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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2月4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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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北
作者:满地落叶  作于:2006-2-2 17:25:47  访问:116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一
   北北醒来时,发觉自己正躺在囚笼里。七平米的房间,一扇窄窄的木门。囚笼里的空间更小,三面靠墙,临门的那一面被一排胳膊粗的钢棍隔离开来,右下方开着一扇小门,门上挂着一只巨大的老式铜锁。一边的墙上,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开着一扇脸盆大小的窗子,此刻,雪亮的阳光从窗上投射下来,在地上留下淡淡一圈光影。如果没有这扇窗子,屋子几乎是与世隔绝的,所以,屋内没有光照的地方显得极其灰暗,被它所覆盖的物品几乎都没有明确的轮廓,犹如流动的时间,悠远深邃,不可捉摸。
   笼子里陈设简单,靠墙一张半明半暗的木床,上面整齐地铺着一张草席、一条碎花被子和一只枕头。床头摆着一张老式办公桌,桌前摆着一把老式的靠椅,桌上一盏旧式台灯,旁边整齐有致地摆着一只插满笔、沾满墨汁的石雕笔筒以及一堆旧版书。正中摊着一本页面发黄、边角卷起的书。北北走过去,把书合上,看了一眼书的封面,原来是俄罗斯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他把书放回到原来的位置,被合上的书自动地翻到了被合上前所展开的那一页。北北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就再次把书合上,放回桌面。书又自动打开了。这实在太神奇了。
   他转身,继续打量着囚笼。当他的视线落到在床脚旁侧的角落里的那只老式的雕花便桶上时,北北隐约觉得似曾相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走过去把便桶移开,就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到墙根上果然有一只拳头大的老鼠洞。一种复杂的感觉跳进心头,果然不出所料,此刻他正置身于他少年时代的房间里。
   
   二
   现在让我想想,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记忆模糊了。他只记得脑海深处不停地闪烁着憧憧人影。一座残破的村庄。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盘山公路。高耸云天的摩天大楼。破碎的人语。女人的呻吟以及责骂……
   然后我就来到了这里。我确确实实来到了这里。
   可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三
   北北刚到这儿的时候,那个跛脚的落腮胡子打开门,一步三摇晃地站到囚笼前,安静地打量着他。他目光冰冷,犹如锋利的刀光,直逼他的内心深处。他的行为令北北感到不知所措,于是他垂下了眼睛。
   落腮胡子把一只手伸进囚笼里,拍拍北北的肩膀,然后缩回去,恩恩啊啊地对他一阵手舞足蹈。原来这是一个哑巴。可北北什么都没看懂。落腮胡子有点着急,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对着天花板停顿了一会,然后猛然有手拍了一下脑门,解下腰带上的那串钥匙,指指囚笼门上的锁,告诉北北他手里拿着的正是锁的钥匙。北北指着锁示意他把门打开。落腮胡子的脸色顿时变了。他严肃地摇了摇头,然后一声不响地转身离开了。
   北北感到有点莫名其妙。他注视着落腮胡子拖着一个巨大的黑影摇晃着离开了屋子,他转身关门的时候,北北看到门外长满了密密麻麻、高耸入天的野草。他想此刻他也许正站在城市郊区的某一个角落里。
   可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四
   天逐渐黑了。北北走到桌前,打开台灯。洁白的灯管里唰地喷出一团雪样的光芒。他拉开靠椅,坐下,端起桌上的书,看到大学生拉斯柯尔尼科夫举起锃亮的斧子往老太婆的身上砍去。老太婆枯萎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在了血泊之中。大学生被自己的壮举震惊了,北北也被他的举动惊呆了。他只觉得一阵恶心,触电似的把书扔回桌面。书再一次无动于衷地展开。
   这样沉寂了一会,北北好受了一些。他拉开桌子的抽屉,发现里面装满了小人书,以及一只锈迹斑斑的铁铅笔盒。在他生活的某个时期,这些东西都是属于他的。他取出铅笔盒,把它打开。铅笔盒里装满了他那个时期的杰作:用竹片削制的兵器。大刀、长剑、长枪、匕首、蛇矛、长戟、手枪、顶着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安着弹夹的冲锋枪、机关枪,甚至还有用拖拉机和钟表零件组装成的大炮……在铅笔盒的翻盖上,两片吸铁石夹着一片生锈的手术刀。他用指甲把手术刀掀下来,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他抚摩着刀片仍然锋利的刀锋,忽然感受到老友重逢的温暖。
   熟悉的感觉使北北的记忆瞬间被打开了,他的尘封了许久的童年时代一下子浮上心头。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黑碳般的小男孩。夏天,他穿着一件绿色的背心,和伙伴们一起不知疲倦地在阳光下的小溪里奔跑。他们提着竹篓,在水洼里捞鱼,摸螃蟹,收集绿色的水苔。他们整天泡在水里,仿佛所有的乐趣就在那些流淌的水中。
   有一天,他们到一个深水潭里游泳。他跟在他们的屁股后面爬到高高的河坝上,一个一个跳到水中,轮到他的时候,因为起跳时失去平衡,结果头上脚下地落入水中,右脚重重地砸到水下一块锋利的石头上。他只觉得脚下一阵钝痛,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感受着这股疼痛像扩散的癌细胞一样从脚上一直蔓延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湍急的流水从高高的河坝上飞溅而下,发出振聋发聩的喧响,瞬间将他淹没了。良久,他才梦醒似的自言自语道:我好象受伤了。他的声音听来是如此空洞,仿佛不是发自他的嘴唇。他鼓足勇气,把右脚从水中提出,只见脚面上鲜血淋漓,把滴落的血滴瞬间染红了一大片水面。他心里一沉,把脚放回水里。巨大的茫然把他俘获了,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破口大哭,反而陷入了无边无际的冷静。在惊天动地的水声中,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我该怎么办?
   然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母亲。他想只要找到母亲一切就好起来了。于是,他飞一般地离开水面,连鞋子都顾不上穿,飞一般地奔向家里。奇怪的是,当他迈着受伤的脚在地上奔跑的时候,一点都感觉不到疼,反而觉得赤脚在沙壤上奔跑很舒服,舒服极了。
   
