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兰 香 |
| 作者:朱申 作于:2006-2-8 20:01:34 访问:86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兰 香 朱申 一 八岁那年冬天的一个上午,雪盖得整个村院一片白茫,小院子几条主要的大道被人踩出一片肮脏的汁水。小院里的人吃过了早饭,都藏在自家的堂屋里围着火取暖。院子外显得格外安静。 母亲坐在堂屋门口对着天光在补父亲的几件衣,她的身边放着一只竹篮,竹篮里搁着母亲常用的针线和零碎的布料。 这是母亲难得的一个休闲时刻,母亲的针线来回地在手中穿梭,动作显得娴熟而不紧不慢。屋外的雪早已不下了,但一股刺骨的寒风打着旋窝在雪地上呼呼作响。远山和田野这一刻在雪的掩盖下悄然入睡。 我吃过饭,穿了父亲的那双高腰长靴,刚从雪地里回家。家里没别的人,只有四岁的妹妹已经睡着了,下雪的日子里父亲在家是呆不住的,早跑到别人家拉家常或打老牌去了。 我进屋换掉脚上沉重的长靴,刚穿上母亲给我做的千层布鞋站到檐子下,就看见从院子口那条进村的小路上走来两个人,是两个穿着破烂的小女孩。大女孩只有我这么高,她穿一件红色很旧、打了多重补丁的外套,肩上背一只深蓝色的布包。小女孩穿一身灰黑色也是补丁重重的衣裤。二人的腰间都扎一束稻草,脚上也缠着稻草。兴许是从很遥远的地方走来,两张又瘦又黑的小脸冻得紫中透青。 小女孩走到母亲的跟前,母亲和我都好奇地望着这对姐妹。以我留在心底里的经验,知道这又是两个可怜的来讨米的叫花子。 母亲很仔细地打量着这对姐妹,还关心地问她俩:你俩从哪里来呢?这么冷的天好冻好冻的,快进屋烤烤火。两女孩怯怯的,坐在我家灶门前烤起了火。 母亲放下手中的针线,进屋端来我家早上吃剩的米饭和锅里的一碗剩菜,放在我家那座父亲自己糊好的黄土灶台上让这姐妹俩吃。姐妹俩吃着,我和母亲就看着这对姐妹,虽然这姐妹俩又瘦又黑,但两张小脸却长得标标正正的,姐妹俩还都长了双又大又亮的黑眼睛。我从母亲的神态里发现,母亲对这对姐妹俩有了喜爱的好感。一会儿母亲走到檐子下低声对我说,我把那个大女孩留下来给你做老婆好不好?我听得吓一跳,不知怎么回答我的母亲。母亲自己就笑了。她笑着走进我家的灶房,对姐妹俩说,你俩把饭全吃完,今天就住我家吧。晚上我做一餐好吃的。 姐妹俩吃完饭就在我家的灶房里烤火。一会儿父亲就光着手悠闲地回到家了,他也蹲在姐妹俩的跟前和姐妹俩拉话。父亲问了些女孩家庭的情况。原来女孩的父母都不在了,是两个可怜的孤儿,没吃没喝所以就只有离家讨饭。问完女孩的情况,父亲就把母亲拉到屋檐子下对母亲说,二哥无妻无子,我看就留着这姐妹俩做二哥的女儿,没几年这女孩就长大了呢,大了就享福了。 父亲所说的二哥其实就是我的二舅父,二舅父双目失明,靠给村里人打几双草鞋过日子。当然是个孤家寡人。但母亲喜中带忧,她的神情仿佛还是想将那个大女孩留给我,做我的老婆。但母亲没对父亲说,母亲只说,二哥哪养得起两个大活人,要养也最多养一个。父亲略一沉默,觉得母亲的话很对,他对母亲说,你现在就去一趟二哥家吧,问一下他的意见如何,如行我们就把女孩送过去。 母亲抱来一堆柴火,又给锅里加了水,还从后屋搬来我家的那只大冬瓜,交待父亲和我先做着饭。母亲所谓的弄餐好吃的,其实就是那条冬瓜。她转身就出了门,去了二舅父家。 二 二舅父果真抱养了那个大女孩做了他的女儿。小女孩没过几天,在我外公外婆的帮助下也被隔壁村一对没儿没女的夫妇抱养了。 