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疯妻 |
作者：朱凤鸣 作于：2006-2-18 18:27:25 访问：115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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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局长的妻子李老师是在“文革”时发疯的。那天李老师正给一个小学毕业班上最后一节课，当她背对学生在黑板上写字时，一个叫大胖的男生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学着李老师写字的样子，动作夸张地挥舞着手臂比划着，还扮了个鬼脸，引得同学们哄堂大笑。
大胖是这个学校出名的捣蛋鬼，又是个留级生，仗着自己个高体胖，常常欺负个小的同学。昨天他数学考试挂了个红灯笼，被母亲一把耳朵拽出来教室，脱下鞋子狠狠地抽了一顿屁股，惹得被他欺负过的同学个个拍手称快，后来李老师又把他批评了一顿。大胖认为这是李老师故意在同学们面前出他的丑，所以今天专门出洋相来报复李老师。
李老师转过身来，知道又是大胖在出洋相，就让大胖站起来。大胖偏不站。李老师对大胖说，你再不改改，将来要被社会淘汰的。
大胖满不在乎地说，你还能管我几天？现在中学都不上课了。
李老师说，你小学没毕业一天，我就要管你一天。
大胖说，你别神气了，还是回去管管你的老头子吧，你的那个老局长已被人戴着高帽上街游行呢。
大胖上一节课偷偷溜出校门，在大街上看到一群中学生正喊着口号批斗李老师的丈夫。李老师却浑然不知。
李老师听完大胖这句话，气得当场晕了过去。当她醒来得知丈夫真的被人戴高帽上街游行后，就神经错乱了。
李老师没和局长认识前，在这个学校里不仅年轻漂亮，而且工作出类拔萃，她教的班级年年成绩在全县名列前茅，为学校争得了不少荣誉，自己也多次被评为县优秀教师。
那年，丧偶不久的局长到学校参加家长会，被李老师高雅的气质和可贵的敬业精神所折服，就向她发起了强有力的攻势。李老师经过一番认真的考虑，不顾父母亲友的反对，毅然与比她大10岁的局长结合了，并成了两个孩子的后母。
后母是不好当的。但几个月之后，人们从两个孩子的鲜亮打扮和对李老师亲热的称呼中，得知她不是那种世俗的后母。
李老师发疯后，就从学校办了病退回家休养。局长在文革中受了一点冲击并无大碍，文革结束后仍恢复原职当他的局长。而李老师的病却时好时坏，没有尽头。有人向局长建议送李老师到精神病医院去治疗。局长不忍心让李老师住院，请医生定期到家给李老师打针医治。
（二）
李老师的病不可能一下子治好，但毕竟好的时候多，发病的时候少。好的时候，她同常人一样操持家务，服侍家人，把家里搞得井井有条。发病的时候，那就千奇百怪，没个准头。
最典型的一次是，李老师路过县影剧院，她从外面拉的横幅上得知里面正召开表彰大会，就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因为她过去多次到这里参加先进表彰会）。发奖仪式开始后，当主持会议的领导宣布教育系统的先进个人上台领奖时，她也昂首阔步地走上主席台，正好这位主持者开始并没在意领奖者是谁（在这种严肃的场合谁能想到会有人来冒名领奖），待他认出是李老师时已经晚了，奖状已稀里糊涂地发给了她。而李老师偏偏又是个非常认真仔细的人，看到奖状上写的名字不是她，就大声地对主持者说，你们怎么把我的名字写错了？弄得这位主持会议的领导和晾在台上真正领奖的同志不知所措。幸亏一位认识李老师的工作人员上台救驾，说李老师你有另外一个奖，要明天才颁发，才把她引下台去。从此，李老师上台领奖，成了这次颁奖大会乃至整个县城一个永远的笑谈。
事后，这位主持会议的领导打电话给局长，因他们是老同学，就半开玩笑地说，你夫人昨天到会场出了我的洋相，你以后在家经常弄点奖状给她发发算了。局长苦笑地说，我也没办法，脚长在她身上，我总不能用绳子成天把她拴在家里。
