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儿子马小兵之六:我们的父亲 |
作者：满地落叶 作于：2006-2-24 14:00:37 访问：105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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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文章临死之前，把马小兵叫到床前，对他说道：
“儿啊，我就要死啦！在我死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不过，在我告诉你这件事之前，你让你娘王小花、你老婆柳拉拉，还有你儿子马拉兵站到屋子外面去。”
马小兵把王小花、柳拉拉还有马拉兵赶到屋外去之后，回来对他说道：
“爹，我娘、我老婆，还有我儿子都被我关到屋子外面去啦！现在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趁着你鼻孔里还有一丝气，你就说吧！”
马文章说：
“儿啊，现在你娘、你老婆，还有你儿子都不在了，那我就开始说啦。你听好了，这件事我放在心里很多年啦，现在我就把它告诉你。”
马文章说：
“儿啊，在我开始说这件事之前，你还要答应我一件事。听了这件事之后，你只能把它放在心里，谁都不能告诉，等到你觉得自己就要死的那一天，再把它告诉你儿子。”
马小兵点点头，说道：
“爹，我答应你，你说吧，我谁也不告诉。”
马文章说：
“那我就开始说啦！你记好了，这件事是这样的——
“很多年前，我爹临死的时候，他把我叫到床前，对我说道：
“‘儿啊，我就要死啦！在我死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在我告诉你这件事之前，你让你娘、你老婆，还有你儿子到屋子外面去。’
“我照他的话做了，回来对他说道：
“‘爹啊，我娘、我老婆，还有我儿子都被我关到屋子外面去啦。现在你说吧，趁着你的鼻孔里还有一丝气，你说吧！。’
“我爹说：
“‘儿啊，现在你娘、你老婆，还有你儿子都不在了，那我就开始说啦。不过，在我说这件事之前，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听了这件事之后，你只能放在心里，谁都不能告诉，等到你觉得自己要死的那一天，再把它告诉你的儿子。’
“我点点头，说道：
“‘爹啊，我答应你，你说吧，我谁也不告诉。’
“我爹说：
“‘好，那我就开始说啦！儿啊，你记好了，这件事是这样的——
“‘很多年前，我爹临死的时候，他把我叫到床前，告诉我一件我们马家男人之间代代相传的事。我爹告诉我，这件事只能在临死之前对自己的儿子说。而且，在说这件事的时候，不能有别的人在场。听完这件事之后呢，儿子要把它牢牢地记在心里，等到觉得自己要死的时候再把它告诉自己的儿子。我们马家算是梧桐巷历史最久的家族了，所以到现在，这件事不知道已经传了多少辈了。我爹告诉我，这件事是这样的——
“‘很久很久以前，天地还是一片混沌的时候，我们马家的祖先为了躲避战乱，乘着木筏迁移到海中一片荒芜人烟的海岛上，在那里扎下了根。他们在密林里挑了枝干最粗壮的一棵树，用干枯的枝叶在上面安了家。
“‘那时候，天地之间还没有稻米，他们就采摘野果为生。有一天，他们在丛林里发现了一种橙黄的果实，就摘下一颗尝了尝，发觉它汁液饱满，又酸又甜，就说：这个东西又酸又甜，但尝起来味道不错，就叫它桔子吧！于是，天地之间就有了桔子。又一天，他们发现了一种毛茸茸的果实，就摘下一颗尝了尝，发觉它肉汁甜美，就说：这个东西虽然毛茸茸的，但尝起来肉汁液甜美，就叫它桃子吧！于是，天地之间就有了桃子。
“‘就这样，他们尝遍了世间的果实，使它们都有了自己的名字。
“‘后来，果实都给他们吃光啦！为了填饱肚子，他们就开始学着用木棍、用锋利的石块去捕捉天上的飞禽、地上的走兽、海里的游鱼，使它们一一有了自己的名字。
“‘再后来，沧海桑田，他们所处的海岛渐渐扩展成了大陆，他们就从树上下到地上，在山洞里安了家。地上的野兽多啊，经常成群结队地袭击他们。那时候人的力量是很微弱的，他们打不过那些野兽。所以，每次野兽来袭击他们的时候，他们就跑啊，跑不过的就被咬死，吃掉啦！就这样，人越来越少，在他们就要灭绝的时候，天上的神仙看不过去啦，就派二郎神杨戬下凡，转世投胎，拯救他们。