对这事,我的外婆很认真,她仿佛对不起自己的二小子一样,里里外外地张罗这件事。还特意请人给这女孩起了个名字,叫兰香。 兰香进了二舅父的家,就爹前爹后叫开了,二舅父张着两只大耳朵,站在他那间木头泛白的堂屋正中间。他是拿他的耳朵当他的眼睛在聚精会神地搜索就离他不远的兰香,兰香在堂屋里走前走后,二舅父也就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最后,兰香就把自己的小手放在二舅父的手心里。她牵着二舅父坐在堂屋的木板长凳上。 第一次,二舅父在自己的家里吃了饭,由兰香在灶前灶后煮了餐属于家才有的美满的晚餐。之前,二舅父都是在外婆家、大舅父家东吃一餐西吃一餐。但兰香没往菜里放盐和油,七岁的兰香还不知炒菜是要放盐和油的。不过二舅父家本来也没有油。是后来外婆给兰香送来了几斤在油坊里剩的下等菜油。 但二舅父也吃得满心的欢喜,他一边吃心里面也一边想,炒菜放盐放油是谁定下来的呢?没盐没油不也一样可以叫菜吗? 二舅父有了兰香就象有了个家,以前那西西惶惶的日子也就基本上画了个句号。 二舅父虽然穷,但兰香刚进家门,还是给这女儿制办了几套衣服,外婆也为儿子的家增添了女孩洗澡的木盆、做饭的大锅和几床睡觉的棉被。 兰香就在二舅父的隔壁铺了床住了下来。换上新衣,洗净了身上的污垢,一下子象变了一个人,活脱脱的象一朵鲜亮光洁的兰花草。外婆家的人个个都赞不绝口,只可惜我的二舅父双目不见,看不到自己的女儿。 欢喜了一阵,转眼新年就到了,家家户户忙碌着准备年货,过了除夕,大家就要你来我往地拜年了。 大年初一,雪不但没化,还越盖越厚,茫茫的大川里,只看到雪连棉不断,荒草和庄稼都被厚厚的积雪压得不见了一丁点的影子。 父亲天不亮就起了床,一个人蹲在屋外场地上放大炮。父亲的大炮以及院子里所有人的大炮就把整个院里的人都吵醒了。我的妹妹在母亲的睡房里放出响亮的哭声来迎接这新一年的开始。母亲和我都穿衣起床了。 天一放亮,父亲在灶房里就煮好了甜酒,一家人围着一堆旺盛的柴火开吃了。 吃完甜酒,父亲收拾好礼物就带着我去外婆家拜年。母亲和妹妹几乎每年都在家留守。 我为自己能上外婆家拜年而暗暗窃喜。我在母亲的帮助下穿好了一套新衣,脚穿一双短码的黄色解放鞋。第一个跃出屋檐,走在了厚厚的白雪里。 父亲挑着行李,在我的身后一步一步走得不急不慢,而我一蹦一跳,早与我的父亲离得很远很远了。父亲在我们几个孩子的面前是个冷面无情的人,他从不逗自己的孩子,在我的记忆里,父亲除了在我们萃不及防的时候给我和我的弟妹一个又一个响亮的耳光之外,我童年的记忆里从没有父亲温暖而难忘的片段。也许这就是我自小就不自信甚至内心充满灰暗的原因。 这一刻,我的心散着欢儿,在慢天雪花的乡间小道上时停时走。我不时回头看我的父亲,看他离我的距离。然后,我也在我还幼小的心底里想着我去年刚来的那个表妹。 没一个小时,就到外婆家上坡的大门外了。大门里有许多人说话的声音,那些声音我一听就能一个一个地识别:有我五姨那尖尖的象鹦鹉叫一样的声音,有我二姨父那沉沉的带着烟味儿一样粗嗓门的声音,还有我的外婆招呼厨房快一点做饭而发出的又尖又脆带着油烟味和炸米糕糖味的声音。另外就是一群小孩在雪地里抢鞭炮发出的“我的、你的”的争吵声。 我在外婆家大门外站了一会等我的父亲,等父亲跟了上来,我们父子俩就一起往大门里走。 见到父亲和我,五姨、六姨还有我的外婆都上前来接父亲挑着的担子。外婆也拖着我的小手,嘻嘻哈哈地欢迎我。 