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队长之死 |
作者：朱凤鸣 作于：2006-2-24 10:29:39 访问：101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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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想到，一生荣耀的老队长李新生会用上吊自杀来结束生命。
事情很简单，那天下午，老队长的大儿子阿明来父亲开的小茶馆里搓麻将，也许是他中午在阿狗家多喝了一点酒，下午手气很差，连输三盘，虽然是小来来，也输掉了十几元钱，就大声骂了一句：我操他娘！在一旁冲水的老队长看儿子输了钱还骂骂咧咧的，就说，真丢人，输了一点点钱还骂人。阿明一下子火了，当着三桌茶客的面对父亲说，你才丢人呢，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跟我母亲睡一个被窝，逼得母亲跑到阿生家住不敢回家。
老队长的脸腾地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嘴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我死给你看！
当时也在场的阿狗知道阿明的话说过头了，正触到了老队长的痛处，就上前劝老队长说，算了算了，都是阿明中午在我家多喝了几杯，就算他放屁，大人不计小人过嘛。又走到阿明跟前用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说，还不快给父亲赔个不是。
阿明说，我才不呢，谁让他先说我。
阿狗说，真是个倔胚，阿明等你年龄大了说不定比你父亲还那个……
你才比你父亲还能×呢！
哈哈哈哈……大家在阿明的大声回骂中哄笑着就没当回事过去了。
人们是第二天下午才发现老队长出事的。那天下午，人们还是照例想到老队长开的小茶馆喝茶搓麻将，可小茶馆却破例没开门。最先来的阿狗等得不耐烦了说，有人昨天晚上看到老队长到阿生家接老伴去了，老两口好长时间没在一块了，说不定现在还在亲热呢。
去你的，这么大年纪了，哪有那么大劲头，走，我们去看看。有人一说，阿狗就和几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去了老队长家。
小茶馆离老队长的家不到半里地，几个人一会儿就来到阿明的楼前，看到阿明和媳妇正在楼前的水泥场上翻晒稻谷。阿狗对阿明说，你父亲今天怎么没去开茶馆？
阿明手拿竹耙继续翻晒着说，不会吧，他每天下午一点都会准时去开门的。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阿狗说。
阿明抬腕看看表说，喔，都一点半了，老头子怎么搞的，是不是家里的钟停了，我去叫他一声。
阿明和阿狗几个来到楼后的平房前，看到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阿狗对阿明说，会不会是你父亲出门了。
阿明说，不会吧，昨天半夜还听到他的咳嗽声。阿明推了推那扇父亲经常出入的西房门，发现门未锁，但比平时沉得多，好像门后顶着东西。待使劲推门进去，人们都傻了：老队长就硬梆梆地挂在门后，舌头伸得老长，上身穿一件蓝色的全毛中山装，下身那条黑色的毛涤裤裤缝笔挺，脚上的三节头皮鞋擦得锃亮。这是除皮鞋外好多年前老队长到县里出席先进表彰会时的打扮，人们都说老队长当时穿得好年轻好精神，以后人们就很少看到他这身打扮了。