“‘杨戬投胎为人那天，天地昏暗，电闪雷鸣，大雨滂沱。那时候，我们马家的人差不多就要死光啦。他们找到一处只有一个出口的山洞，把那个生产的女人藏在最里面，在那里留下了足够的食物和水。为了防止万一，也就是防止别的人全被吃光后不能留下马家的香火，他们挑选了一个精壮的男人在里面守护她。剩下的人呢，就站成一排堵在洞口，保护他们。
“‘那一天，山里一群饥饿的野兽发现了他们，就在洞口逡巡不去啊。这些野兽不断地组织进攻，咬死一个人就扑上来把他分食。就这样，拦在洞口的人一个一个全被吃光啦！野兽们吃饱了，就扔下满地血淋淋的骨头回窝睡觉去啦。野兽们走了以后，女人就生产啦。真是老天保佑，她生下了一个又白又胖的儿子。生完了孩子之后，这个女人和留下来保护他的那个男人就抱头痛哭啊！外面的人全被野兽吃光了，现在我们马家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延续马家香火的任务就全落到他们头上啦！”
说到这里，马文章就说不下去啦。他眼里含着泪水，对马小兵说道：
“儿啊，我就要死啦！你兄长马建设死的早，我死了，这个家就全交给你啦！你现在还在十字路口卖油条，赚的钱还不够你老婆养家用。你儿子就要大了，花在他身上的钱会越来越多，你能让我们马家的香火延续下去吗？我能对你放心吗？”
一说起这个，马文章气就不打一处来，他说：
“指望你是不行啦！我真是造罪啊，生了这么没用的一个儿子。我马文章再怎么说也是人民教师，可我的儿子却在十字路口卖油条，我真是造罪啊！我死了，有什么脸面去面对列祖列宗啊！
“儿啊，你要争气。我们马家能够延续到今天不容易。指望你是不行啦！这都怪我，我马文章一生坎坷，在你小的时候、需要教育的时候不在你身边。等我平反了，从劳教所回来了，又忙着发挥余热，天天为工作、为学校奔走，还是顾不上你。所以，这些年你恨我，和我分家、闹矛盾，我一点都不怪你。”
马文章说：
“儿啊，这个家能够走到今天，全靠你娘王小花操持。王小花虽然出身贫贱，但她对我，对你，对我们马家是没话说的了。如果没有她，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你，更不会有我马文章的今天——要不是她，我早就死啦！
“儿啊，我就要死啦，我马文章一生从不求人，我现在求你一件事。”
说到这里，马文章挣扎着起身，跪在了马小兵的面前。他的举动吓了马小兵一大跳，他连忙上前扶住他，说道：
“爹，你别跪拜我。你说，你要我干什么，我马小兵一定答应你。”
马文章挣脱马小兵的搀扶，对他说道：
“儿啊，爹死之前，最后求你的一件事。我求你在我死以后，善待你娘王小花。”
说完这些，他颤巍巍地弯下腰，向马小兵磕了一个头。
马文章说：
“儿啊，我马文章这辈子不拜天，不拜地，不拜鬼神，今天，我跪拜你。我求你在我死以后，善待你娘王小花。你能答应我吗？”
马小兵想了想，字句铿锵地说道：
“爹，你放心吧！我马小兵的命是你和我娘给的，你活着的时候，我没有向你报恩，你死以后，我马小兵就是死也会善待我娘的！”
马文章伸出一只手掌，说道：
“儿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为了确保你的话是真的，现在，我们击掌盟誓。你敢吗？”
马小兵说：
“好！”
于是，两个男人的手掌就在空气里碰在了一起。
马小兵扶着马文章在床上躺下之后，马文章说：
“儿啊，指望你是不行啦！我们马家要兴盛，就要看你儿子啦！马拉兵现在虽然还小，但是一个读书的料子。孔夫子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我做到了，齐家我没做好，就交给你了。治国平天下呢，就交给你儿子啦！你和柳拉拉好好培养他吧！我们马家的兴盛，就全在他身上啦！”
马文章又说：
“柳拉拉虽然出身贫贱，而且人也比较小气，但她和王小花一样，也是一个要强的女人。有她在，别的话我就不多说啦！你虽然表面上强硬，其实骨子里软弱，我死之后，你凡事要和柳拉拉商量。柳拉拉性格暴躁，你能忍让就忍让，古人说的好：裙底出丈夫。你记住我这话。我们马家的兴盛，全在女人。”
马小兵点点头，说道：
“爹，我记下了。”
艰难地休息了一会，马文章接着讲道：
“我爹接着说道：
