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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振霆之死
作者:高成  作于:2006-2-12 18:58:57  访问:96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那些年,这地方就是再乱、再穷,哪怕拾破烂、讨饭,谁也都不会想到死,都愿意活着,叫做“好死不如赖活着”!这不都熬过来了么?可是,雷振霆这天却对自己说了句跟上面意思完全相反的话:“赖活着,不如好死!”说完,竟把自己吓了一跳。这时候,好像谁一下子窥到了自己的隐私,他手一抖,把一瓣儿茶花碰掉了。他慌乱地抬起头,朝院子扫了一圈。看看,院子里空荡荡,还是他一个人,只是有一阵徐徐的秋风,把几个花池和花盆里的茶花、月季花吹得荡了几下。
   于是雷振霆埋下头,把那瓣儿茶花捡起来,心疼地看了看,然后放到那朵花中,像是希望它重新复活一样。接着,他手把花洒壶,继续为这盆飘着香气的红茶花浇水。
   雷振霆跟儿子之间一直缺少感情,半个月前竟然发展到了俩人对打的地步。虽然一个多星期后儿子回来了,但是父子之间总像有团解不开的疙瘩。当然,到今天这样,谁都不能怪,只能怪他自己没亲手把儿子带大。后来,儿子长到十几岁时,终于被他留在了身边一起生活,可是儿子看着老子发怵老子看着儿子别扭。按道理说,这时候的雷振霆该好好待儿子的,该讲求些方法的吧,但是没有。所以到了后来,别说他希望儿子跟他说心里话了,就是见着他,儿子都萎缩缩、战兢兢的,好像他是只饿老虎,随时都会吃了自己似的。父子之间的关系,紧张得就像绷得太紧的琴弦,稍不留神,就会崩断。谁都知道,琴弦一崩断,接起来,再拉出优美的音符,就根本不可能了。像眼下这颗被虫蛀的茶花,你平时不去呵护,现在用再多的砒霜、施再多的肥也不可能救活了。
   雷振霆想起来了,他一直都固执地认为,打也好骂也罢,还不都是出于对儿子的爱护,出于望子成龙心切?只是方法不当罢了。所以,他常常对儿子说:“你不能要求爸爸用什么方法,只要动机和出发点对你好就行了!”尽管那时候儿子浑身还在哆嗦着。
   这几天,雷振霆想了很多,他把自己参加工作三十多年想了,把自己在“文化大革命”期间的表现想了,把自己不幸的家庭生活想了,把自己对子女的教育也想了,总之,这几天把该想的都想了,可是,当想到对儿子说的话时,就觉得自己荒唐了。怎么能只管动机不讲方法呢?学了这么多年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在部队也算是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呢,怎么连这点朴素的辩证法都不懂了呢!也就是这时候,他才恍然发现,儿子都二十好几的大小伙子了,怎么能那样没命地打呢?儿子的脸往哪搁呢?仅有的一点父子情不都打没了吗?
   雷振霆蹲在花盆边用剪刀把那枝死去的茶花剪掉,想着。
   现在,雷振霆怎么也想不起那天为什么事打儿子了。是啊,为什么事来着?他想了许久也想不起来。可能觉得那件事并不重要,他也就不去想了。他只是隐约地记得,他打了儿子,儿子就躲到姥姥家去了。按道理说,儿子第二天是不敢再回来的。可是他一想到儿子临走前说的一句话,就担心了。他担心儿子回来报复他。
   “雷振霆……你走着瞧!”
   儿子走前,嘴角渗着血,眼睛圆睁,恶狠狠地丢下了这句话。
   “他妈的,这哪像儿子跟老子说的话?”
   从这一刻起直到第二天下午,雷振霆心里一直就有种不祥的预感。那会儿,他坐在堂屋,听到儿子推开院门,轻轻关上,又轻轻插上门闩,像做贼似地蹑手蹑脚着走进院子。他觉得,儿子的动作还有点一不做二不休的意思。
   果然,儿子疾步走到堂屋门前,站下来,声色俱厉地嚷道:“雷振霆……你出来,我要跟你算总账!”
   “他妈的,这哪像儿子跟老子说的话?”雷振霆一伸手就从八仙桌上抓起茶杯,并且下意识地喊了声“王瑛茹……看……淮滨要打我啊……!”
   话音还没落,那茶杯就向儿子飞了过去。儿子来不及躲闪,就听得“咔”的一声,接着又“嗡”地一声,脑袋上便炸开了花。
   儿子淮滨被砸懵了。但是,很快就调整了思路。准确地说,他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念头。他要给老东西一点颜色看看,不能再这样被打了。于是,他冲了上去。即使这样,他心里也明白得像面镜子,这些都不过是做样子,不过是想告诉这老东西:老东西,看你以后还敢打我么?!
