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麦田上的骏马 |
作者:容海 作于:2006-2-2 18:41:31 访问:72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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恬淡的记忆里,仍是故乡的深秋分外撩人。 秋风混合着柿子树干奇涩的韵味,一股脑扑向了滚滚赶集的人流。我很庆幸父亲倚仗双腿依然可以站立,依然可以将儿时的我扛在肩头,蹒跚着随母亲小步闲逛。一家人在集市上漫无目的的游荡——尽管漫无目的。父亲吞吐着烟卷一脸惬意,顺着母亲的手指望向了不远处一台二手待售收割机。“呵!还很崭新哩!……也没办法……一个个都奔县城打工挣大钱……谁还希望靠那一亩三分地儿糊口啊……如果腿还好,我非把……算了。走!去近处看看,我想……” 父亲一个箭步跃上收割机,丝毫没有疲惫的态势。触摸着方向盘与各种连杆的父亲热泪盈眶。曾几何时,父亲也是一位驾驶铁甲威龙的骑士。金灿灿的麦田便是他一展雄风的沙场。他以一当百,冲锋驰骋,如入无人之境界……若父亲腿脚还健康,豪情必定不减当年。可……父亲无可奈何地将第二个烟头弹了出来,打开车门迟缓的爬下“铁骑”,踉跄了一下——显然他已经很累了…… 夕阳的晕光将父亲的脸蛋熏得通红。他目光深邃第望着一片金光闪烁的麦田,蹲坐着仿佛回忆起自己的风光荣耀,微笑的嘴角浸透了些许愤愤。母亲吆喝他赶紧回来吃炸酱面(父亲生平最爱吃的面食),可他背对着母亲和夕阳,挥着粗糙的大手勾勒了一副扇面。母亲淌着泪花,痴痴地盯着父亲日渐消瘦的脊梁…… 天儿碧蓝,云儿幽淡。6岁幼稚的我从不将污秽放入眼睑。一切总是美好奇异的,比如父亲魁梧的身躯和宽阔平坦的肩膀。我刚刚没过父亲的大腿,坐在父亲的肩膀上犹如一只受了惊的小猫,明明害怕的不得了可偏偏还是好奇地窥视四周冲入视线的“世界”。父亲从不教我识字和画蜡笔画,或许他和那时的我一样对这些“小儿科”一窍不通。“麦儿长,麦儿芒,麦芒迎天向朝阳。麦穗乘风摇摆舞,散那清香美年长。”父亲仅会吟咏一些与麦子有关的歌谣,而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偏偏最难记牢一字一句。我怕父亲发脾气,便常常在他检查我背诵歌谣的时候偷偷将小抄放入手心。回想起来,悔之晚矣。父亲的精华竟被我抛之脑后了…… 每逢秋收,父亲便换下和蔼可亲的面孔,他披上甲胄跨上“铁骑”严肃庄重地投身到战斗中,几乎废寝忘食,任劳任怨。我和母亲以及那些儿时的玩伴便是父亲忠实的支持拥护者和摇旗呐喊者。每当父亲驾驶收割机从田堤旁驶过时,我们这帮忠实的信徒便欢蹦乱跳地扯着嗓子叫好,挥舞双臂,扭动脑袋脖子甚至自己拥有的一切。兴奋的情素犹如钱塘江大潮拍击巨岩般轰击我的理智。 虽然很难看清楚父亲的表情,但我猜想他一定和我们一样激情迸发。收割机往复运动,画出了锯齿和螺纹。隆隆的嚎叫声从发动机箱里播散出来,伴随着传送口喷涌而出的麦子泉水“哗哗”的节奏,产生了一种独一无二的频率。波段一阵一阵与我心声重合,与父亲母亲的灵魂熔铸。百亩桑田仅用一个下午便被父亲“清扫”完毕。他驾驶收割机冲上田间小路,奔赴了另一场与爱人也是敌人的决斗。我疯狂地跟在父亲驾驶的收割机后,激动地向众人炫耀:“快看!那是我爸爸!那是骑士!那个大铁家伙是我爸爸的骏马!”父亲听见我的喝彩,背对着我伸出手并竖起大拇指——好儿子你真棒!我笑着摔倒并笑着站起来,随父亲一起迎接属于麦子也属于我们的未来…… 随秋风起伏的麦浪摇曳着腰支,眼看就要折断了可立刻又挺得笔直!枣树上红荧荧的脆枣坠得树枝撑不开伞,硕大的石榴娃娃快要把母亲的脊背压弯。左邻右里没有一个“好心肠”去解救这些身处煎熬中的生灵,他们纷纷迎着麦穗曲身的“敬礼”聚首田堤上,不约而同地注视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麦田,注视着麦杆间纵横驰骋的收割机。 