父亲从他挑来的担子里取去几窜鞭炮,分别在外婆家、大舅父家、二舅父家点了,顺路也将拿给各家的礼物分放在各家的堂屋里。 我的表弟——二姨的孩子顺宝走来拉着我的手,塞给我一窜未响完的鞭炮,然后我们就兴高采烈地爬上外婆家的那座土坡,将鞭炮一颗一颗地插进厚厚的雪堆里。顺宝嘴里还叼着一只点燃了的香烟,他用烟头一颗一颗地点响埋在雪里面的引线,雪花就被炸得满空飞扬,原来那饱满的雪堆就炸起了一个又一个好深好大的雪洞。 这一天是外婆家最红火热闹的一天,大舅父家和外婆家的堂屋里各开了一桌牌。我的父亲完成了他来拜年的基本动作后,就一头钻进外婆家的堂屋,围着一张八仙桌和我的小舅、二姨父和六姨摸起了麻将牌。围观的还有我的外公、大舅父、三姨和四姨。 七姨和八姨在大舅父家陪着我的三姨父和我七姨的男朋友也围了张桌子在打扑克。外婆家屋外的走廊上还有一桌我的表妹和几个表弟也在玩推牌九。 灶房里发出柴火辟辟啪啪的燃叫声和一股腊肉浓浓的汽香,我的外婆和我的五姨、大舅母都在灶房弄菜,这一顿饭是要付出大半个晌午才弄得出来的。 在山坡的雪地上放着我和顺宝手中的鞭炮,我的二表弟——大舅父的儿子牛蛋和三姨的儿子大狗子也围了过来,他们将手中的鞭炮都塞给了我和顺宝。 吃饭的时候,共开了四桌席,两桌大人的和两桌小孩的,大家都围了桌子准备开战。这时候我才发现我的二舅父和我的表妹兰香。兰香手牵着二舅父的手,从外婆家那座青石台阶上走上来。今天兰香还是穿着上次二舅父为她制买的那件碎花外套,脚上穿一双白底短靴,这双靴是我的八姨送给兰香的。四张桌上的大人和小孩都望着这对可怜的父女。兰香的眼光还是怯怯的,嘴角的笑象雪天的太阳一样羞涩。 大人们忙给二舅父让坐。依照用餐的规矩,兰香坐到了我们小孩的行列里。 开战一开始,两桌小孩的桌子上就刀光剑影,筷子头象雨点一样在每只菜碗里翻根问底,多半的菜也就都掉在了桌面上和地底下,正儿八经还躺卧在菜碗里的几乎少之又少。大家不停翻找的是瘦肉和猪肠,那些叫小孩子不感兴趣的大肥肉和素菜就被踢得面目全非。 兰香没有象我们一样拼命,她除了也找一些瘦肉和猪肠外,她还不放过一些不肥不瘦的三层肉,三层肉一夹到碗里,她就转身送到我的二舅父的碗里去。二舅父左手将碗举在他的嘴边,右手在不住地往他的嘴巴里爬拉着,好象生怕碗一放下来就再也找不到他的嘴巴一样。但每次兰香往他的碗里送菜他都能感知,他总停住手在半空中等一会儿,等兰香的菜进了他的碗,他又继续爬拉起来。 我看见我的外婆偷偷地扭过她的脸,一窜浑热的老泪从她的脸颊上潸然而下。 吃过饭,天还没黑,外婆家木屋的对门山上积雪还是很厚,这冬日里的厚雪是农民们拜年和休闲的最好借口,如果天放着晴,那就没有人玩得这么尽兴和踏实了。坐在牌桌上,屁股上也都点着一把火,家里家外总有一大堆的事等在那里,农民是没有时候能做完事的,事做完了,人也就老了,闭上眼去重新投胎变人罗。 除了就近的我的三姨和三姨父吃完晚饭要回去,其余的亲戚都留下住在了外婆家。外婆和大舅母又一阵的忙乎,就连楼顶上都打起了地铺。 这一夜,父亲和他的牌友打了一个通宵的牌,我没一会儿就按照外婆的安排上大舅父家的二楼就寝了。我和表弟顺宝睡同一个被窝,我们被窝的另一头是我的四姨父。严冬夜晚的被窝凉得象冰一样,我和顺宝钻进被窝就直打哆嗦,二人嘻嘻哈哈地你推我搡了一翻,直到被窝渐渐暖和起来,我们才慢慢入睡。 第二天早上是在我的大舅父家吃饭,大舅父是有名的小气人,大舅母比大舅父更小气,所以,我们小孩在抢瘦肉和猪肠时,总是只翻到大腿骨和大片的罗卜,但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产生我们的想法和情绪,好吃歹吃只要填饱了肚子,就又到雪地里疯去了。 