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的房子 |
作者:未名尘埃 作于:2006-2-22 0:49:54 访问:906 评论:3(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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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盖了一辈子的房子,到底有多少?他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他就是盖房子的,他只知道,当他以优异的成绩高小毕业正兴奋地想像不出来初中到底是什么的时候,他的父亲--我那永远慈祥的爷爷,就把他从家里带了出去,从此,我父亲就成了他父亲的徒弟,从此,就开始没完没了地盖房子,也开始没完没了地带徒弟,终于有一天,他盖起了自己的房子。 就是在那个房子里开始了我模糊的记忆,我不明白,为什么,房子边的池塘里有大人们永远也捉不完的小鱼;为什么,房子后面的菜地里有我永远也摘不完的菜瓜;为什么,父亲在种第一棵竹子的时候要打我一耳光让我嚎啕大哭;为什么,只有我哭过的那棵长得漫山遍野而另一棵却怎么也发不起来;为什么,小蜜蜂总要在我父亲的房子墙缝里打洞;为什么,房子前面的那块坪地明明是小鸡和鸡妈妈的游乐场却怎么叫晒谷坪?最不明白的是,我父亲一高兴就给我讲他在城里盖房子的砖和瓦是多么多么的好,而我家的房子却是茅草的,每次他都答应我:下次我回来带一片瓦给你,但在我每次偷翻黄挎包的战利品中都只有泥刀一把。 我也是在那所房子里开始有了第一个书包。虽然只过了短短的一个学期,也有了为脖子上那一小条的红布而自豪;还有了为在上学路上下田捉鱼被老师罚站的耻辱;更有了眼望着天空雨下个不停而我的雨靴没有干,着急着怕迟到而无能为力的时候,妈妈却在责骂我不听话把雨靴弄湿的同时用大米把雨靴奇迹般地弄干。我第一次感觉到妈妈的无所不能。也是那个时候,我在城里开照相馆的奶奶却突然去世,在我脑海里她就像一幅照片,笑容和她照相馆门旁橱窗里所有的照片一样,只是感觉她比别人更慈祥。送走奶奶后不久,我父亲有了他的第二个房子,不过还是没有一片瓦。也是那个时候,我发现父亲开始有了皱纹。我那时觉得他的皱纹是乐出来,他花了300元的巨资买了当时那个镇子上最好的一所房子。因为谁都买不起,所以我父亲算是捡了个便宜,虽然房子的后墙有个很大的洞,但房子侧旁斜撑着一棵很粗的楠木。侧边正好是两排房子的过道,对面的过道是下河的通道,这边的用不着,原房子的主人就在这过道里加盖了个很大的猪圈,没有门,放了些稻草,也没有养过猪,倒天然成了那些无家可归的猫狗自己的家,还在那里繁衍后代。到天冷的时候,它们就自作主张拖儿带子举家搬迁到我的床底下,到后来那些猫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我家的了。记得有一次,我还为一只不小心被拖拉机碾死的小狗大哭了一场,哭完后还是把他的肉给吃了。至于房子后面的那个大洞也是我无所不能的妈妈每天晚上给我们洗完澡就用澡盆把洞堵起来,大小正好,就像专门设计的一样。我从小就没有上过幼儿园,也对动物园没有任何兴趣,因为在那个房子里,除了我父母,还有就是我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还有一个我姨妈家的孩子,另外就是一大群鹅和鸡,再就是一些猫和狗,所以在我的人生里也没有留下这方面的缺失。在那所房子里我觉得很快乐,上学时就和同学玩,放学后就和我们那条街的人玩,一天到晚都是玩,主要玩打仗,天天如此,书包很轻,也没有什么作业,甚至都不考试,期末的时候我还能得个全优,连我自己都纳闷,看来老师给成绩完全是凭学生的眼神亮不亮,而我正好眼睛有点大而已。因为我们每天都在“战斗”,所以我身上从来都是体无完肤,没有一天身上不疼的,那时我就有一个愿望:多么希望有朝一日我身上没有任何一处破裂,那是多么美妙的感觉呀!好像这个愿望一直都没有实现,但让我很早就深刻理解了“好斗的狗没有一张好皮”这句话的含义。一到晚上我们这些小孩就在街上游行,也不需要人组织,一个接着一个排成长队,从街的东头走到西头,再从西头走到东头。每天晚上都不知道要走多少遍,边走边喊着口号:小心火烛、注意安全;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共产党万岁!等。