局长话虽这么说，但还是想了办法。他在家里请了一个年长的女保姆，特别关照在家陪好李老师，尽量控制她外出到公共场所，她实在要出去，就尽量陪她在家附近转转。
李老师虽然外出少了，但仍做出一些离奇的事，人们也分不清她是不是在发病。
有一年春节前，局里的办公室主任给局长家送来一条大草鱼，李老师愣是不让局长收下。办公室主任反复解释说，这是局里人人都有的，李老师还是不相信。最后办公室主任当然没把鱼带走，她非得让局长把鱼挂在门外，一直到鱼变质腐烂发臭了才扔掉。
局里还有个姓王的年轻科长经常到局长家串门，有时还少不了带点烟酒来，凡被李老师看到，都被她扔出门外。后来这个科长当上了副局长，后来又接替老局长当上了局长，再后来当上了副县长，就再也不来老局长家了。
有一次，这一副县长陪同上级领导在老局长家附近的居民小区视察，被李老师撞见，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说了他一通，哟，这不是小王吗，你现在当大官了，我们家再也见不到你的人影了，听说县委书记、县长家你是经常去。
王副县长过来对李老师轻声说，我正在陪上级领导视察，你这样瞎说被他们听到了多不好。
李老师说，谁瞎说了，我就是要说给他们听的。你现在架子好大啊，听说很多熟人对面见到你，你眼皮都不抬一下，就像不认识一样。
王副县长对旁边的领导说，这是一个疯子，我们到前面一个小区看看吧。说完，慌忙钻进小车一溜烟地跑了。
李老师追在后面大声骂，你妈才是疯子，什么东西，当初恨不得一天到我们家里来两回，现在官当大了，神气活现的，你有多大本事，一天到晚指手划脚的，算个什么东西……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王副县长派一个秘书带着一袋礼品来到局长家的客厅。秘书婉转地对已退休在家的老局长说，以后请李老师在公共场合不要乱说。
这回老局长也没给秘书好脸色看，大声说，她说的没错！
这时，李老师从里屋出来，秘书赶紧向她说明来意，王县长这几天很忙，让我代他来看望您和老局长。
李老师说，他再有空也不会来看我们的。当她看到秘书放在沙发边的一袋礼品，就说，你把这些东西拿回去，当初他当科长时带礼品来时我们都没收过，现在哪好意思收县太爷的礼品。
秘书没拿回礼品就慌忙告退。李老师拿起那袋礼品追出去在二楼阳台上一望，秘书已快步跑向停在前面不远的小车。李老师就把那袋礼品从二楼扔了下去。秘书听到“砰”的一声响，没敢回头，钻进小车落荒而逃。顿时，一股高档的酒香溢出，向整条小巷弥漫。这时一个骑着三轮车捡破烂的外地青年正巧路过，看到路当中有酒瓶摔破，还有两条红彤彤的中华烟，抬头往楼上看看，只见一位年长的妇女在二楼阳台上朝他挥挥手，就心领神会地拾起两条中华烟，小心翼翼地将摔破的酒瓶连盒子捧到车上，然后吼一声“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便兴高采烈地骑车远去。
（三）
当年那个调皮捣蛋的大胖，虽然只上了小学，可做生意还是有一套的。如今他已是县城赫赫有名的房地产大老板了。一天，大胖和一个年轻妖艳的女秘书带着丰厚的礼品来到老局长家。别看大胖现在是腰缠万贯的大款，还有不少委员、会员的头衔，与很多领导和名人都打过交道，但他来到老局长家还是毕恭毕敬的。与其说他怯老局长，还不如说他怯李老师。尽管当年作为李老师的学生，他天不怕地不怕，但成年后他对自己当年幼稚荒唐的行为一直感到很心虚，又听到不少李老师待人接物的习惯，心里就更加发怵。
李老师对大胖的到来倒并不感到讨厌，毕竟他曾经是自己的学生，但看到大胖带那么多礼物，照例板着脸让他拿回去。
大胖说，早就想来拜访您和老局长了，主要是怕挨骂，想当年我是那么不懂事，要是听了您的话，我再好好多读几年书，生意肯定还会做得比现在好。这点东西算不了什么，我一是来向您谢罪的，二是还有事想请老局长帮忙。