   然而,接下来的情况完全出乎淮滨的意料。他万万没有想到,父亲会这么狠,身手会这么快。只见雷振霆从八仙桌上操起茶壶,真的像一头饿虎样朝儿子猛扑过来了。
   这当儿,鲜血已经顺着儿子的脸颊流下来了。但是雷振霆视而不见;或者说这情形更刺激了他的情绪。他就这德性,见血就亢奋。他也不能容忍儿子对他横眉怒目。与此同时,儿子淮滨伸出双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几乎叫他窒息。
   王瑛茹吓得脸色惨白,求救的呼声几乎不成句子。她慌慌张张地奔出堂屋,拉住雷振霆。却被一下甩开了。她就打开院门,叫听热闹的邻居们进来。院子里、院门口顿时围得里一层外一层了。劲大的邻居把淮滨的手掰开来,把他拉出院子,又叫王瑛茹赶快陪着去了医院。……
   “当,当,当……!”
   几声断断续续、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把雷振霆从回忆中拉到了现实世界。
   “谁?”
   “爸……是我,……”
   是儿子来了!雷振霆心里顿时涌起一股热流。他放下花洒壶,几乎是小跑着来到院门口,又颤着手给儿子开了门。
   “你……怎么回……你今天休息?”雷振霆有点语无伦次地问道。好像站在面前的不是儿子,而是一个远道而来的贵客。
   “不是。上班。我今天没什么事……回来看看你。”
   “你妈呢?……你到你姥姥家去了?!”
   “嗯。妈……在姥姥家……叫我来看看你。”淮滨说着,一边随父亲往院里走。
   王瑛茹回娘家又有一星期了。昨天回来一趟,见雷振霆躺在东厢房,一句话没说,拉开衣柜门,把换洗衣服放进旅行包,就又走了。
   儿子要走了,雷振霆就连忙说道:“淮滨,你帮我去厨房再接点水来。……这花……唉,真像人一样,不经常呵护就完了!”
   淮滨看看父亲,默不作声地拿起花洒壶去了厨房。雷振霆瞥一眼儿子的背影,不由得在心里叹道:“唉,这哪像我的儿子呢!”为了克制一时烦燥,雷振霆狠劲咳了两声,又用力跺跺鞋上的泥。然后蹲下身子,把一片发黄的花叶子剪掉。
   儿子端着水壶走了过来。雷振霆想留住儿子,接过花洒壶说道:“淮滨,你姑父一直在我面前夸你,说你文章写得好。我看也是。所以我想什么时候跟你聊聊,好好聊聊我的经历,特别是文化大革命那些年……”
   雷振霆把小盆里的茶花起出来,换到另一个大点的花盆里。见儿子果然感兴趣,心里便一阵窃喜。于是,他吭哧吭哧地,一边喘着大气,一边不停地说着,仿佛要把积聚二十多年的话,一骨脑地说给儿子听。
   “……后来,黄叔叔趁着看管人没注意,从墙上抽出一根铁钉就扎进了喉咙……还有刘叔叔是跳井自杀的。谁也想不到他会自杀,都说他命硬……”雷振霆突然停下来,偏脸看一眼儿子,压低了声音:“……这些事你别跟你妈说……她不让我告诉你。”
   淮滨看着父亲那双青筋暴突的白手,抓起一把像汤勺大小的铲子,将一个花盆里的土左一下右一下铲松了。手背上蚯蚓样的青筋就一曲一伸。然后他把铲子放在脚边,用青筋暴突的白手把一个圆塑料瓶盖拧开来,把砒霜倒到土上面。然后捏着一瓣儿花叶,缕一缕。又接着为另一盆茶花施肥。
   淮滨抬眼看看父亲。父亲脸色苍白,额头上冒着虚汗。停了一下,就见父亲挪了挪腿。在父亲挪动腿的时候,他看见父亲额头的青筋蠕动着,又皱了下眉,眼睛望过来。在他看来,父亲好像正为什么事恼怒着。但是他想,父亲大概因为蹲得太久了,腿酸了,挪腿费劲才皱眉头的,自己并没有说什么,更没有做错什么。于是他又低下眼睛,继续看那双青筋暴突的白手为另一盆茶花施肥。
   过了一会儿,雷振霆把瓶盖盖上,眯眼看了下,说:“淮滨,你不要写作吗?爸爸在部队上的故事多着呢,以后慢慢告诉你,保证你能写成书……”
   淮滨一直没说话。不是没话说,而是因为在父亲面前,他永远都那么紧张、萎缩和害怕,像老鼠见猫、像见着饿虎。在他的记忆里,父亲发起脾气来,就像他的名字,大有雷霆万钧之势,过后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像三伏天的雷暴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每当遇到这种情况,他就用父亲说的那句“不要求方法,只要动机好就行了”的话告诫自己。可是慢慢的,他发现父亲总这样,这句话几乎成了他的借口,一个动辄发火、动手打他的借口。到最后,他竟然不敢面对父亲,甚至到了仇视父亲的地步。所以他常想,母亲那么怕父亲,对父亲那么不管不问,姥姥家从上到下都排斥父亲;还有,他听说父亲在部队也不受重用……大概这些都与父亲的脾气有关吧!