还有一些记不得了,那些口号也有经常变的,我们就容易搞错,记得有一次我们在高喊“打倒邓小平”的时候,一个大人赶紧阻止我们说:不能喊了,邓小平又起来了。我们就开始喊:邓小平万岁!结果后来又说又被打倒了,还是高喊:打倒邓小平。一会又起来了,后来我们干脆不喊这一句了,因为到最后谁都搞不清应该怎么喊。晚上差不多八九点钟我们喊累了就去睡觉,主要是大人们要睡觉,我们才不累呢,我一天到晚都不想睡,就想玩,在那所房子度过的时光真好。最后,有一天镇上的广播突然响了,里面传出悲哀的男低音,所有的大人们都停止了脚步,女人们都停止了手上的针线,我们也停止了正在进行得很激烈的“战斗”,结果是我们的毛嗲嗲死了。我们昨天晚上还喊了“毛主席万岁!”呀?怎么就死了?难道是我们喊得声音不够大,他没有听见?听着广播里只有死人的时候才能听到的音乐我心里一直在纳闷,后来我们再也不喊“毛主席万岁!”,又改成喊“毛嗲嗲永远活在我们心中!”。有时我还摸摸我的胸口,从来就没有摸到过什么,到是晚上做梦的时候还有几次真的在梦里见到了毛主席,我才明白活在心里原来就是在梦里是活着的;不久,在我们的口号声中,把“四人帮”给打倒了,镇上连续刮了几次大风,好几家的屋顶都给刮跑了。我那时想“四人帮”可能也是被大风给刮倒的,只是那个风肯定比这个风还要大,大很多,都是我没有见过的那样大。随着“四人帮”的打倒,全国形势一派大好,大人们一合计,要把整条街的房子一起推倒重盖,我的美好时光从此消失。 我们暂时没有了房子,也记不清在我父亲的一个徒弟家里寄住了多久,我父亲有了他的第三个房子。我看到他的皱纹更深了,更多了。也是乐的,更是累的,或是一乐一累就成了皱纹。我父亲把他所有的家底加上东拼西凑总共2000多元都用在了他的房子上,听我妈说到搬进新家的那天,她买菜的钱都没有了,但心里还是乐呵呵的。父亲召集了他所有的徒弟还有我和母亲。记得我那时才十岁,连我这么小的童工他都敢用?!早上四五点钟就起来搬砖!还作些什么我不记得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天太黑还是太冷,只记得那时我一个劲地哆嗦,我再哆嗦他们也无暇顾及。父亲的眼里只有他的房子,他的房子到是在我一次次黎明前的哆嗦中慢慢盖起来了,我的快乐到是给哆嗦完了。学校的老师也开始布置家庭作业了,期末也要闭卷考试了,晚上也没有游行了,还要作作业。有时老师晚上还要来检查,也不知道是来检查的还是来和我妈聊天的,我妈也当老师了。白天也不怎么玩打仗了,反正自从有了新房子,好像一切都变了,变得没有以前好玩了。 这是我父亲真正的房子!就像我父亲每天都在盖的房子一样,是由砖和瓦盖成的。我想我父亲再也不会羡慕人家房顶上的瓦了。房子是很快就盖起来了,地面是水泥的,门口还有一个水泥的街基,街基和房檐同样大小,主要是下雨时的人行过道。街基外面是一条排水的小沟,沟旁还有我外公从他家移植过来的两棵小树。外公家在我们第一所房子的村里,离这里三十多里地。小树是外公用扁担挑来的,是一对法国梧桐。到后来死了一棵,剩下的那棵在整条街里长得最好,还在两米多高的地方分了四枝叉。我很喜欢我家门前的这棵梧桐树,一来可能是我从上了高中就离开了家;再就是听人家说树是有灵气的,我在这棵树上得到了认同。我觉得我外公走了三十多里的路把它搬来,有我外公纯朴虔诚的心气。它一直在陪伴着我们家,和我们家一起兴衰。记得有几年我兴旺的时候,回去看它长得特别茂盛,象是要告诉我它的兴奋。我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它正好分出四个枝。在我妹妹病逝后我回家,突然发现它断了一根,剩下三根,我想这就是我们三兄弟。那年我们镇里来了个愚蠢的镇长,说为了搞绿化,要把所有的树砍掉重新栽。我们全家誓死保卫,都没有把它保住,结果还是被砍掉了。过后的几年时间里,首先是我的所有产业都慢慢开始破产,进而离开了我打了十多年基础的根据地,留下妻儿,只身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了一无所有并且是真正的没有饭吃的日子。因为我离开时,身上所有的财产只有1300元钱。这对于一个乞丐来说维持一年也许足够了,但对于我这样一个破产的百万富翁来说实在顶不了几天。还有我的两个弟弟也陆续混到一无所有。父亲也是在那所房子里,拖地时摔了一跤,到现在左腿比右腿短了两厘米。所以镇上有文化的人开我父亲的玩笑:老姚真厉害,走到哪里,哪里的马路就会变窄。到后来才知道,我母亲的心脏病也是那个时候开始的。直到我家门前重新栽的那棵小树死掉又重新栽的那棵慢慢长大。那是一年后,我也开始慢慢解决了吃饭的问题,我的两个弟弟也开始有了工作。