阿明哇地一声哭了，说都怪我这张臭嘴，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这样要面子。
是啊，儿孙都这么大了，还这样要面子，说说就当真了，真不值得，大家随声附和着，然后七手八脚把老队长托起来，去掉脖子上的绳套往下抬。人们发现，老队长僵硬的双臂还微微弯曲着，也许在他将要离开这个世界时又对自己的行动后悔了，想伸手抓住件东西，可是背后的墙壁和门都是光溜溜的，尽管脚离地面只有１０公分左右，但小凳子已被他蹬翻……
人们都记得，老队长是６５岁那年秋收后开的这个小茶馆，到现在已整整５年了。老队长开这小茶馆那年，正是上级号召农民大面积承包土地的时候，说是这样好搞农业规模经营，有利于实现农业机械化。而本地人感到大面积承包农田，去掉化肥农药和机械操作越来越高的成本，如果老天再不帮忙，一年下来累死累活，说不准还要赔本。反正不少人在乡镇企业还有一份工作，种田本来是附带的事，只要有点口粮田种种，省得到市场上买粮食就可以了。由于本地人对此不感兴趣，就被能吃苦的外地人乘虚而入。待到外地人正式与村里签订了大面积承包土地的合同，仅留下口粮田自种的本地人又感到有种从未有过的失落感。特别是年过６０的老年人，没有地种，就失去了生活的来源。
老队长从五十年代起，就是农村中一心跟党走的积极分子，虽然只有初小文化，但由于他办事公道，踏实肯干，一直担任着农村中最基层一级的干部，过去叫生产队长，后来叫村民小组组长，尽管经常有机会戴着大红花出席各种先进、模范会议，但职务始终未冲上大队、村干部一级。因此，在他６０岁那年退下来不当干部后，不可能享受到任何退休工资。老队长曾望着挂满半个墙壁的各种奖状、锦旗，感慨地说，辛辛苦苦４０年，还是一个老农民。而他的老伴则说他，干部当了４０年，还是一个穷光蛋。老队长反驳说，穷光蛋不能这么说，我们现在的生活不知比旧社会好了多少倍，要不是改革开放，我们能盖得起楼房？
你看看你楼房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要是你有钱，怎么会让阿生去别人家做上门女婿？弄得我们李家连孙子都没有。
老伴的这句话点到了老队长的痛处。老队长有两个儿子，为大儿子阿明娶媳妇，盖了一幢三上三下的楼房，已弄得精疲力竭，小儿子阿生只得出去做上门女婿。而大儿媳偏偏生了个女孩，阿生的媳妇虽然生的是儿子，本来是老队长地地道道的孙子，却随了女家的姓，只能算是老队长的外孙了。老队长虽然孙女、外孙两个孩子都喜欢，但对外孙似乎更有特殊的感情，隔三岔四地买了好吃的零食送去，惹得阿明的媳妇经常说风凉话。而当阿生上小学的儿子躺在老队长的怀里叫着外公撒娇时，老队长总听着“外公”两个字好别扭。
前几年开始，阿明夫妻俩所在的乡镇企业不太景气，每人的年收入也就二三千元钱，看着当时农村的有钱人家已经翻盖小别墅了，阿明的媳妇洗碗洗碟时就故意弄得乒乓响，夫妻俩吵架时总嫌阿明没有发财的父母帮衬。老队长听到后气得拍了桌子说，这么大的人了还要靠父母，我们上一辈有什么传下来，就三间破茅草房，我们能怨父母吗？他们那个年代也是尽了最大的力了。要不是我们，你们连现在的楼房也住不上。于是，老队长赌气用仅剩的一点积蓄，在楼房后面盖了三间平房，和老伴搬出去另过。
但发火归发火，钱不会白给你送来。自从外地人大面积承包了土地，本地人光在几分口粮田上最多只能糊张嘴。没有其它的收入，一年到头的人情来往就难应付。农村中这几年的人情风好像越刮越厉害，婚丧喜事、造房起屋、小孩考取学校都要宴请送礼，光年轻人从订婚、结婚到生小孩满月、小孩过周岁就要四五次，每年的人情往来，少则上千元，多则几千元。虽然人人都讨厌这愈演愈烈的人情风，可人人又都免不了。
