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抓 贼 |
作者:朱申 作于:2006-2-8 17:45:55 访问:80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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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 贼 朱申 (短篇小说) 一 乡政府的楼梯间这一天又关了一个人,是个胡子拉喳的农民,名叫胡汉,五十好几的年纪。胡汉坐在那间又臭又窄的楼梯间里愣着神,象是在想一件很深奥的问题。他起先环顾了几眼这间低矮的房子,也用鼻子嗅了嗅,他没有闻出牲口在这里留下的气味,都是人留下的一股混合的酸臭。看见墙角下摆着一大堆黑硬的大便,他才明白:这里已不知有多少人象自己一样,被送进来,然后无可奈何地就地解决这些生理上的问题。 送进来时,派出所那个肥大个子的所长常来看他。所长背着手,象刚吃了什么东西,嘴总不时地喳巴几下。所长走路一悠一悠,蹭到铁门口,就对着胡汉露出一丝笑,那笑象是在跟胡汉开玩笑,胡汉读不懂那笑,心里就闷了一把火。 所长很肥,脸宽得象变了形,两只眼睛却很活泛,他起先只对胡汉露几下笑的信息,后来笑就从嘴角里直接露出来了,露出了笑,所长的话也就跟着出来了,所长说,胡汉,你咋被关进这样的地方来了呢?所长象关心胡汉。 胡汉知道那些笑和关心都不可靠,就没拿眼看所长。 所长又说了句:你早上不是抓了个贼吗?怎么又关了你了呢?那贼呢? 胡汉的嘴就胀了一包气,他的胡子和他的身子也跟着抖起来,胡汉老人抖了半天,才平稳了些,胡汉说,当官的儿子做贼就不能抓吗? 所长看了一会儿胡汉,刚才那些笑就突然不见了。所长说,当官的儿子做贼当然要抓,你抓来给我看看? 胡汉的嘴就又胀了一包气,脸色也难看起来,待那些气平整了些他才说,送到乡政府你们就把他放了,却关起我来,这还有没有王法? 胖胖的所长就不说话了,用两个手指头对着胡汉用力地点了点,转过身就朝他的办公室去了。 二 铁门外那块土圪塄上的太阳先是淡淡的,没一会儿就全部消失了。从胡汉的头上传来好几个人下楼的脚步声,咚咚响的声音就象踩在胡汉的脑门上。胡汉一直对着铁门望着视线里的那块土圪塄,那土圪塄是黄土垒起来的,外边长了些庄稼。胡汉在心底里想回忆些开心的事情,就围绕庄稼想起来,庄稼是自己的孩子哩,你喂养它,它就顺着你的心思往上长,你不睬理它,它也就象一个没妈的孩子,焉头耷脑的没一点儿喜气,你精心地为它施肥、浇水,它就伸着鲜嫩的枝叶儿在棚架上爬,边爬还边朝着您笑哩!胡汉老人也就轻轻笑一下。 笑还没露出胡汉老人的嘴,愁苦就又回到现实里来了,胡汉就将笑转成一声叹息,思绪也就拉着胡汉回到了昨晚的那件事情上去了。 昨晚胡汉象平常一样从村头的山岭上赶着他的羊群往家里走,羊很听话,天色不早了,看见胡汉老人挥着手中的鞭子走到它们面前,羊们就朝胡汉仰头咩一声,胡汉说,咱回吧,再晚了就看不见路罗!领头的那头公羊就用头角拱了拱胡汉的大腿表示亲热,然后带着它的那群羊婆羊子们往山下跑。 拴好羊群,天就黑了,全家人正等着胡汉吃饭,一进门大儿子胡杰的孩子洋洋就抱着爷爷的大腿要山葡萄吃,爷爷笑着将孙子抱起来,对孙子说,爷爷今天没摘葡萄,你看,现在天黑了,爷爷上山看不到路,爷爷明天一定给你摘山葡萄,摘好多好多。洋洋用他的小手在胡汉老人的鼻子上点一下,表示一言为定,然后一家人就围着桌子吃起了晚饭。 平常胡汉老人都睡得早,但早睡晚睡,每天天不亮,胡汉都醒过来了的,人到了年纪就没什么睡眠,一个通宵也就那么三几个小时入睡,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要不躺在床上想些事情,要不就在床上坐起来,悠闲地抽几支烟。