塔上看宜宾的夜景很美，我却没有试过。下了雨的宜宾夜景倒是见过一回：那天在新华书店买书，回来到南门大桥时就赶上雨了。才还是仙堡一样的城市，转眼间宛如一座风雨飘摇的地狱。灯光凄凄惨惨，冷风阴阴恻恻。那雨状，不由人不怀疑李健吾之《雨中登泰山》的豪情愉悦是否只是个文学的骗局。
重庆的雨夜不知道美不美，但居民慌张、行人逃窜的景象怕还是不会让人有多少流连。倘是海边地带，夜间风雨，会不会让居住的人耽心台风呢？象我这种内地人当然是体会不到的。
连日来都未曾有雨，今夜这雨倒确实不小，大概真的憋了好大的劲儿了吧。忽然担心天上飞的鸟，夜黑了找不到巢，万一打湿了翅膀可有居处？又怜惜江边的花，娇柔耐不住风雨的摧残，跌入了污淖可否留住青春的温香颜玉？甚至着急天涯浪迹的旅人，漆黑雨淋之中，能否护住心中那柱摇曳的孤灯？我的梦啊，早已被淅淅沥沥、叮叮咚咚、料料峭峭溅散得支离破碎。
天上，人间，是彻彻底底的湿透了。那水泥预制板都没有用，有雨水渗过天花板滴到了我的书桌上。轻轻移来一个茶缸接着，便能听到饶有节奏的雨滴声。雨滴进室内了，雨滴进室内了，好似幽古计时的残漏。瞻瞻顾顾，闭目瞑思，那雨又滴进心里去了。雨是酒啊，愁苦的人爱品它。拿一本书盖住脸面，脑中却闪出了雨中颤抖着捡垃圾的不相识的老妈妈。
沉缅冷雨，想到家那厢也是个多雨的空间。春雨阴霾连延，冷冷绵绵，数月不开；夏雨残暴凄厉，骤来骤去，惊世骇俗；秋雨细细咽咽，飘飘摇摇，万木易色；冬雨雨中带雪，藏寒千尺，举世蔫眠。有时我就怀疑，东海老龙王可曾是我的同乡？十八载，在家乡的十八载啊，是冷风冷雨倾倾斜斜的十八年。一切都潮潮润润，连家里人的言行也沾着雨汽的冷竣。
沉缅冷雨。常在梦中回到那个风雨交加的昏暗、矮小、潮湿、冷清的堂屋。那堂屋里，永远有我不可忘怀的留恋与惶燥。隔着风雨积累的玻板，透着长江、黄河的鱼腥，那是我的家啊。
梦到那样的黑夜：每当雷声大作，我便惊惧难眠，必要失声大哭，奶奶必要起床，背着我在那老堂屋里转来转去。是否有孙悟空的鬼怪故事？是否有单调而又熟悉的催眠曲？是否有惹人昏昏欲睡的橙桔香？都已模糊了，只知道自己总会在来来回回中不知不觉的安静睡去。
梦到那样的白天：大雨从天而降，我还在田头、池塘边。只好告别可爱的花鸟虫鱼，告别自己垒堆的神像和亲手编织的草蝈蝈，越过坎坎堑堑、洼洼坑坑，奔向那昏暗、矮小、潮湿、冷清的堂屋。小心抬步，轻轻跨过门槛，里面静悄悄的。我抹了抹额头不断下流的雨水，肚子在咕漉漉地叫唤。蓦然回首，惊见奶奶已站在身后。一团衣服在她怀间，晒干了又淋湿了的。一滴雨水，偷偷地从她的发间流出，顺着面颊往下淌，垂于下颏，欲落未落。我嗫嚅：我饿了。她突然扫了我一耳光，咆哮道：没饭吃。
啊，可怜的堂屋，那散发着古香幽气的昏暗、矮小、潮湿、冷清的堂屋，如今早已拆掉了。伴随着那历史的一声轰隆，老堂屋终于湮灭于淡淡漠漠的旧时空，能记得的，只有屋顶处雕刻的一条仰望天空却不得腾飞的龙。
沉缅冷雨。思绪一下子拉到了家乡的梅雨季，天上、地下，到处一片水光。每至梅雨季节，家乡便是水的世界。一踏入梅雨，记忆里便只有那古老的堂屋里的永远都挂晾不干的湿衣服、上学途中永不离手的晴雨伞和永不离脚的农田靴。已经记不起雨途中的趣闻轶事了，也想不起课堂上的有碍前途和命运的小动作，而那雨伞上的雨声却始终响个不断，萦绕耳边。这一响，就响了二十多年。每当下雨，一听到雨打伞响的声音，心儿就会不自觉的神移到那多雨的少年天堂；听听那冷雨，仿佛爬在云端，看一出没有危险的《梁祝》。