晚上,外婆说是在二舅父家吃饭,使我有点不敢相信,二舅父历来没做过饭,就连他自己都在外婆家吃。 我和顺宝走过二舅父家的门口时,兰香正在灶后炒菜,她的个子没灶台那么高,她就在地上垫了一张小凳,二舅父坐在灶前烧火。 我和顺宝忙跑过去,帮忙洗菜、切菜和劈柴火。 柴火的光将二舅父的脸映得红红的,那些红红的光使我觉得二舅父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他并不是一个双目不见的瞎子。兰香象个大人一样在灶后转来转去,她已不象一个害羞的小孩,倒象一个十足的主人家。 那顿饭是兰香要做的,兰香说咱收了这么多亲戚的礼物咱也要做一顿饭,二舅父就做了,这顿饭让二舅父重新有了一个做人的尊严和快乐。 吃饭时,我的所有姨和姨父们都唏嘘着,就连我们小孩都不再象在外婆家和大舅父家吃饭一样拼命地翻菜。 三 我八岁开始上学,但是我的表妹兰香却没有象我一样能够背上书包。她除了上山砍柴,就是在家做家务。时光转眼过去了近十年,我初中毕业回家后,兰香已出落成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我还听说兰香已经懂得谈情说爱了。壶口乡有一个与兰香同岁的小伙在和兰香谈恋爱。 外婆和二舅父听到这个消息后,急得马上给兰香找婆家。由于二舅父双目失明,所以兰香在外婆和二舅父的心里只能嫁同一个生产队。这样才可以照顾二舅父以后的生活。可是同队的几个小伙兰香一个都看不上。 那个落着雨的清晨,兰香刚吃过早饭,屋外的雨水象筛点般淅淅沥沥,那是个早春时节,桐子花才刚刚开成一个喇叭,雨水一打,满屋檐上和山坡上都落满了油桐树的喇叭花。兰香爱着那喇叭花,可是喇叭花都落了,落在地上的喇叭花象一个个有生命的小孩子,睁着眼睛看着兰香和兰香身后的二舅父和外婆。兰香一直看着地上的喇叭花,可怜的喇叭花就象可怜的兰香一样。兰香想着喇叭花,又想着刚才她的父亲和奶奶说的一番话。双目失明的父亲是兰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亲人,她的另一个亲人——她的妹妹在三年前患病不幸夭折了。妹妹死的那天,兰香也想死,那天的天是灰的,是那种到了世界末日的灰黑色,兰香扶在妹妹的那口不怎么象样的棺材上,妹妹闭着眼,那眼已是永远地闭上了。兰香望着躺得象一根木材般的妹妹,她的心在那一刻起就象是死过了,她望着妹妹的时候,妹妹家那边也围了一大堆的人,她多么想那些人都走开,让她一个人好好看看妹妹。妹妹的身子还很小,那张小脸瘦得腊黄腊黄的,妹妹的身上穿的还是几年前的那件早退了色、烂的不成样子的蓝卡己布的外衣。 妹妹走了给兰香送过好多的梦,妹妹在梦里总是说肚子饿,妹妹那些年是饿大的,跟着兰香讨饭的时候也是饿,到了那户人家还是饿,虽然他们说妹妹是病死的,但兰香怀疑妹妹是饿死的。 兰香不知道如何选择自己的婚姻,她的心底里深爱着壶口乡的那个小伙,那个小伙叫春明,长得象春天地底下刚刚冒出的一棵笋,还带着清晨的朝露。春明和兰香相识是在一个赶集的日子。那天兰香上乡里的集市上买一扎羊绳,她想给父亲织一件毛衣,父亲没有毛衣,父亲也没有棉衣,父亲几乎什么都没有。但兰香没法给父亲办太多的需求,她刚学会打毛线,第一个心愿就是给父亲织一件毛衣。 她买毛线的钱还是去年上山摘金银花得来的,她共有二十块钱。