一边抽烟还一边支起自己的耳朵听着屋外的风声和羊群在圈里发出的磨牙的尖锐声。 昨晚,胡汉睡得迟,他待一家人都入睡了,自己一个人在堂屋里还倒鼓了一阵儿子的那架拨玉米的机子,机子的声音很小,但胡汉还是觉得拨弄久了影响一家人休息,他拨了两篓筐的玉米就关了机子。出了屋,在檐子外望了一会儿天,天很透亮,满天的星星就象很多熟悉的人的眼睛。胡汉望着它们,它们也望着胡汉,没有言语,却让胡汉很惬意。 胡汉望一会儿天就打了个哈欠,他觉得自己已经困了,就撩起裤子上茅侧小了个便,然后进了房间倒头就睡着了。 醒来,天还没亮,房间伸手不见五指,村院里的鸡叫过两遍了。离天亮也就几窝烟的工夫。胡汉没起身抽烟,他依然缩在被窝里想事情,他先想了一会儿他死去了的老伴,然后又想起他的二儿子胡勇来,胡勇也二十四了,媳妇儿却还没个着落,胡勇一天到晚,这也不想干,那也干不了,早几年说给他学个手艺,胡勇却犟着说:“守一(手艺)守一,学了手艺也就只能守一天,”唉!现在倒好,怕是一天也守不下去。想一会儿胡勇,胡汉又开始想天一亮,自己赶羊群去哪座山?哪座山上有山葡萄就去哪座山,但哪座山上有呢?要摘葡萄就要去当阳的山,葡萄才甜,阴山的葡萄酸涩酸涩的,摘回来小孙子恐怕也不吃,这小东西。 正想着,屋外的羊圈那边就传来一阵扑腾的声音,声音不大,象是羊的双脚蹬地发出来的。 胡汉立即支起他的耳朵,一听,声音又静了,没一分钟,又一阵扑腾,接着还发出一声什么东西碰在栏上的声音,再接着,就有羊的四个蹄子走路的声音。 胡汉一个翻转从床上站起来,拧亮床头的手电筒,蹬上鞋就往屋外走。到羊圈门口一看,羊栅门被打开了,羊圈里那只大公羊不翼而飞, 其余的羊们都翘着一绺白胡子朝胡汉咩咩地叫,胡汉心一吱愣,汗就鼓了出来,他转头朝屋下那条土坡路跑过去,前边一个人正牵着他的公羊慌乱地往前奔。 胡汉救羊心切,一个飞奔就扑到了牵羊人的跟前,牵羊人还没来得及弃羊而逃,就被胡汉扭在了地上。牵羊人左右扭了几下,无动于衷,他的双手就象被铁钳钳住了一样。胡汉抓牢了偷羊人的双手,一看,是个二十几岁、跟胡勇差不多年纪的青年人。 胡汉没用他的脚踢这个偷羊人,他怕是本村本院的。 天一亮送到他家父母亲的跟前,要踢要打就随他父母亲自己的便,自己踢伤了人家就不好了,左邻右舍的,这种事是不可乱来的。他就扭着他想问他是谁,但再一捏这孩子的手,感觉细皮嫩肉的,不象自己村里的孩子,在村子里长大的孩子没人有福气长这么一手细皮嫩肉。胡汉就问,你是哪个村的?青年人说,没村。胡汉就纳闷儿了,纳闷了一阵就生气了,他将这孩子扭起来,说,你不说出来,我就送你去乡政府。 这时候胡汉的二儿子穿了衣服举着家里的电瓶灯上来了,见父亲抓到了这个偷羊人,就气愤地要上前给他一顿。胡汉没让,他瞪着这年轻人,等他说出是哪个村的。 年轻人还是不说,胡汉就急了,他的腋窝里夹着那只手电筒,他用身子将手电筒朝偷羊人的脸上照了照,他本是想放了他算了,反正羊没偷走。但二儿子胡勇却从胡汉的手中将年轻人接了过去。他将年轻人反剪着的手臂用力扭了几下,对胡汉说,爹,不跟他多说,送他上乡政府,让政府处理吧。胡勇说完就扭着偷羊人要走。胡汉忙拦住了儿子,胡汉怕儿子在路上动手打人家,就说,还是我去吧。 胡勇送他的父亲押着偷羊人上了村头的那条歪脖子的土坡。这时候,天也放亮了,远山和脚地下的路已经明明白白的。为了保险起见,胡勇回家取了一根他家扎玉米棒的麻绳扎了偷羊人反剪着的双手,又将父亲送到山背的坡下,望着父亲押着偷羊人进了乡政府的大门,胡勇才转身回家。 胡汉老人押着这个年轻人下了山坡往乡政府走,他连问了几次他是哪个村的,胡汉说,你说吧,说了我就放了你。