沉缅冷雨。想着在雨中漫步，无论是否打着一把伞都是一件极有情趣的事情，近来却害怕淋雨了。一次在成都淋了一阵雨，全身起了红疹，医生说：你淋了酸雨，皮肤受不了。工业时代嘛，我想大气污染并不是什么稀罕之物。但我也因此不大敢于淋雨了，除非确信那雨没有被“污染”。这情形，好似武侠小说中的侠客提防下了毒的酒水。
沉缅冷雨。想起夜雨中蹒跚挣挫的灯笼，虽是有人提着，却看不到那人，仿佛仅有一盏灯浮漂在广袤湿黑之中。今夜，躺在床上，沉缅那冷雨，听着那冷雨，好象是缩在一只小船上，在风雨交加的海面听雨。是理想，是梦？已经辨识不清了，只是觉得那东西很沉重。或许它们本来就是虚幻的，就象火，触上去空空如也，但太执着却会烧灼得神经异常的痛。
记得有一名年轻的女工曾问我：“我马上就可以拿到大专文凭了，你认为我该朝哪个方向发展？”我当即苦笑：“发展？我连自己该怎么发展都很渺茫。”当时天也下着雨，虽然不大，却能借着室内透过玻璃的灯光看到她的脸。她满面失望，粘着雨水的睫毛下面跳动着莫可名状的情绪。我忽然感到一丝内疚，无论言辞的对错，总觉是对一颗热切向上的抹杀。忙补充，“你还小。——读书是好事。”
失意，理想。失意与理想的交汇，宛如冰与火的交锋，难免语无伦次。但那还只是外壳，深层的，是积极与消极的两败俱伤。
“你看这雨。”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天上与地下，它自愿落到地上么？它甘愿遭受酸碱么？但它有选择么？人就好比雨啊。”
寝室里没有计时的东西，茶缸里的水已快要满溢了，想必夜已深了吧，但雨还是下个不停。偶尔听到一声汽笛，十分的远，有些模糊，象是汽车的，又象是火车的，也许是轮船的。
这个微嘈但不失静谧的雨夜，拥衾眯烛，神驰意走，企图忘掉白日里光明的世界。宜宾在下雨，心里在下雨，还希望世间的每个空间、每段时间都下雨。下得润润湿湿、淋淋漓漓、痛痛快快，洗得每个涯角都干干净净。可惜，半夜听雨的《秋窗风雨夕》却明示：雨水永远洗不净污淖，流入心中，全部化作愁肠泪。
明天还要下雨么？想着家乡与宜宾都在江之畔，如果明天还要下雨，我就捧一捧江水，对它许个愿，让哪一天出门临江汲水的母亲捡到我的愁、闻到我的梦，知道她还有一个儿子，虽然一无所有，但还缅怀家乡那一年四季的冷雨和那昏暗、矮小、潮湿、冷清的老堂屋。
沉缅冷雨，也许千里之外的家乡也正烟雨朦胧吧。沉缅冷雨，吟哦少年踌躇之志，叹羡周郎领兵。江南豪俊，周瑜、鲁肃、吕蒙，再如陆逊，岂非仲谋之功？三国盛事，一把火烧红了赤壁，一把火焚飞了连营。千载而今，却唯我追随东坡，相怜那李广之愁，同领夜半冷雨。沉缅冷雨，一唱三叹，意难备述。忽然眼前一黑，白蜡燃尽。
2001年7月13日于宜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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