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强终归于无奈 |
作者：贾彦玉 作于：2006-2-18 10:19:46 访问：93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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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走的时候仅背一品棺材，再一无所有，故撰此文作为他葬后的一份祭礼。
——题记
堂妹告诉我，她刚拿到了卖苹果的钱，病了几年而无钱医治的叔叔躺在炕上，眼睛也难以睁开，有气无力地撂下一句话：“人强强不过命，我要走了。”说完便停止了呼吸。他大概考虑到经济一直倨紧的女儿终于能拿出一点钱给他料理后事了，所以才恋恋不舍地咽下气。
照实说，我当然不记得叔叔年轻时的模样了。在我记事时叔叔已经是三十五六多岁的人了。虽然他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却总是穿着非常入时，甚至超前。时光再后推十年后的我还穿过粗布做的大裆裤哩，而他在那时就买制服成衣穿了。他茂密而乌黑的大背头总是梳得油光，戴着一幅黑边眼镜，斯文中含着一股英气，不用说那时也是一个标准的帅哥了。村里一些妇女总瞄着叔叔的背影叹息道：“唉，可惜这么好的小伙了，人强命不强呀！”
听妈妈说过，我叔人长得帅，识得一些字，心眼也活，学啥快，有力气，因此眼高于顶，脾气也不太好。就因为此，娶媳妇高不成低不就，到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一直耽搁到三十多岁还是娶了一个自己不太满意的老婆，可谁知就这个老婆也守不住，在堂妹出生的第二年，婶就因连饿带病早早离开了人世。
后来的事，我基本有些印象，记得那些年虽然每年都有人给叔叔张罗着老婆的事，不是叔叔看不上对方，就是对方嫌他穷，几番周折都没有个结果，也注定他当了四十多年的鳏夫，我也没有听人们说过叔叔与其他女人之间有什么不清不白之事。
我曾经问母亲，叔叔那么能干怎么就过不上好的日子。母亲说，那时吃大锅饭，能干就吃得多，干得多但不按劳分配，所以他的粮食一年接不上一年。
叔叔喜欢唱秦腔，嗓子也好，在上工下工的路上，没事时在家里总是爱喊几嗓子。各种折子戏他都会唱，传统戏、现代戏，生旦净丑无一不能。可惜没有经过专门培训，可惜没有给他一个舞台，如果有条件或者生在今日，没准一不留神他会走红，成为名角什么的。
六十年代末，叔在收拾屋子时把一张破旧的毛主席画像仍在粪堆上被人发现告发，换来了不少时间的批斗。而在这时大兴唱革命样板戏之风，村里也成立了戏班子，尽管他唱戏字正腔圆，但因有“劣迹”而没能选上。为了弥补心里的缺失，他越发带劲地唱。我想，也可能有与戏班子里的人叫板的劲吧。
叔叔喜欢孩子，但不喜欢女孩子。因此，对他们兄弟仨仅有的一个男丁的我十分疼爱。于是他想把自己实现不了的唱戏愿望寄托在我的身上。每次我放学后或星期天，便把我叫到他家，给我一句一句地教唱，我现在会唱的不少折子戏都是他教的。
尽管他为我倾注了心血，尽管我的嗓子也比较好，但我还是没有走上唱戏这条路。小学快毕业时，学校选小演员，我没有被选上，一来是因为我个头小、长得丑，二来因为除了他曾挨批斗之外，我父亲“政治历史”也不够清白，放学后，当我把没选上小演员消息告诉他时，我以为他会失落，会指责我，或者自己会忏悔，但他却一反常态，表现得那么不在乎，平淡地对我说：“唱戏就是玩，不是很重要，没有选上也好。”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已听说到学校演戏时男女学生之间、男老师与女学生在排戏过程中一些不干不净的事情，也怕我早早进入这个大染缸之中毁了自己。
1982年我参军入伍时，叔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在我与他告别时他亲切地对我说：“当兵好，当兵好，机会难得，去了后要好好干。”我知道，如果再倒回五年，像我这样出身的人当兵都是一件难事。
然后我考上了军校，当上了军官。1987年我穿着军官服第一次探亲。这时时值农闲季节，他坐在门墩上，也不知什么时间他那风度的大背头造型不见了，刚理了的光头在太阳下熠熠生辉。我知道他经济一向紧张，便给他了200元钱，此时他摘下眼镜，掏出几乎变黑了的白手帕擦了擦潮湿的眼睛说：“你当上了干部，这对我来说比给我个金山还珍贵。”他也不像以前那样硬气，装下手帕也不推辞地接过钱。不管怎样，我想，我能有点出息也可能是他一生坎坷的命运唯一能够找回的一点寄托吧。
后来我因工作需要很少回家，即使回家也因阴差阳错未能见到叔叔，只能在过年过节时给他寄一点钱了。我只知道为了延续“香火”，他给堂妹招了个女婿，而堂妹多年未能生育，尽管一家辛苦，但攒下的钱大多扔进那些以看不育症为名的医生那里了。多年无果仍存希望，结婚后看了十一二年病，也没有让叔临终前见到自己的亲外孙或外孙女。
四年前，我回到家时，母亲让我去看叔并说：“你叔叔一辈子脾气硬、性子直，不爱给人说奉承话，病了一场因没钱治留下后遗症，腿脚也不利索了，嘴也馋了软了，愿意给人说一些贴面话了。”听到这里，我有些辛酸：也许是真有命运这一说吧，它也许会把懦夫变为强汉，也可以把强汉磨成懦夫吧！
见到叔叔，他不仅没有年轻时的风度，甚至没有一点精神的老年人的气质，黑白相间的胡子零乱地摆在沾着尘土的脸上，穿一身破棉衣没有套外罩，棉衣已经变得铮光透亮了，柱着个木棍靠在门边晒太阳，见我来时只是偏着头斜着眼呆呆地看。我对他说了几句开心的话，他用黑黑的手擦着流下的哈拉滋对我说：“你别哄叔，叔啥不知道，人强强不过天。原来我不甘心，现在也认了，可以无牵挂地走了。”其意之悲，其情之凄，如壮士扼腕，雄鹰折肢，病骥伏枥。
后来，他就真的无牵无挂地走了。这时，我从他的遗像中看出：他苍老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丝英俊，没有一丝丝桀骜，没有一丝丝叹世，写的尽是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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