年轻人朝胡汉看一眼,露一脸很不在乎的神情。胡汉就又生气了,他揣摸不出这年轻人的怪神情,这年轻人不象是咱乡的人,莫不是有来头的大罪犯哩?胡汉这样一想,就下定决心将这个偷羊人送到乡政府里去。 到了乡政府的大门口,这时候里面已有说话的声音,偷羊的年轻人就朝着大门里喊爸爸。胡汉就奇怪了,扭着年轻人说,谁是你爸爸?到这时候你还不老实?年轻人就带着哭腔,用力往前冲,差点将胡汉拖倒在地上。 胡汉用力抬起年轻人的手,才将年轻人制住。年轻人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却又喊了几声爸爸。这时候,大院里才走出一个中年人来,高高胖胖的,一见阵势就一脸的惊愕。中年人愣一片刻,才回过神似的朝胡汉走过来,胡汉就对中年干部说,我抓了个偷羊的贼,特意送过来由你们政府处理呢。 中年干部又愣一下,就走到胡汉的跟前对胡汉说,你把他交给我吧,政府会处理的。说着,中年干部就将偷羊的年轻人带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对胡汉说,你不要走,政府还要奖励你呢。胡汉一听这话,心就热乎了一下,他看着中年干部押年轻人进去,就激动地站住了。以前自己总在心底里对政府没个好印象,这一刻,胡汉就觉得,也许自己以前都不对哩,关键时候,政府还是不错的。胡汉这样想了一阵,觉得自己就这样站在这里等政府的奖励也太不好了,就准备转身回去,但又一想,自己得告诉政府,自己的羊最后还是没丢,处理这年轻人也不要太过份了,教育教育也就可以了。 于是,胡汉就又转身进去。站到政府大院,他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他看见刚才那个偷自己家羊的年轻人正在中年干部的房门口洗脸,中年干部还给他拿毛巾呢!胡汉正愣着,中年干部也看见胡汉了,他也惊愕地看着胡汉,胡汉正不知如何是好,中年干部就出来了,走到胡汉的跟前对胡汉说,你进来一下吧,我有话对你说。胡汉就跟着走进去,到了干部的办公室,刚才偷胡汉家羊的年轻人不见了。中年干部让胡汉坐在一张凳子上,对胡汉说,你说他偷了你家的羊,你有证据吗? 证据?胡汉被中年干部所说的证据弄糊涂了,胡汉说,我是亲自在现场抓的人,但我没什么证据。这时候,中年干部笑起来了,他笑着对胡汉说,你没有证据就糊乱抓人是不行的,你知道吗?你抓的这人可不是别人,是政府干部的子弟,还是聘请的干部呢!胡汉笑了,胡汉的笑象一朵莲花。胡汉说,你真逗哩!乡政府哪有这样的干部?中年干部就笑不出来了,那些刚才还在的笑一下子就结成了冰。胡汉正不知所以的时候,中年干部就出去了,再没几分钟,就有两个年轻的象打手一样的高个子朝胡汉走过来,不由分说夹起胡汉就朝楼梯间走。 就这样,胡汉被关这里了。 三 胡汉坐在楼梯间里眯着眼,但他并没有睡着,他是想不要看到眼前的这个空间,胡汉太不喜欢这个地方了,闭了眼就啥也看不到。眼不见为净。 胡汉坐着,就有满腹的想法,他想,这人要倒霉,真是做啥事都是背的,喝凉水塞牙也没有这个痛苦,早知是这样,清晨还不如让这乡政府的干部牵了那羊算了,家里还有哩!胡汉倒不是心痛自己受这份苦,而是蹲了这样的地方自己羞哩!自己一辈子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老都老了还蹲一回“监狱”,唉,老天在羞辱自己哩! 想到这里,胡汉突然掉了一窜老泪,双眼的两颊也红了一大块,他捂着脸,轻轻饮泣了一阵,就又平静了。 这时候天已经暗淡下来,铁门外传来几个年轻的妇女打羽毛球和嘻笑的声音。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那座土圪塄远处的几户人家已点亮了电灯,远山已经模糊一片,天空象结了一层灰暗的尘土。