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床上的歌 |
作者:溪香 作于:2005-7-25 14:32:00 访问:70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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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当时听说屋里还住着位年过七旬的老太太,我就不大乐意。我一向喜欢清静,喜欢自由自在,不想打扰任何人,也不愿被任何人打扰。我想睡觉的时候就睡觉,管它白天黑夜;想唱歌跳舞的时候就唱歌跳舞,尽管音律不符、舞姿不正,我只为自己欣赏。我只想以自己的方式活着。 我见惯了老太太们的唠唠叨叨和指指点点,仿佛无论什么事非要插上一手、对别人指点一番方能显出自己的见识与尊严。我从来对她们都是避而远之的,虽然不免被认为是大不敬、大逆不道。 所以,假如我的生活费再富裕一点,我是绝对不会甘于“下住”的。还好,老太太只是隔月住一回,另一个月住在楼上的大儿子家。房东在外另有住处,只是每三个月回来收入一次房租。 搬进去之后,我才弄明白房租“便宜”的缘由。两室一厅的房子,四壁的油漆大部分已脱落,残存的一点绿色没有一丝光泽,有的只是厚厚的污秽。可能主人先前从来不洗手,一沾上脏东西就往墙上擦,才会涂出如此效果的画面来。地上只铺着一层薄薄的地板纸,也是同样的绿色,只是好象被人掀走了好几块,露出黑黑的水泥地,直冒冷气。窗上的玻璃有好几个缺口,且已被灰尘装点得斑斑驳驳,透不进一丝蓝天和白云,犹如即将凋零的树叶在风中摇曳,直打哆嗦。 屋里除了一张破床,什么都没有,倒也宽敞,却阴森得可怕。暖气片已被御走,剩下孤零零的支架闪着寒光。头上的吊灯已经发黑,仿佛被一根游丝牵引着悬在半空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使它砸下来。 压抑!极度地压抑!这四面八方袭来的阵阵霉气使我窒息。 打开阳台的门,仅存的一丝希望也被击得粉碎。杂乱无章的物品堆得接到了屋顶,未给我留立足之地。厚厚的灰尘是这里最自然的保护色,在闯进来的劲风的鞭打下,目无法纪地狂乱舞动着,阳光照得它们格外肆虐。尽管我紧闭口腔和鼻门,它们还是想尽一切办法侵入我的五脏六腑,腐蚀每一颗细胞。 尘封的记忆尚可清理,这满阳台的“杂乱无章”如何才能打扫干净? 一切的一切都是灰的,是暗的,只有对面老太太房门上的大锁是崭新的,像冰一样发着光。老太太这个月应该是住在楼上吧! (二) 彻底收拾了房子,换了玻璃,装上窗帘,修了电灯,添了张旧书桌和椅子,也就凑合着住了。只是阳台上的灰尘依旧,懒得理它们,我也不奢望“灿烂”了。 除了买菜的时间,我全然把自己隔离在房间里,钢筋水泥帮我挡住了外面的喧嚣与嘈杂。我的世界依然清净,依然自由自在。学习累了,就听听音乐,做做体操,我乐在其中。 可惜好景不长。第二个月的第一天,老太太就带着她的高分贝噪音准时推们而入。 当时我正陶醉于轻柔的美国乡村音乐,老太太进来我还以为是哪个醉鬼大白天走错了门,跌跌撞撞了一阵。后来才发现,老太太腿脚不方便,站立困难,虽然被女儿扶着,也非常吃力,直喘粗气,好象被绳子绊着,迈不开脚。 我喊她为“奶奶”。因为老太太第一眼就把我错认成她的孙女小丽,我也就顺水推舟,做了一回她的孙女,反正我也不吃亏,反倒显得我懂礼数。 此后,我每天做得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间断地检查我的房门是否关紧。因为对面的开门声,关门声,说话声,脚步声像永不停息的洪流不断冲击着我的房门,虽然被厚厚的木板过滤了一遍,打进我耳朵的噪音分贝仍然不逊于雨中的鞭炮,沉重而闷哼。 我怀疑奶奶年轻的时候必是女高音歌唱家,说话不用麦克风,却比麦克风更强劲,更深远。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有“啊……啊……”的痛苦挣扎声,像野外的狼嚎,一声声,令我熟睡的汗毛不寒而立。