   可是?……可是今天,他能这么近距离地跟父亲蹲在一起,过去却是很少很少的。父亲好像也从来没这么心平气和地跟他谈过心,更不会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他。
   儿子又要走了。雷振霆站起身,把两手握在一起,搓搓,像个害羞的孩子。他随着儿子往院门那边走。
   淮滨走到门口,转身告诉父亲,下午如果有空,再来看他。
   儿子走了以后,雷振霆囫囵吃了几块饼干,睡了会儿觉,一起床,又忙乎起来了。女人是一点都不能指望了,好像这不是她的家,娘家才是她的家!唉,我们也就这样了,可是儿女的事你总该管管吧,好像所有的事都该我一个人操持似的!
   雷振霆想到这些,就后悔得不行。为什么不自己把孩子带大呢?好歹总有个人说说知心话嘛……去年为什么非要转业回来呢?……
   秋天的阳光,照在并不宽敞的街道,照在雷振霆微微弓着的脊背上。秋风,徐徐地吹着,有些苍凉的意思。
   这时候,正是这座城市中午下班的时间。街道上可以看到很多下班的人从各个厂房各个商店往外走;到处能听到自行车铃的响声。“叮零零……叮零零……!”有的一齐响,就一片一片的;有的单个响,显得很孤单。眼下,雷振霆有点像单个的车铃铛,孤单而又寂寥。他弄不清楚,过了五十岁的人了,也是知天命了,怎么就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呢。一时间,他内心又一下子胀起了无限的怅惘和悲伤。
   “好死不如赖活着!……赖活着不如好死!……”
   雷振霆一路念叨着来到了姐姐家。通常走路,他不过半小时,可是今天骑自行车他却用了二十分钟。
   雷晓旭打开房门,说道:“振霆!你……怎么……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雷振霆好像没听见姐姐的问话,一面往屋里走,一面问道:“姐夫还没回来?……薇薇也没在家?”
   雷晓旭几年前就退休在家了,带着外孙女薇薇。姐夫佟克强在“文革”期间是有名的“保皇派”,现在即便离休了,在工业局威信还依然不减。去年,因为身体好又被返聘,在“老干中心”上班。用佟克强的话说,上班其实就是陪老干部们下下棋、聊聊天,到月把工资送去就行了。
   “你姐夫还在单位。薇薇昨天叫她妈带回去住一段……老师说,幼儿园放假。”雷晓旭说道,一面把茶放到茶几上。又突兀地问道:“哎振霆,你今天怎么出来了?这两天不说你不舒服没去上班么!”
   “没事。这些日子没来,怪想的……就想来看看。”雷振霆接过茶杯,喝了几口。停了一会儿,才说:“姐,你说这人怪不怪,这几天,我突然觉得有很多事情要做,恨不能把一辈子要做的事一天全做完了……”
   雷晓旭诧异地盯住弟弟,没有接话,却问道:“淮萍结婚的日子定了么?”
   “嗯定了。十二月二十八。唉,这些事她妈一点也不管,都得我一个人操心,”
   “噢,那也就十来天了。”雷晓旭想了想,接上说:“到时候有什么事,你就来说一声。薇薇不在,我也闲得慌,”
   “是啊。真有忙不完的事。”雷振霆自语了一声,茶杯就一直捧在手里。“……姐,等办完了淮萍的婚事,我想去上海看看大姐,大嫂那边也是刚从部队回来时去过……唉,真有做不完的事哪!”