那二十块钱兰香记得她摘了一个秋天和大半个冬天才得了那二十块。这二十块钱兰香放了很久,她起先放在她的睡房里那只小木箱里,后来她又放进她折衣服的那只大柜里。那天她取了十元装进她贴身的口袋就去了壶口乡集市上。 壶口乡赶集的日子人特别多,乡里人将家里啥都拿来出手,卖啥的和买啥的都有。集建在壶口乡大溪河的河滩上,河里早没了流水,宽大的河面裸露着白煞煞的石头和沙子。做生意的人就将粗石头搬走了,搭了一个又一个布棚,布棚里就摆上了花花绿绿的衣服、鞋子、袜子、针脑、布匹、还有毛线。 早上出门时,兰香换了她那套半新的衣服,她将头发连扎了两遍。到了集市,集市上的人就满挤挤的了,河滩上到处是人,每个布棚里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春明是卖毛线的,兰香到了春明的布棚里,买了春明的毛线,那毛线按实价要六块钱,但春明只收了兰香三块。兰香在买毛线的时候,她望着毛线显得好高兴,那一刻,兰香除了想给父亲织一件毛衣之外,她还想给自己也织一件,就织眼前那种鸭毛绿色的那一种。 春明就在兰香看毛线的那个时刻,他发现了兰香。兰香象山沟里刚刚开出的一朵鲜嫩的兰花,好嫩好香,让人着迷,充满芳香。兰香选来选去,春明都没在意,春明只在意兰香的每一个动作。兰香选好毛线准备付钱时,春明才回过神,回过神后春明就不打算收兰香的钱的。兰香也看着春明,春明的眼睛放着光,看上去春明就象一颗三月里茶树上结的又大又亮的茶莓。 兰香不知道啥叫缘,她和那个叫春明的小伙就那样认识了,后来好几个赶集的日子兰香都去了集上,春明每次都送给兰香一些毛线或者扎头发用的橡皮筋。 一个无集的日子,春明约了兰香,两个人上云雾山去摘映山红。 春明是有一点文化的,他初中毕业才在乡场上卖毛线和鞋袜,那天春明和兰香爬到云雾山的山腰上,春明摘了好多好多的映山红,他为兰香编了一顶映山红的帽子戴在兰香的头上,他对兰香说,兰香,你嫁给我吧,跟我一起到乡场上卖毛线。 兰香可从不敢想象自己能在乡场上卖毛线,但那一刻兰香好幸福,她差一点就倒进春明的怀抱里,从那一刻起,兰香觉得春明是她第二个亲人。 为了这事,所有的亲戚都上外婆家参入了发言,外婆家的屋檐子下坐满了来讨论这件事的亲戚,个个都非常关心兰香的婚事,仿佛兰香的婚事不是兰香自己的大事,而是这些亲戚们的大事一样。亲戚们各有所见,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怒气和抱怨。就连我那平时从不顾家的父亲都高着他那一点都不好听的喉咙发表一通他那歪七八扭的怪论。但最后所有人的意见都尊随了外婆的意见,而外婆的意见就是将兰香嫁在同生产队的任何一个小伙子。 兰香一个人坐在她那间木头泛白的房间里,所有亲戚们的话她一句不漏地都听到了,她捂着被子一遍一遍地哭,她哭着哭着就想起了她的亲娘和她的亲爹。她的脑子里是有亲娘和亲爹的样子的,亲娘和亲爹的样子像两张发旧了的照片,就藏在兰香最深最痛的心尖里。父亲去世时兰香只有五岁,父亲得的是血肿,整个人肿得象只充满了气的肉球,父亲走的那个早上母亲一个人穿着白衣白裤,头上挽着白帽子。母亲的身体也有病,母亲一边烧着香,一边喊着父亲的名字,母亲的泪水象一条浑黄的小江,打湿了兰香整个的幼年和童年。 把父亲送上山,母亲也就病了,病得没多久也抛下了兰香姐妹俩,洒手而去。 但兰香记得父亲和母亲是疼自己的,那是肉疼骨头般的疼。兰香呜呜地哭,哭声把天色染黑了,天色黑了,大部分的亲戚就回去了。 