   五
   他在空无一人的家里等了很久,都不见母亲的身影。伤口上的血仍在流淌,浓稠的血浆像鲜红的奶酪似的从被石头撕裂的脚背上滴落到地上,慢慢汇聚成很大的一摊。天渐渐暗了下来,他的只穿着一条裤衩的身体感到了寒冷。越来越冷。他看着不停流血的伤口,不由着急起来。如果血流光了他会不会就死了?想到这儿,他忽然恐惧了。他想,这样不行,这样下去他会死的。他得想办法自救。
   后来他想到村里的保健站。保健站里有医生,只要他到了那里他就死不了了。想到这儿,他获救似的跳起来,向那里跑去。保健站离他家只有一百米的距离。当他冲进它昏暗的大门时,看到那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正悠闲地坐在院子里抽烟。看到他,医生吓了一大跳,连忙把他抱进旁边的医务室里。
   医生给他缝伤口的时候手一直抖个不停。他一边艰难地进行着手术,一边一个劲儿地安慰他:是不是很疼?
   他摇摇头:不觉得。
   终于缝好了,医生像活着从战场归来似的用手背抹去额上的汗水,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时,母亲慌慌张张地冲进保健站,不停地呼唤着他的名字。看到他的时候,母亲吓坏了,紧紧地抱住他号啕大哭起来。哭完之后,母亲小心地看着他的伤口,问医生缝了多少针。医生说七针。接着他忍不住补充道:这孩子胆子可真够大的,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能够独自跑那么远的路来到这里。要是一般的孩子,不哭着要爹要妈才怪。母亲却说:他怕见人呢,哪儿来的胆?
   可那个时候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疼。可他为什么会怕见到人呢?
   