这时候我才有功夫想起我家门前那棵梧桐树,那棵维系着我家命运的灵气树。我真的很想念那棵树,但一切都已成过去。现在,我不知道它的躯体被哪个木匠雕刻成了什么,但我可以肯定它会是在一个重要的位置,它和毛主席一样,有时会在我的梦里出现,它也永远活在我的心里。 终于有一天,我母亲去了医院。院长悄悄告诉我父亲,母亲是心脏扩大。按老院长一生的经验,我母亲最多只有五年的时间了。这时我和我较小的弟弟都已经来北京一年多时间了,我们立刻在把她和父亲都接到了北京。这时,我们全家才全部从那所房子里出来。北京治疗半年后,母亲的身体得到奇迹般的恢复。父母亲在北京人生地不熟,呆不习惯,母亲坚持要回老家。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母亲的学校里有房子出售。其实原来的房子有150多平米,就老两口住,不是不够,是我母亲觉得越来越住着不舒服。这两年母亲一直想换套房子。回到老家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母亲发出指示,买房子的钱一分也不要我们掏,我们三兄弟按自愿的原则分摊装修费。我父亲的第三个房子就这样空了出来,开始有了他的第四个房子。这个房子没有了父亲钟爱的瓦。父亲积攒了一辈子的盖房子经验也无用武之地。装修时到是还用上了父亲的一个徒弟,但这个徒弟早已经不盖房而只作装修了。费用也许给了个折扣,新房子的装修费正好和那套老房子的市场价相当。房子面积更大,房前是现成的两排学校的大树,大树外面就是学校的球场和跑道,房子的后面有一大块空地。这可实现了我父亲当农民的梦想,一天到晚埋头在他的菜地里。居然给他种出了一个九斤多的萝卜,别提他多有成就感了。自从我父亲把那块空地变成菜地,周围邻居去菜场就再也没有买过萝卜了,到是苦了我妈,整天跟他吃萝卜,还作了一屋子的萝卜干。 母亲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坚持药物治疗和老年人舞蹈相结合,一年以后,居然还当起了老年人活动俱乐部的健身教练,镇政府直接聘的,还上了县电视台新闻节目。父亲还被人家作为高级顾问聘到深圳去了,拿了一年他一辈子都没有拿过的高薪。我们家老二也到了北京,老三也开了自己的公司,我也很快买了车,去年又把父母亲接到北京住了半年。母亲还感受到了五星级酒店印度门童为她提蛇皮袋行李的礼遇,也第一次有了火车软卧感觉。父亲更是直接从深圳飞到北京,只是我在机场出口看到他拎着行李,问他为什么不使用推车的时候,他居然说不知道那是免费的。也许人都要到了我这个年龄才明白:能看到父母脸上的微笑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呀!所以我常常勉励自己要努力,只为了父亲母亲脸上的微笑! 不知道我的父亲还会不会有他的第五个房子,要是有的话,那又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http://yy99650.2008red.com/二○○五年十一月于西安 
责任编辑:唐正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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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过 |
游客 |
<2006-6-19 9:16: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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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错。 |
游客 |
<2006-5-24 11:0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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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真挚 |
游客 |
<2006-2-22 10:4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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