   看着弟弟心事重重的样子,雷晓旭想劝,可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便索性静静地听弟弟说。
   自从弟弟转业回来这一年多,雷晓旭就去过弟弟家几次。可是每次去,屋里都冷清清的。有一次问起来,才知道一鳞半爪,才知道弟弟过得并不顺。再问,弟弟就动了肝火,便不敢再问。久而久之,就觉得弟弟可怜,就叫弟弟出来转转,亲戚之间也蹿蹿门子,省得一个人再憋出什么毛病,本来就有肝病。可是,弟弟是个极爱面子的人,更不会没事到哪家蹿门子。偶尔到姐姐家一次,就要提到一些不顺心事。特别是当说起转业到工业局被降级使用的事,他脸都气得煞白,浑身痉挛。
   所以那会儿,雷晓旭和姐夫佟克强就劝弟弟:“降级使用也不是你一个人,从部队回来,哪个不是降级使用呢?”
   事后,雷晓旭又把弟弟很多不顺心的事都跟佟克强说了,嘱他找个时间劝劝弟弟。因为她知道,弟弟还是听这个姐夫的。可是她没想到,有一天弟弟来家里,佟克强没说几句话呢,弟弟就不耐烦了。话不投机半句多,没说几句就回家了。
   “看来……振霆的固执是一辈子也改不掉了。”雷晓旭对佟克强说。“将来他要毁在这脾气上了。唉……!”
   佟克强看看雷晓旭,磨叽半天,才终于把前天局里派人去部队调查的事说了。然后说道:“唉,你这个弟弟呀,脾气也太那个了……我千方百计想办法保他。他可好,硬得像铁疙瘩,谁找他谈他都不买账,坚持说自己在‘文革’中没犯路线错误。现在我劝他也没用了。唉,有没有错哪是你说了算的呢,党内有纪律,组织上也是有程序的嘛。你关系处不好,没有错人家也能找出你几条错。别说他这个级别,‘文革’时那么多高级别的,不是说倒就倒么?……再说,谁能担保自己一点没有错呢……”
   雷晓旭看着佟克强无奈而又苦涩的样子,一时间对弟弟的现状和未来充满了担忧。想道:还是找个机会跟弟弟说说吧,干脆叫他去大姐那边住一段。也是眼不见心不烦。现在,既然弟弟也有此想法,正好劝劝。就说:
   “振霆,今天你来正好,我也想找个时间去你那呢……干脆,等你忙完了淮萍的婚事,你还是去上海吧,在大姐那呆段日子。清静清静,省了在局里也看着心烦,”
   “我怕什么!就是去大姐那,也跟局里没关系。再怎么整人,还能休假也不让么?……哼,整人,他妈的‘文革’结束都快两年了,还搞这一套。再说,我在‘文革’期间的那些问题早就查清了,根本就没有错。我怕什么!……”
   见姐姐愣怔地望着自己,雷振霆便也打住了话头。
   静了好一会儿,雷振霆终于缓了口气,说道:“唉,要说错,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不该把两个孩子都交给老人带。带在自己身边,什么事再不顺,王瑛茹再不把这个家当家,我总还有孩子贴心。现在倒好,两个孩子,大的见我,就像我不是他亲爸一样,躲得远远的;跟他说什么事,就只管闷声不吭,总跟你隔着心。唉……当然也怪我这脾气,那时候好不容易到我身边了,我又这看不顺眼那看不惯,总想把他扭一扭改一改。唉,真是恨铁不成钢哪!”雷振霆把茶杯放到茶几上,又叹息一声道:“唉,这小的吧,又一味地任性,什么事不顺心,就跟你吵跟你闹……”
   “算了振霆,现在已经这样了,还是看长远点!”雷晓旭劝说道,“等淮萍结了婚,有了归宿就好了。淮滨是男孩子,由他去。等娶了媳妇安个家,他也就安稳了。你呢,没事了就多出来走动走动;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跟亲戚们多聊聊……”
   雷振霆听着姐姐这番话,心里却莫名地生出无着和空茫茫的感觉。真的,女儿出嫁、儿子娶媳妇以后,自己不就更是孤家寡人了么?再说,局里叫人去部队调查,还不知道做什么结论呢?唉……
   “振霆……振霆……”
   “啊……”
   “水凉了,我给你再加点热的去!”