紧接着,第二天就是兰香相亲的日子。第二天没有雨,但天是麻麻的灰黑色,就象冬天最冰寒最萧瑟的黄昏一样。兰香刚从山上回来,她站在堂屋里弯着腰在擦脸,她家的屋外就来了队里的第一个男人,这个人叫山鸡,很瘦又很高,全队的人都知道他自小就有病,甚至他一家人都有病,是一种遗传的痨病。山鸡的样子所以显得很老,并不象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而是象一个四、五十岁、儿女成群的成年人。山鸡站在兰香的屋外和兰香的父亲说着话,他们还礼让了一番敬烟的动作,最后是兰香的父亲接了山鸡的烟,两个人抽着烟在说着种庄稼的话题。 山鸡是带了礼物来的,是两瓶酒和一包冰糖,就放在兰香家屋檐子下的石磨上。兰香一直没出门,她站在里屋只是急,她急得想哭,想跑到春明那里去,说出她心中好多好多的委曲。 兰香怕她的父亲收人家的礼,那礼是万万收不得的。但父亲却收了,山鸡走时又敬了父亲一把烟,那把烟丝窝在父亲的手掌里,就象一把带着魔性的鬼怪,把父亲的心也都收走了。 第二个男人是同队里的一个秃子,他从小就没名字,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每个人都叫他秃毛。秃毛在家是老三,快三十出头的年纪。秃毛最突出的是丑陋,兰香还没见过有比秃毛还更丑的男人或者说男女人。秃毛来兰香家是赤着脚、敞着胸来的,啥礼物也没带。 兰香的父亲让秃毛坐在他的面前,兰香的奶奶也就是我的外婆也坐在秃毛的面前,外婆有些看不惯秃毛的丑陋,虽然同一个队早就看到过秃毛的丑陋,但还从没这样近的看,这样一看,外婆就在心里完全地厌烦了这个丑陋的男人,她也感觉出把兰香嫁给这样的一个男人会是自己的一种罪过。 后来又相了两个,但比来比去,最后还是定了山鸡,那个晚上,兰香的父亲就打开了山鸡提来的酒,和我的外婆两个人欢天喜地地喝了起来。 过了三天,山鸡挑了一担定亲的礼物上门来了。山鸡穿得上下一身新,就连头发也是刚理过的。那一天亲戚们也都来了,就连我也夹杂在人群里和一大帮的人在玩牌,其中就有山鸡。 山鸡是个不怎么做声的人,给人一种踏实的安全感,只是他真的有病,他的病在他的骨子里,表现出来的只是偶尔咳嗽一声,然后总是吐痰。那几天都不见兰香的影子,仿佛那定亲的大事不是做给兰香的,兰香早不知到了哪里? 那几天,亲戚们玩得很开心,每天有酒有肉,大家都陪着山鸡玩和吃,山鸡的高兴那就更不用说了,他是梦都梦不到他会娶到这么一个俊俏的媳妇的,兰香的名字就象一个搜痒痒的挠子,一想就挠得山鸡心一遍颤痒。 那天我在外婆家玩,水灵灵的兰香看见我只羞涩地和我打一声招呼就躲进她家去了。十七八岁的兰香已长成了一根嫩荷干样的身材,她的脸光洁如水,秀发乌黑闪光,她的双眼象一对明亮的星星,她那已经高高挺起的胸部象两座耸立的山丘。兰香和我总不太说话,她象怕羞般总躲避着我。 之后,我也就极少去我的二舅父家了,我的父亲让我去枣庄镇跟了一个师傅去学木工,我住在了这个师傅的家里,每天就和木头打起了交道。 我没想过我要学这样的手艺,我压根儿觉得自己并不是学木工的料,我的师傅是个很敬重行业的人,他用他的整个一生来学木工和做木工,我觉得我的这个师傅其实也就是一根最现实、最标准的木料。 时光就在我被木头困扰和被木头弄得筋疲力尽的过程中迎来了又一个满天大雪的冬季。 