“‘两个人哭啊哭啊，刚出生的孩子——也就是二郎神杨戬投生的那个孩子——忽然发出动听的笑声。听到孩子的笑声，他们就哭不下去啦！他们站起来，走到孩子面前，看到他漂亮的小眼睛扑眨扑眨的，就忘记悲痛啦。他们在孩子身边坐了下来，开始商量接下去该怎么办。男的说：族人都死光了，我们这样活下去也没意思啦，要不这样吧，我们杀掉孩子，在岩石上撞死算啦。女人想想他的话也对，可是她的眼睛一落到孩子的身上，就下不定决心啦。她忍不住哭泣起来，说道：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我今天忍受那么剧烈的痛苦、冒着这么大的危险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现在又要把我身上掉下的肉拿去喂虎狼啊！这个孩子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我就要把他送到阴曹地府去做冤魂啊！我前世造了什么孽，今生要用这么惨重的代价作补偿啊！
“‘看到女人哭，男人就心软啦。他说：既然你舍不得这个孩子，那我们就暂且陪他活下去吧。我们把孩子养大，让他过一过人世苦难的生活，等到老天真不让我们活下去的那一天，我们再死也来得及。
“‘就这样，那个孩子在刀口上逗留了一会，终于还是活下来啦。族人们临死之前给他们留下了足够的食物。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用族人的尸骨和石头把洞口封死了，从此就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山洞里住了下来。
“‘这一住就是一十八年。一十八年后，孩子长成了活蹦乱跳的小伙子啦。他身体强壮，饭量惊人，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孩子一成人，那两个人就老啦。他们牙齿脱落，眼睛浑浊，身体枯瘦，举动艰难。他们觉得自己就要死啦。于是，在孩子成人的那一天，他们把他叫到面前，把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所有往事都一股脑儿告诉了他。最后，他们对他说道：儿啊，我们就要死啦。这些年，为了让你不在我们之前被野兽吃掉，我们只好封闭了洞口。现在，你长大成人啦，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啦。如果你有足够的勇气和胆量，就去把洞口重新打开，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我们不图你为我们做什么，我们只希望，如果你还能活下去，还能在外面的世界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女人，还能为这个家族生养孩子，那么，你记住我们的话——在你临死的时候，把我们所受过的苦告诉你的儿子，你告诉他们：再苦再难也要把我们这个家族的血脉延续下去，只要他们能够做到这一点，就对得起我们在你身上花的心血，对得起我们对这个家族花的心血了。
“‘说完这些话，他们就闭上眼睛死掉啦。他们死的时候，脸上一点悲伤都没有。’”
马文章说：
“儿啊，你为什么哭？”
马文章又说：
“儿啊，我们马家能够延续到今天，全是因为他们的这句话。所以，你第一要紧的是记住这句话，把它种到心里，不要愧对它。这样，你至少在临死的时候还有话对你的儿子交代，至少能够无愧于我们的列祖列宗。”
马文章又说：
“当年我爹说到这里就死掉啦！其实很早的时候，我就在我爹酒醉时听他说起过这些事。那时候他还告诉我发生在那个孩子身上的那些事，可谁知道在他临死的时刻却没有把它们全部说出来就死了。他死的时候是在凌晨，我像你现在做的一样，跪在他床前。像现在这样，他躺在床上说，我跪在地上哭。我哭啊哭啊，想他要是死了，这世上就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他死了，就没有人再在前面给我照路，我马文章就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个世上摸黑走路了。我的心里空得不得了。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人活着，不就是这样的么？可他还没有把要说的话说完就死了。一眨眼的工夫啊，这个人他就没了。”
马文章说：
“儿啊，我就要死啦！我能留给你的就剩下这些啦。我马文章浑噩一生，但至少还养育了你这么一个儿子，至少还把先祖留下的遗训转告给了你，我死也心安了。你好自为知吧！”
……
很久以后，等马小兵从泪流满面地从悲痛中醒悟过来，他抬眼看看他的父亲，发现不知何时，马文章已经永远地闭上了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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