   六
   门开了,落腮胡子端着一只红色的托盘走了进来。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囚笼外,打开铁门,然后侧着身子钻进笼子里。他把托盘放到桌上,冷峻地看着北北。托盘里放着一大碗堆着鲜红辣酱的米饭。米饭喷香,散发出迷人的热气。落腮胡子向他指一指饭,示意他吃了它。北北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就在刚才,落腮胡子进来的时候,北北捕捉到他眼里闪过电光火石的一丝笑意。它是如此熟悉,令北北想起多年前曾经见过的一双眼睛。它是诡异的,仿佛深藏着巨大的阴谋。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曾在哪儿见到过它。他别转头,看看墙上正在渐渐黑暗下去的窗子,然后猛地转回来,直视着落腮胡子的眼睛。
   落腮胡子平静地回望着他,仿佛第一次看到他一样。他的反应令北北感到些许失望,紧接着,他忽然莫名其妙地想到:落腮胡子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一丝古怪的感觉从心里悬起来,北北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他灼灼逼人地瞪着落腮胡子,问他:你是谁?
   落腮胡子茫然地看着他。
   北北说:为什么不说话?
   落腮胡子指指自己的耳朵,恩恩啊啊地不停向他摇头。
   北北几乎是怒吼着说道:你到底是谁?!
   落腮胡子沮丧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出笼子。锁门的时候,他向北北指指桌上的饭,做了个吃的手势,离开了。
   
   七
   天完全黑了,北北不得不依靠台灯取光。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对黑暗充满了恐惧。为了使自己好受一些,他紧挨着桌子坐着,尽量把身体伸向台灯。空气骤然变冷了,他感觉到脚下正在发散出由于寒冷而引发的刺骨的麻。他把脚提起来,盘坐到椅子上。
   没有第二个生物的屋子里安静极了,仿佛大战爆发前的战场。他壮着胆子四顾一圈,然后,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到落腮胡子离开的门上。此刻,他真希望能够听到他的声音,哪怕是他咳嗽的声音、走动的声音,甚至他腰带上钥匙的碰撞声都行。可落腮胡子仿佛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他什么都听不到。
   北北想了想,从铅笔盒里把那片手术刀取出来,紧紧地捏在手里。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小人书,放到桌面上。漫漫长夜,在没有确定身边的安全之前,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他翻开一本小人书,是很旧的系列小人书《三国演义》中的一本,讲述东汉末年,黄巾军起义之后迅速壮大起来的曹操、吕布、刘备和地方诸侯刘表之间复杂政治军事关系的《三让徐州》。这是他以前很喜欢的一本书,里面的画像曾被他不厌其烦地描摹过很多张。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着熟悉的画面,却无法集中精神。他不停地想:你只剩下这一把残破的刀了,可它是那么的微小,它够锋利吗?这么想着,他就下意识地摸一摸刀片,恨不得它马上就锋利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黎明还很遥远。人的耐心是有限的,尤其是当一个人在陌生危险的环境里长时间独处的时候。恐惧混合着烦躁和不安,像利镞一样一点一点咬噬着北北的心脏。紧接着,新的挑战——饥饿、寒冷、疲惫以及由此引发的困倦悄无声息地到来了。
   落腮胡子送的饭他一点都没吃,所以饿是正常的。但在这样的时刻,再正常的情况都可能埋藏着阴谋。所以他必须忍耐,哪怕被折磨得支离破碎、体无完肤他也必须倔强地坚持下去。
   
   八
   北北忽然意识到:他之所以觉得冷、饿、疲惫和困倦,是因为那个暗处的人企图操纵他。尽管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挟制他,但他很清楚正是他导致了他今天的处境。是的,这一切都是那个人一手造成的。他要彻底地击溃他,所以把他关到了这里,用这样的方式折磨他,像猫戏弄捕获的老鼠一样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崩溃、死去。正因如此,他才不能轻易地倒下。他难道不是一个自尊的人吗?他可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轻易就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溃败,而且,哪怕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有多强大,他也要尝试着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为什么不呢?
   他得自己主宰自己,他不能成为别人手中的一粒没有生命的棋子。所以,无论他多么被动,这场战争对他而言是多么的不公平,他都必须竭尽全力地咬牙挺住。
   挺住意味着一切。
   