那一天父亲挑着一担一百多斤重的木炭从我的家乡葫芦湾里来到我的师傅家,他踏着白雪、迎着雪花,整个人象个雪人般出现在我和我师傅的面前,我的师傅面对着那一担上好的木炭露出花一样的笑,而我的脑海里刚好冒出上学时学到的“雪中送炭”这个差不多已忘怀了的成语。“雪中送炭”也许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父亲在师傅家落了座,就告诉了我关于兰香年底结婚的消息。 父亲说,兰香要结婚了,日子是腊月十八,家里是要去吃酒的,问我回不回去? 我的心一个惊诧,半天才回到现实里来,兰香比我还小几个月,嫁了那么个男人还真要结婚了。我不敢相信那是一场欢天喜地地结婚,那将比一场治丧的白事还让人难过。 四 自小,我是一个朦懵的人,活着之于我是多么的不易。看着父母上山下田为一日三餐而拼命的样子,我就知道吃饭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连饭都要拿命去拼,我就对我生命的未来充满忧伤和恐惧。 但我注定是个情种,在我背着书包第一天去上学那时起,我就爱上了与我同座的一个女同学,扎着高高的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女孩象个洋娃娃,干干净净的,她动不动就翻上她那双亮得闪光的大眼睛,她的眼白好大,那双眼睛就是我的那些爱产生的源泉。 爱让我难受和痛苦,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和我逃学的时候,我总一个人背着书包在小溪里的大石块上写我的那些爱。 所以,对我的表妹我没有象母亲所说的那样产生对她的依恋和追求,我只把她当作我的一个可爱的表妹,而且常常把她忘怀。 表妹结婚的那天,我没及时回家,这只能怪我那个贪心的师傅不让我走,到了年底,师傅的活就多,师傅的心也就越贪,他恨不得赚了天下所有的钱。过了三四天,我才从师傅家回到葫芦湾。 回到家一个惊人的消息将我象雷击一样镇在我家屋门口的坡地上:兰香死了。 我的母亲在哭,她哭了三天了,我的父亲也一脸痛苦和莫明的烦恼,而我象个哑巴,我还来不及哭,我的心没有那个循序渐进的准备,我不敢相信兰香会死,那么鲜灵活泼的女孩跟死是沾不上边的,所以我的感觉也跟死沾不上边,但事实却不容我。我冲到外婆家时,外婆家的上空就笼罩着一股死气,整个家里人都象快要死的样子。 我是带着怒气去看表妹的,我的心里在想,为什么不另外死一个人呢?那怕是死我的外婆或者我的二舅父都行。那一刻,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该死,就是不该死我的表妹,那怕让我死我也心甘情愿。但是我的表妹已经静静地躺在一具也不怎么象样的棺材里了,她的眼角带着泪痕。她躺在棺材里还是那么美,她那高高耸起的双乳不再那么诱人,而是增添更多的痛苦。 望着兰香,我的泪水才漫漫地沿着我的脸颊开始往下淌,它们象一股热汤在我的脸上流成两条线,而我的心却象经历了一场人生,一下子老了好几岁,死亡能让人悟出活人更深更切的一种境界。兰香的死带给我的就是一种境界。 兰香的死让外婆的家措手不及,所有的亲戚都在叹息,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希望兰香死的,所以每个人有着各不相同的悲痛。 兰香是服毒自杀的,就在那个外婆家上上下下喜气洋洋的早上,兰香一个人坐在她的睡房里。