老队长考虑了好长时间，干什么能赚点钱，好应付越来越大的家庭门面人情开张。贩卖蔬菜能赚钱，自己已没有那么好的体力和精力。开塘养蟹能赚钱，又没有技术和资金投入。想来想去，还是开个小茶馆吧。一来现在农村老年人除了伺弄那一点点口粮田，又没有别的事干，就电视里那些扭着屁股的节目老年人都不愿意看，唯一能消磨时间的，就是一起搓搓麻将，开个小茶馆可以给大家提供个方便。二来开茶馆不要什么本钱，有间房子，搬几张八仙桌，砌副烧水的灶，再准备一些杯子，给来客每人泡杯茶，收点茶钱就可以。
老队长说干就干，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十字路口的一块废地上搭了一间茅草房，里面砌了一眼烧水灶，再从家里搬来三张旧八仙桌，小茶馆就开张了。烧的柴禾是农家不值钱的稻草麦秆，茶叶也是最普通的，反正农村人也不讲究，但茶管够，半天一人收一元钱的茶钱。如果哪桌一人赢了钱，这四人的茶钱就让他一人出。
当然老队长对来这里搓麻将的人也把握着分寸，只准小来来，不准大来大去。一次阿狗带着几个外地来的人玩大的，当场被老队长骂了出去。小来来一天最多十几元输赢，其实大家也不在乎输赢，而是几个人聚在一起，扯扯各人社会上听到的新闻，议论谁家的儿子孝顺父母，谁家的媳妇虐待公婆，当然也有带点那个的新闻，哪个干部嫖娼被抓了，哪个老板在外面养了小老婆生了二胎被罚款了，等等，说者无意，听者无心，大家嘻嘻哈哈一笑就过去，目的是出来在一起散散心。这样大家都乐意来这小茶馆，因此老队长的小茶馆开张以来一直很红火，下午三桌一般总是客满，农闲时晚上三桌也满满的。平均下来每天有四五桌，老队长每月就有五六百元的收入了，差不多赶上国有大厂退休工人的收入了，老队长当然非常知足。
老队长手头有了点活络钱，心情就好起来，对子女也比以前大方了，不但孙女、外孙的零吃买得多了，有时阿明的人情往来也一起代送，这样儿媳妇的脸色也比以前好看多了。
后来有人证实，老队长上吊的头天晚上，确实到了一次阿生家里，有人看到他到村小卖部买了一大串香蕉，问他买给谁吃？他说给外孙吃。
是去接老伴回来给你暖被窝的吧，那人对他开玩笑说。
老队长没啃气摸黑走了。
老队长来到小儿子阿生家，全家对他都很冷淡。老伴听到他的声音，就进里屋睡了不肯见他。一向与他很亲热的外孙，尽管看到他带来了自己最喜欢吃的香蕉，今天破例继续做他的作业，拉着小脸说，小朋友都骂我是小花痴，说因为你的外公是老花痴，外公，什么叫花痴？
他们懂个屁！老队长一拍桌子愤然站起，吓得外孙小脸煞白，看着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中。
老队长在摸黑回家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怪自己这么大年纪还有那个念头，一会儿又怪阿狗，都是他说了那种事，让自己一直有了那个念头。
那是半个月前的一天晚上，喝得醉醺醺的阿狗来小茶馆说，报告大家一个特大新闻，隔壁乡里一位７５岁的老教师，在辅导比他孙女还小的初中女孩时，把这个女孩奸污了多次，还使这个女孩怀了孕，最后他领了这个女孩到外地打胎时露了马脚，前几天被判了刑。
你肯定是在骗人，哪有那样的事？有人在反驳。
骗你们是乌龟王八蛋孙子，这是昨天县里报纸上登的社会新闻，不信你们自己去看。
嚯，７５岁的老头还有那么大的劲？这真是稀罕。
阿狗说，这有什么稀罕的，现在有一种男性保健药，老年人吃了比年轻人还能干。人家国外年过７０的老头老太还照样干那种事，这叫讲究生活质量。
那你赶紧买点这种药让你父亲吃吃，给你再生个弟弟。有人在一边起哄。
去你妈的！满嘴喷粪。
哈哈哈哈……人们在阿狗的反击中笑得很开心。