李老师说，谢罪谈不上，当时那个年代的风气就是那样的，也不能怪你，你现在明白过来就行。让他帮忙是应该的，谁让你是我的学生，不过还要看让他帮什么忙，但东西你必须拿回去。
大胖说，想请老局长当我们房地产公司的顾问，我保证老局长发不低于他在职时的工资奖金。
李老师说，让他给你们房地产公司当顾问可以商量，但有两条你必须做到，一是他不拿你们公司的一分报酬，二是你不能与他干违法乱纪的事。
大胖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什么年代了，哪有干活不要报酬的？如果你们不好意思要钱，我到时给你们一套房子，要不将你们这套住房重新装修一下，保证你们跟上现在最新的潮流。至于违法乱纪的事，我自己会把握好的，再说有老局长在，还能在这方面出问题？
李老师说，大胖你少来这一套，你要是变着花样给报酬，就另请高明。
这时，老局长出来说话了。他说，我和李老师的退休工资都够用了，子女们工作都不错，而且都有房子，我们确实不需要什么。不过我对搞实业还是蛮感兴趣的，过去在职时也没有这个机会，现在退下来了在家又没事，我去你们那儿帮着出出主意还是可以的。
大胖一听忙喜出望外地说，那好，那好，我不会亏待你的。
李老师说，大胖你别给我耍滑头，你到时候让我知道了你背着我搞名堂，我饶不了你。还有，听说你老婆换了不少了，你要好自为之。
大胖无所谓地说，李老师，改革开放都这么多年了，谁还在乎这些？再说，那都是合法的，我都是离了婚才结婚的，而且我对每个前妻和孩子都作了很好的安排，每人都有一套房子和一笔存款。
李老师说，你不要以为改革开放了，有了钱，别的都无所谓了，人还要讲道德，讲名声，这对你的公司发展都会有影响的。
大胖红着脸点头说，是，是，我一定听李老师的。临走，李老师没忘让大胖把所有礼品带回去。
（四）
有了老局长的加盟，大胖的房地产公司如虎添翼。老局长不仅给大胖提了不少非常实用的建设性意见，而且凭着老局长一贯的人品，大大提高了这个房地产公司的对外信誉度。因此，大胖的房地产生意越做越红火。
大胖当然不会忘记老局长的鼎力相助和李老师的师恩，总是变着法子给老局长和李老师以回报，有邀他们出国旅游的，有要为他们子女办这事那事的，都被老局长一一拒绝。凡被李老师知道的，总要把大胖不客气地骂一顿。大胖只得另想办法。
谁知道，半年后大胖出事了。他为了竞争城区黄金地段一块地皮，通过老局长的关系，与王副县长挂上了钩。不知是王副县长那次让秘书送礼被李老师扔在大街上秘书压根儿就没敢给他讲，还是他对李老师的行为根本没当回事儿，反正很快王副县长和大胖搞得像小兄弟般亲密和随意。后来，大胖真的把城区那块黄金地段的地皮搞到了手，但他和前途无量的王副县长都进了班房，犯的是巨额贿赂罪。一个是行贿，一个是受贿。
也活该大胖有事。问题出在大胖那个年轻妖艳的女秘书身上。大胖办事都没瞒那个女秘书，并答应她三个月后与现在第六个老婆离婚，再与她结婚。可是，由于老局长在身边当顾问，大胖就迟迟没有兑现给女秘书许下的诺言，因此被女秘书一封举报信投到了纪委。纪委对这一有根有据的举报，没费什么周折就调查得水落石出。
当然，老局长也被隔离审查。原因是专案组在大胖家保险柜里发现一张写着老局长名字的20万元的定期储蓄存单。但幸好老局长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儿。大胖在供词中说，还没把此事告诉老局长，怕被李老师知道了挨骂。大胖还在供词中说，老局长并没参加他与王副县长的交易，这20万元根本不是对老局长的行贿，而是他对老局长到公司来当顾问后的报酬和奖金。后来，大胖的女秘书也为此作了证。
老局长隔离审查结束后回到家，抱住李老师大哭一场，并一个劲地说，谢谢你，谢谢你。
据说，大胖和王副县长被送进班房的那一天，也都痛哭流涕地提到，后悔当初没听李老师的话。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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