每每父亲拉我逛夜市已经不能把我扛在肩膀上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像雄鹰保护幼雏一样把我紧紧锁在怀中。无论晚风多么凛冽,我的身体总在热腾腾的温室里自由徜徉。 为了实现我十岁的小小理想,父亲干脆地答应我在秋收的时候让我坐在收割机副驾驶位子上,让我亲身感受一次收获人生的快感。因此那天邻居们赫然发现收割机驾驶室里多了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父亲专注地操纵着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在坎坷的土地上奔驰,那股神奇的力量一直困绕了我十年才得以解开。父亲的四肢一刻没有停歇:左手把握方向盘,右手熟练地控制着连杆,双脚分别踩在刹车与离合器的踏板上。呼!这种全副武装的架势很容易让人敬佩不已。我激动地望向车窗外,天儿碧蓝,云儿却不那么听话了,奇形怪状,乌黑没有光泽。阳光将麦子烘托得金黄耀眼,犹如夕阳铺垫下的海面灿烂夺目,异彩纷呈。父亲驱使的战车好比百慕大三角洲海域里巨大的旋涡,无穷无尽地往肚中吞噬着麦子。眼看昔日生机勃勃的麦灵们全部在我面前毙命,我竟不知是该欢呼雀跃还是该涕不成声。它们是父亲一手扶持张大成人的“儿子”,也是父亲今日不得不亲手斩杀的对手。 一路颠簸,一望无际,一帆风顺,一排雁儿抚苍穹……心中不住翻腾着各式各样修饰自己心理历程的辞藻,可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了思想里涌现的画面。我又重温了麦芒扎脸时的奇痒,又体会了手捧麦粒像沙漏般缓慢散落的柔顺,又感受了迎着夕阳睁不开眼睛仅用秋风辨别方向时的刺激。我陶醉了,迷茫了,彷徨了…… 如果秋天没有父亲的背影平铺麦田,那么这个秋天便是狭隘的——几乎是从四维空间抹去了一样,在脑海中没有残存任何痕迹。我从小培养起来的对秋收的爱恋,直到今日仍无法磨灭。它近乎扎进我每一根血管般占据了我的肉体和灵魂——它牵引着我与父亲永恒闪光的血缘。尽管老天爷剥夺了父亲驾驶收割机的权力,但只要秋风还在,夕阳还在,麦子还在,我心中父亲那骑士般英伟的形象将永远如丰碑一样矗立在我心田——像钢铁一样坚硬的丰碑! 成就父亲的是收割机,可毁灭父亲的也是收割机。那天修理割刀时父亲的右脚被螺旋的刀具凶残地绞了进去……父亲幸运地保住了右腿,但也不幸地丧失了他一生的追求。尽管如此,父亲也不得不承认他依然热爱着收割机,依然热爱着夕阳下滚滚流淌的麦浪……哪怕勾引起母亲痛苦的情绪。 我依稀地回忆起父亲出院那日,农机队领导与父亲寒暄的情景。起初父亲还倍感蓬壁生辉,热情地迎合领导的关怀。可不一会儿,父亲抱有的幻想便被领导无奈地打碎了——父亲一辈子也不可能被允许再驾驶收割机以及其它机车了。我本以为父亲会泪流满面的……可他却笑了。就像夕阳里盛开着的蒲公英一样,单纯勇敢。母亲近乎哀求领导让父亲再试试,可于事无补。父亲没有勉强,抿了一口小酒,幽幽地睡了一整天…… 麦田已经被另一位师傅收割完毕了,但我心境里那片麦子依然茁壮成长着。父亲拖着病脚,由我和母亲搀扶着来到田堤上。阵阵凉风输送着麦杆的燥气,不时也有收割机上的机油味扑鼻诱惑父亲的心。父亲炯炯地望向麦田的尽头,摇着头说那里还有几个漏网之鱼哩。我们相视而笑,笑得很伤心…… 骑士的神话早已不被世人传唱了,骑士的马儿也在马厩中渐渐老去了,懒惰了……也不知道麦田中奔驰的那匹骏马,何时才能鼓起翅膀,再次天马行空。天儿仍然碧蓝,可云儿却不怎么听话了……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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