她的泪早已流干了,就在即将要面对事实的那天,她去见了春明的最后一眼,她知道春明是爱她的,她更想和春明在一起,可是她不敢忽视现实,她已是同队的山鸡对了亲的媳妇,结婚就象一张死亡通知单,使她不得不提早就预备好一瓶家里杀虫子的敌敌畏放在她睡觉的床铺下。那天她就取出了那瓶敌敌畏。 手里握着那只瓶子,我的表妹兰香就皱起了她的眉头,她是不喜欢农药的味道的,家里平常杀虫子洒农药时,兰香都躲得远远的,兰香喜欢花和香水的味道,但是花和香水不属于我的表妹。 兰香握着那只瓶子的时候,她的泪又一次象泉涌一般洗了她的脸,那些泪酸楚酸楚的,这个世界让兰香——一个孤儿再没有任何依恋和痛惜的了,虽然她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离去。 我的表妹一个人坐了好久好久,最后她一仰她的脖子就喝去了那瓶农药的一大半。喝完她就静静地躺在她的床铺上。 我看完我的表妹就去看了表妹喝剩下的那瓶农药,那只瓶子就放在表妹的睡房里。小时候我常去表妹的房间,大了就几乎没有去过。表妹的睡房被表妹收拾得很不一般,虽然那只是一间发黑的木头房,但格外整洁,充满温馨。那瓶要了表妹性命的农药就静静地站在那个角落里。我握起它,一个人看了很久,我不敢相信它能夺人性命。 五 多少年在不经意中又过去了,没有任何人能留住时光。 以后我常去外婆家看望外婆和二舅父,二舅父还是打他的草鞋度日,他已经越来越老了,他的胡子长得象个仙人,以前是黑的,后来就变白了,有一股仙风道骨的味道。他看不见这个世界,从他生下来这个世界就是黑的。二舅父坐在任何一个角落,他都一副沉思的神态,他只能靠他的想象和回忆来打发每个漫长的日子。我不知道在他那没落而萧瑟的心海里是不是还有那个鲜灵活泼的女儿的回忆?一个阳光晴朗的午后,那个天真的小女孩抱着二舅父的脖子,她问二舅父:你的眼睛为什么看不见东西呢?二舅父笑着说,瞎了哩,哪能看得见东西?小女孩还是不解,她说,眼睛为什么会瞎哩? 一生看不见东西的二舅父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怎么会瞎?一个“瞎”字害惨了二舅父整个的一生。后来,二舅父没柴火了就自己摸着路上山砍柴,到种水稻时节了,他就一个人摸到他的责任田里插田,甚至他的水缸里没水了也要自己摸到水井里去挑水。这时候我的外婆已老态龙钟了,没法照顾她的这个比她还需要照顾的二儿子。而所有的亲戚们老的老了,离家的离家了,再也没有人象以前关心兰香的婚事一样关心这个双目失明的老头子。老头子纯脆成了一个被人遗忘的人物。 留不住无情的时光,可是时光也带不走我的记忆。 那个飘着漫天大雪的冬季,我只有八岁,我童年中的那幢爷爷留下的被火烧过好几次的木头房永远活在我的生命里。我永远在那间低矮的屋檐子下走来走去。而我的表妹兰香也就一次次地从远方走来,她总拖着她的妹妹,姐妹俩也总一脸风霜。 
责任编辑:清竹
|
|
| 作者声明: |
|
我谨保证 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我同意“八斗文学”网站发表此作品,同意“八斗文学”向其他媒体推荐此作品。未经“八斗文学”或作者本人同意,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一旦传统媒体决定刊用,请“八斗文学”及时通知我。在不发生重复授权的前提下,我保留个人向其他媒体的直接投稿权利。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