虽然奶奶值得同情,但我的睡眠确实无人怜悯。 我们矛盾的化解归功于一碗水饺,没想到一向清高孤傲的我会被一碗水饺给收买。但,吃, 确实是我的弱点。有时候难免会自责,奶奶女儿给她送来的有限的饭菜,我却经常去掠夺,想想很是不近情理。但我又确实懒得做饭,而且做出来的饭菜总也比不上奶奶的可口,只好有空的时候,过去帮奶奶烧烧水,叠叠被,洗洗碗,最起码也是自我安慰,毕竟可以认为我不是白吃白喝,而是劳动所得。 (三) 走得近了,也就熟识了,对奶奶也就越加喜欢。奶奶是个开朗乐观的人,总喜欢讲毛主席的伟大、英明、可敬。毛主席在她心中是不朽的丰碑,是天下最了不起的英雄人物。她甚至还会背《毛主席语录》,那种神情,像是在欣赏美丽的诗歌。心情好的时候,奶奶会像孩子一样,撒娇地求我给她讲故事,在她面前,我成了大人了。 奶奶其实很忙,忙着帮那些每天来拜访她的邻居做衣裳。奶奶说,她年轻的时候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常常带领妇女姐妹为红军缝补衣服。 于是,她就开始给我讲她年轻时的生活,催人奋进的革命歌曲,愉悦欢快的革命舞蹈都给他苍老的脸膀增添了光彩。说到兴奋处,奶奶还会情不自禁地扭动起来,跟随着几十年前的音乐拍子,忘情地挥动上肢,尽管下身行动困难。 说到革命者被害的时候,奶奶眼里的光会突然消失,滚出一行冷冷的清泪。但她能很快调整自己的情绪,接着给我讲她童年时满山遍野的野花,河里活蹦乱条的小鱼。她的声音轻快而热烈,带着浓浓的青春气息,有时竟会流露出童真童趣,有如屋檐下挂着的风铃,风一吹,铃声清脆如音乐。 奶奶的床是最好的操作台。她盘坐着双腿,戴着深深的老花眼镜,爬满皱纹的手握着岁月的剪刀,在平摊的布料上裁剪她的生活与梦想。她还时不时地哼哼几句,每一块布在她心里都是一首暖暖的歌。 每每这时,我都会被奶奶感染,仿佛空气中弥漫着童年淡淡的花香,温馨而浪漫,久久荡漾开去。 (四) 奶奶其实是个苦命人。三个孩子,大儿子在铁路上班,住在三楼;二女儿已经下岗,住在同一小区;小儿子就是房东,给人打工,在外面住。三十年前,奶奶得了脑萎缩,几近瘫痪,就一直坐在床上,由老伴照顾。二十年后,老爷子撒手而去,奶奶就再也没享受过阳光。 自小儿子成家,家里就失去了安宁。小儿媳妇教唆丈夫将奶奶赶出家门,大儿媳妇也拒绝赡养老人。奶奶的泪水终究无法解决问题。 最后奶奶拿起了法律武器,由二女儿陪着上了法院。回来却发现家里换了锁,新锁对她横眉冷对。 奶奶从隔壁借来了锤子,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亲手将门砸开。锤子重重地砸在冷冷的门上,更深深地砸在奶奶的心里。锤子上溅起的泪花滑落了,流成一股绝望,最后在地上凝成一块块冰。奶奶的心,死了。 窗外停了好几辆车,屋里来了好多人,一件一件地往车上搬家具。车子开走了一辆又一辆,扬长而去的汽笛声荡起秋日的凄凉。 奶奶踉踉跄跄地躺到了最后一辆车的轮子底下。车上有冰箱,车下,奶奶那颗早已死了心被车轮压得粉碎。车下没有血。 小儿子扬起高高的棍子毁了冰箱,也毁了棍子。棍子断成了两截。 所有的人都走了,小儿子走了,小儿媳妇也走了。冰箱依然孤立在厨房,破碎的冰箱里冰着奶奶破碎的心。 法院裁定两个儿子轮月赡养老人。大儿子在人前像模像样地伺候着,小儿子每月塞给二女儿20元钱代为照顾,就再也没出现过。 (五) 奶奶悲哀而快乐地生活着。在她的笑里、泪里,我成长着。我收获了宽容、坚强、善良等等世间最美好的品质,我冰封的心慢慢融化。 在我离开之际,奶奶把爱留在了我怀里,像个楚楚可怜的孩子,尽情抒发着对我的情感。我知道,她需要别人的照顾。 后来听说,奶奶很想我,每当跟旁人提起我,就会抹眼泪,就会埋怨:“我孙女怎么还不来看我?”思念的泪水净化了我,孙女一定去看您,奶奶! 我还听说,奶奶在裁剪的时候依然唱歌,冰箱依然冷冷地守侯,只是奶奶房里的玻璃又破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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