   “不用了姐。我该走了。去大嫂家去看看。看一眼少一眼了……”
   雷晓旭疑惑地看看弟弟,一时间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直到把弟弟送出门外,看着弟弟骑上自行车,骑远了,还是没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她总觉得弟弟今天不大正常。可是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正常。她想,等佟克强回来,商量一下,明天还是去趟弟弟家。
   从姐姐家出来,雷振霆本来是想去大嫂家看看的。可是,恍恍惚惚地,他竟然把车子往回家的路上骑去了。后来,他脑子里就开始不断地闪过一个个镜头了。其中一个镜头,就是那天他跟老黄说好要“三打两胜”的,大概都说要政治学习了,便约定最后一盘棋明天再战。可是没想到,当天政治学习一结束,老黄就被关起来了。当然,没过十天,他也被关了起来。那以后他们就再也没见面,那一盘没有下完的棋便也成了他终身的遗憾。
   “老黄啊,你是赖活着不如好死啊……!”
   秋风,苍凉、萧瑟地刮着。梧桐树、柳树叶被吹得哗哗直响,泛黄的叶片在风中顽强地挣扎,忽忽悠悠地飘落下来。自行车轮辗过路面时,发出沙沙沙的响。雷振霆弄不清是风迷了眼,还是想到了老黄的死,眼眶里竟湿漉漉的。
   回到家,雷振霆就把自己反锁在东厢房里,衣服也没脱就躺到了床上。傍晚的时候,一阵敲门声把他惊醒了。他睁开眼睛,听了下,然后慢慢抽身起来。又听了会儿动静。他知道,这种敲门声,只有儿子才会敲出来,断断续续,小心翼翼,又迟迟疑疑。
   果然是儿子。可是,当雷振霆见到儿子时,不知为什么,上午那种心情竟然荡然无存了。他拉开院门,想把儿子阻在门外,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把儿子让进了院子。他边往院里走边对儿子说:“没事淮滨,你好好上班,你爸死不掉!”
   淮滨诧异地望了望父亲,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便要走。可是父亲却叫住了他,说:“晚上叫你妈回来一趟,就问她还要不要这个家?你妹妹结婚的事她还管不管?”
   很晚的时候,王瑛茹回来了。
   雷振霆走进西厢房,对王瑛茹说:“淮萍二十八就要过门了,你看咱们是不是也该准备准备嫁妆?”
   “你不是都准备了么?还问我干什么呢?”
   “你……你这做娘的闺女结婚,也总该有个意见嘛!”
   “……今天太累。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王瑛茹去厨房洗漱去了。雷振霆便一转身回了东厢房,咣的一声关上门,又躺回到床上。可是许久许久,他闭着眼睛,却不能入睡,脑子里老是浮现老黄的笑。他索性睁开眼睛,望着黑洞洞的屋顶,于是脑子里又冒不失地蹦出那句话来:“赖活着不如好死!……赖活着不如好死!……”
   雷振霆猛然坐起身,怔怔地望了一会儿什么,然后轻轻地拉开房门,又蹑手蹑脚地走到院子里。他来到花池边,把那个装着砒霜的瓶子拿起来,打开盖子闻了闻,又盖上。
   当空,月亮升起来了,椭圆形,下弦方像是被人打磨过一样,模糊不清。夜风,带着丝丝的响,吹拂着花池和花盆里那些迎风招展的茶花、月季花。雷振霆打了个寒颤,把军用棉大衣往身上裹裹,然后朝四下里望了望。
   院子里空旷、寂寥。从西厢房里隐隐传来一阵一阵鼾声。显然,王瑛茹已经进入了梦乡。雷振霆紧紧地握住那个装着砒霜的瓶子,转身进了东厢房。他把那个瓶子放在枕头下面,拉开被子躺下来。
   过了不知多久,雷振霆又坐了起来。他侧着脸,听了听西厢房的动静。那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声,接着又发出一声梦臆。在夜的寂静里,显得突兀而响亮。雷振霆趿上拖鞋,轻轻地拉开房门去了西厢房。
   也许王瑛茹白天上班真的太累了,竟然忘了关门。在他们分居两个多月的时间里,王瑛茹总要把房门关上的。雷振霆为此发过火。就为这,王瑛茹一气之下,又回了娘家。今天,大概儿子说了什么,才把她劝了回来。这也总算是有个了结吧。想到这,他轻轻地推开房门,然后又轻轻喊了一声:“瑛茹!”床上没有动静。他又喊了一声。
   王瑛茹翻了个身,嘴里呼出一股女人特有的热气。借着微弱的天光,雷振霆看到王瑛茹脸朝里又接着睡去,很快又发出了鼾声。看了一会儿,雷振霆终于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后,便踮着脚回到了东厢房。他把房门从里面关死了,然后站到窗前。他抬头望着天空那轮被磨损的月亮,发了一时呆。突然,他猛然转过身,走到床边。他从枕头下面拿出那个瓶子,打开瓶盖,一口便将那里面的东西咽进了喉咙……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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