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众生活和猪 |
作者：快意苦笔 作于：2006-2-19 21:53:47 访问：98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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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众生活和猪
人都有置身公众生活的本能欲望，哪怕是一个极其特立独行的人，他也希望自己的行为能够得到公众的谅解。这样说，大约不会犯错误。
卡夫卡《城堡》中的主人公K，为之奋斗的目标之一就是要进入城堡，或者进入属于城堡的村庄，成为公众的一员，或许K觉得只有融入进村庄的公众生活中，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为此，K想尽了各种办法，用尽了各种心思，拐走城堡高官克拉姆的情妇弗丽达，是为了和城堡建立关系，违心地接近巴那巴斯和他的两个姐姐，也是为了和城堡建立一条相通的途径，为了成为村庄的一员，K做的事情和说的话语，别人都无法理解，因为这些事情和话语，有许多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理由。为了置身公众生活，为了证明存在，K一步一步地做着违背自己意愿的行为，也一步一步地失去了自我。最终使得存在和证明形式上的价值偏差一步一步加大了。
我们这些人也在一步一步地失去自我。回忆一下我们在孩子时代那一个一个纯真的梦想，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做人的成熟，这些梦想大多都一个一个破灭了，有的梦想偶尔得到了实现，也只是在外在形式上的实现，其内在实质已经和过去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了。成熟的我们，在公众生活中，很多时候想的是如何适应公众的习俗，很少考虑如何做真实的自己，我们把自己的一些个性独立、精神自由的想法隐藏起来，做出来的举动，说出来的话语，有多少是出自自己的内心真实呢？当然了，尽管我们长久体验着“心为形役”的巨大痛苦，但我们却不得不承认，我们确实从这种无心但很自然的言谈举止中得到了实惠，要么得到了上级的赏识，要么得到了同事和朋友的接受。这个结果，其实也是我们每一个人心中的“城堡”，虽然我们一步一步地失去了自我，但也在一步一步地接近我们的“城堡”，尽管很多时候，我们也和卡夫卡写的一样，弄不明白这个“城堡”到底代表着什么东西，但它确实真实的笼罩着我们的生活。
与这一步一步失去自我相比，我真羡慕王小波笔下的那一头特立独行的猪。它只由着自己的本性行事，吃完了饭就去做作为动物本来就拥有的行为，四处闲逛，或者晒晒太阳，有闲工夫的时候还和别的猪做做爱，但它从来不和别的猪一样，顺从着人们习惯的猪的行为行事，从来不听从别人的管教，也拒绝猪圈的围牢。如果有人来阻止它展现个性，或者有人来设计它的行为方式，那它就用其尚未泯灭的祖先遗传的本能来自卫。经过不屑的努力，这头猪竟也为自己争得了自由。
在卡夫卡的《城堡》里，也有一位特立独行的人，就是巴那巴斯家的妹妹，阿玛莉娅。阿玛莉娅把城堡里的一位老爷，索而蒂尼的一封极其下流无耻的召唤信撕的粉碎。在城堡那种社会环境里，在人们的意识形态里，城堡老爷的召唤信无论写了些什么内容，都是正常的，也是合理合法的，而阿玛莉娅的拒绝就是对城堡老爷的不敬，也就成了对公众意识的大胆挑战。于是，阿玛莉娅一家人遭到了村民的抛弃。尽管没有正式的官方文件提出从法律角度对其进行惩罚，但一旦一个人的行为成为公众行为的异类，就会遭到来自社会的四面八方的惩罚，很难说这种社会的惩罚的真正动机，也很难确认哪些具体的形式是真正的针对异类的惩罚行为。在人们与公众习惯意识发生了冲突以后，明确感到自己遭受到了公众的唾弃，却很难找到唾弃的依据，因为这个时候，人们很难解释自己具体犯了什么错误。面对这种惩罚，阿玛莉娅的家人采取了请求原谅的方法，为了取得原谅，必须先证明自己做错了事情。而阿玛莉娅却拒绝这样做，她保持了沉默，用沉默来反抗这一切莫须有的惩罚，也用沉默来进行自卫。
而王小波笔下那头特立独行的猪有时候也做出一些违背猪的本性的事来——它学回了汽笛叫。猪场旁边一家糖厂的汽笛都是定时鸣叫，这已经成为在田里干活的人们习惯的下坡信号。而猪叫的汽笛声尽管和糖厂的有明显的不同，但因为总是比糖厂的早一个半小时，人们都说两者听不出什么差别，硬是把猪叫当作了下坡的汽笛。这一不干猪事的猪，终于也以破坏劳动而获罪。面对前来惩罚的人，猪沉着应对，并趁机逃跑了。后来有人在甘蔗地里见到过它，看见它已经长出了獠牙，彻底恢复了猪的本来面貌。为了维护自己的个性，这头猪对抗来自四面八方的阻力，为了反抗人们有意识无意识的错误的惩罚，它不惜回归山野，长出老祖宗的利器来自卫。
我们毕竟不是猪，不能归隐山野，也不能长出獠牙。我们需要公众生活，但我们也更加渴望拥有独立自由的个性真实。可人们在面对大众形态的时候，却往往被一种有形的或无形的力量控制着，不得不渐渐偏离自我，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来成为公众生活里别无二致的一员。想想《城堡》中的阿玛莉娅，不也是只能用软弱无力的沉默来对抗有形无形的惩罚吗？
很多时候，人们总是对我们这一代人嗤之以鼻，说我们是信仰生活沦丧的一代，说我们是精神生活缺失的一代。而我们在证明存在的价值取向上也应该进行反思了，是通过展示内心的真实性情来体验真实的自我价值，还是通过社会这面大镜子来照射出自己的价值？然而在面对公众生活的时候，在巨大的有形和无形的压力下，有的取向还真的很难选择。或许，这才是我们真正的痛苦根源，也是我们这个社会造就的最大的悲哀。
有时候，我真羡慕王小波笔下那头特立独行的猪，羡慕它那对獠牙，更羡慕它那敢于把獠牙亮出来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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