不知为什么，老队长自阿狗说起那件事后就有了那个念头。当天晚上睡觉时，他把这件事说给老伴听，自打有了孙女后就分床而卧的老伴没当一回事地说，那儿听来的胡言乱语。
这是有人看到县报上登出来的，还会有错。老队长甜甜地看了老伴一眼说，其实我比那老头还小５岁呢。人家阿狗的父母亲比我们还大一岁，现在还一直同床睡的。其实我们也可以……
老伴还没等老队长说完，就横了老队长一眼说，我们孙女都上中学了，你还有这个念头，你得了花痴了。
被老伴这么一说，老队长顿感没了意思。当夜无话分床睡去。
过了两天，老队长不知为何又有了那个念头，正好那天晚上天气转冷，就抱着被子到老伴床上说，今晚天冷，和你暖暖脚吧。
谁想到，已经睡下的老伴腾地一下子坐起骂道，老不要脸的，你要作死啊。然后边骂边穿衣服。
老队长一看老伴真动了气，就说，这何苦呢，我们都有了两个儿子了，还在乎这个。
老伴根本不听他的话，哭着穿好衣服出了门。
老队长赌气随她去，正好碰到从工厂下中班回家的阿明，把母亲送到了阿生家。
老队长那天从阿生家回到自己三间冷冷清清的平房里，突然嗓子一阵发痒，咳了起来，知道自己的老毛病支气管炎又犯了，从房间的抽屉里找到了药，可暖瓶里一点热水都没有，想想自己现在活得真没一点意思，老伴不要我，儿子不愿答理，连外孙都被别人嘲笑……既然大家都嫌弃我，我还活着干什么？于是在中间客堂里找了一根结实的扁担绳，回到西卧房，看看只有门口上方有个地方可拴牢绳子，那是以前为挂农具，造房时特意在那里埋了一根很粗的出头钢筋，现在农具没有了，这钢筋拴绳子肯定结实。
老队长垫着凳子拴牢绳子，发现自己这身平常穿的衣服太寒碜了，就翻开箱子找到那身当年出席县先进表彰会时穿的衣服，看到上衣领子被老伴放得压翘了角，使劲抹了四五遍，还是有点翘就算了，穿上后发现脚上皮鞋太旧了，想起前年村里慰问村民小组老干部，送过一双乡办皮鞋厂生产的的三节头皮鞋，一直舍不得穿，找出来一看，样子还不错，就是上面有点灰尘，拿块布一擦，还挺亮的，穿在脚上，感到挺顺眼的。老队长想，当年到县里开会上台领奖时如果能穿上这双皮鞋就更利索了，记得当时他穿的是松紧口黑布鞋，是老县长亲手给他发的奖，还和他握了手，多少年后他一直体味到老县长那双又大又温暖的手，心里一直暖哄哄的。现在老县长也早该退休了，不知他还记得我吗？
老队长搬了个小凳子，站在上面，脖子上套上绳子比试了一下，感到绳子长短差不多，正想蹬掉凳子，忽然想到门还锁着，如果明天发现我死在里面还得撬门进来，门撬坏了，还要花钱请人修，现在挣个钱不容易。于是，他就把门锁打开，说了声这个破老太婆还一本正经的，我们儿子都有两个了，就蹬翻了小凳子……
挨过了一段很难受的时候，老队长的脑子开始迷糊起来，这时又想自己这样做很对不起老伴，因为和老伴赌气，自己有一万元存折藏在东房的米缸里没告诉她，现在两个儿子经济条件都不太好，将来老伴有这一万元钱还能过几年宽松日子。老队长这时想做个记号告诉老伴已经晚了，用手抓了几下，也没可抓的地方，使大劲手也抬不起了。老队长的脑子越来越迷糊了，想想算了，人们淘米做饭时肯定会发现的……
说来真巧，存折真的被老伴发现了。可是老伴没为自己留下存折，而是用存折上的钱为老队长办了丧事。虽然两个儿子没为父亲的丧事拿出多少钱，可有了老队长自己的一万元钱，丧事办得很漂亮。开丧那天，老队长的灵堂里放满了花圈，那些老茶客们都送了厚礼。
老队长的小茶馆后来由阿明经营了，因为阿明所在的乡办厂被兼并了，超过４０岁的一律下岗。阿明今年４６岁了，当然在下岗之列。
阿明经营的小茶馆不如父亲老队长开得红火，因为今年附近又开了两个小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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