一会儿,年轻妇女们打球的声音也静止了,夜象一只巨大的魔掌牢牢实实地扣在了人们的头顶上。 胡汉还是没有睁眼,他已经侧过身,斜对着铁门坐在地板上。他正晃糊间,突然铁门开了,一棵脑袋从铁门外伸了进来,对胡汉说,你出来一下吧。 胡汉睁开眼望着这棵脑袋,脑袋又说,起来,领导找你呢。胡汉就从地上站起来,弯着腰出了铁门,跟着这个人往领导那里去。 进了一个房间,门里正坐着一个高大的干部,干部指着胡汉说,你就是胡汉?胡汉接话了,说,是的。干部象想了一下,又说,我们调查了一下你的情况,你是一个不错的农民呢。胡汉说,咱除了老实没别的,从不做坏事哩。干部笑了,说,但以后要学一点法律,法律你懂吗?胡汉一听法律,就答不上来了,只拿眼望着干部。干部说,法律是以事实为依据,你在大街上押着一个人,你说你是现场抓到的贼,但你不在现场啊,谁知道你抓的是贼还是好人?胡汉又蒙了,象听不懂干部的话,又觉得干部说得仿佛有一点道理,他就又望着干部。干部继续说,这次你是初犯,我们的政策对农民是宽大的,准备放了你,但你对这件事必需要有深刻的教训,回去绝不能还说你昨晚抓了个贼。胡汉象明白了一件事,半天没说话。高大的干部又说话了:你饿了吧?胡汉点了下头。干部又说,你一定想回去。胡汉又点了下头。干部就提高他那洪亮的声音对胡汉说,那你还不知道该怎么做?胡汉这一下仿佛从一个睡梦中醒过来了,他说,俺啥都懂,俺是一个农民哩,就是地上的蚂蚁,俺哪敢回去乱说哩,如果有人问俺昨晚是不是有人偷羊,俺就说,屁,俺那羊骚哩,深更半夜往外窜,想找媳妇呢。 干部笑了,笑得露出一口雪白的大牙。笑了半天,干部就又说话了,干部说,政府时刻观察着你哩,老实了一辈子,就不要再给孩子们添乱了,现在一家人都等着你呢,你给政府交二百元罚款回去吧。 胡汉心一个吱愣,差点站不住,高个子干部就朝胡汉又笑了,干部说,交二百元罚款是政府一直以来没收过的呢,以前凡进到那间楼梯间里去的人没五百以上谁都出不来。胡汉的老泪又从他那干瘦了的脸颊上淌下来了,他用双手揩着泪,喉咙里呜咽着对干部说,俺手头除了那几只羊没一分活钱呢,早知是这样,俺还不如让您们把羊偷走算了,俺那羊也不值二百块钱。干部越听越烦躁起来,他向外干咳了一声,外边就走进早上关胡汉的那两个年轻人来。干部对胡汉说,你是交钱还是继续蹲里面?胡汉一见那两个年轻人,双腿就软得象两只泥腿子,犹豫了一阵,胡汉才说,那俺就给政府打个欠条吧,等下半年俺的羊出了栏,俺就给政府送来。高个子干部终于又笑了,他笑着对胡汉说,这就对了嘛,没现金我们不急着逼你要,但你得配合政府。干部说完就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账目本,写了胡汉的名字和罚款金额,然后让胡汉在上面签了字。 四 胡汉出了干部房间,穿过那条大院,朝着自己的家里走,上了回家的山坡,胡汉还是泪眼朦胧,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爬,这时候天空又是满天的星星。一路上他象想了很多问题,但又象什么问题都没有想,正晃悠间,他看见路边的一棵高大的油桐树下长有一棵山葡萄树,结满了一篓篓的葡萄。这时,胡汉忽然想起,自己答应今天给小孙子洋洋上山摘葡萄的,这会儿回去,如没葡萄给他,又不知这小东西要蛮缠到什么时候呢。这样想着,胡汉老人就扑到山葡萄树的跟前,手忙脚乱地摘起来。 
责任编辑:清竹 编者按:文章运笔流畅 故事情节生动 希望看到你更多更好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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