   九
   天仍然没有亮的意思。空气越发沉闷,令人感到隐隐的不安。突然,一道闪电投射着刺目的光芒从窗上裂过,接着远处的天空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雷声。北北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攥紧了刀片。雷声越来越近,突然,屋顶上方滚过一声炸雷,巨大的声响几乎把北北震落到地上。紧接着,又一阵更加强烈的雷声滚过。雷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强劲,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肉搏之战。窗外的天空被密集的闪电照亮了,刺目的光芒如同燃烧的锡块,照彻了整个天空。
   这瞬间发生的一切使北北感到无比振奋。仿佛一个在沙漠里穿行的人突然遭遇了一汪甘甜的水洼,他想这场雷声必定与他有关。他捏紧刀片,在椅子上站起来。他傲然四顾,心中却灵醒无比。饥饿、寒冷、困倦和恐惧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下子回到了原先的那个他,那个令他审视起来觉得有些陌生的自己。他跳下椅子,跃到床上,扶着粗大的窗棂,兴奋地对着外面的天空大声呼喊,为天地助威。雷声拌和着他的嗓音,激越地回荡在天地之间。
   但没过多久,雷声就止歇了。天地一下子安静了。北北等待了一会,雷声仍未响起,不由有些失望。他本以为接下去将有一场大雨呢。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刚才过度的兴奋使他感觉到累,接着寒冷和饥饿又开始捣乱了。脚底板越发疼痛,膝盖处又酸又涩。他看着窗外瞬间被黑暗吞没的天空,忽然奇怪地意识到刚才的一切都不过是假象,真正的黑夜才刚刚开始。狗娘养的用一阵雷声就把他骗了。他原以为黎明就要来到了呢。可是现在,黎明来了又怎么样呢?黎明来了,天空中浓厚的乌云仍然能够把它密不透风地包裹住。它来了又怎么样?只要他一天不离开这个该死的铁笼子,只要乌云一天不散去,黑夜就将覆盖他的生活,他就不得不在阴霾之中呆着。这就是他和黑夜的关系。只要他在黑夜中存在一天,就别想遭遇意外的光明。
   可光明到底在哪儿呢?眼前的一切看起来是如此地令人绝望。这个世界上真有光明吗?他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他凝视着囚禁着他的笼子,凝视着夜色中阴冷坚硬的铁条,凝视着仿佛比黑夜更黑的天空,忽然感受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他是如此的脆弱,犹如干脆的薄冰,哪怕一丝风、一个轻微的碰触都能将他置于死地。就比如现在,当巨大的困厄降临之时,他甚至连一点反击的力量都没有。不是不想,也不是不能反击,而是他所面对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了。在它面前,他的生命甚至不如划过空气的一粒火星。火星至少还能够留下瞬间的光明,而他却连一丝微明都不能留下。这就是他的命运,事实上,在他出生之前,这一切就已经命中注定了。
   
   十
   北北醒来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上披着被子。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右手,还好,刀片还在手里。他能感觉到刀片坚硬的边缘正紧紧地贴在他的两个手指之间。台灯依然亮着,刺眼的灯光晃着他的眼睛。他坐起来,忽然听到桌上有物体逃窜的声音。他一惊,不假思索就举起刀片往斜刺里一挥,只听得“叮”的一声,刀片砸到碗上,然后弹落到桌面上。他一骨碌爬起来,往桌上看去,不由倒抽一口冷气。一只死去的老鼠四脚朝天躺在桌面上。碗里的饭少去了一大半,旁边零落地散布着被饥不择食的老鼠拨落的饭粒。米饭里果然酝酿着阴谋。北北的因为睡眠而松弛了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他扑过去,紧紧地抓住刀片,把它紧紧地捏到手里。重新掌握了刀片使他的心里好受了一些。至少他抓住了一线希望。
   然后,他开始仔细地打量着笼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随时准备还击。做着这些的时候,北北忍不住庆幸之前没有吃那碗饭。再然后,他自然而然就想起了落腮胡子,更确切地说,他想到了落腮胡子的眼神。这么冰凉的眼神,那转瞬即逝的诡异的笑简直不像是人应该有的。这么想着,北北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样的目光,他曾经在哪儿见过……
   门又开了,吹进来一股清新的风,令北北不由精神一振。他忘情地看着落腮胡子身后阳光下随风摇动的草丛,产生了一种恍若隔世之感。但这种美好的时刻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落腮胡子转身把门关上了。北北转向窗子,却发现此刻窗上仍然黑漆漆一片。他疑惑地把目光转向落腮胡子。更令他惊奇的事情出现了,他发现,落腮胡子的脑袋上包裹着厚厚的一层纱布。北北马上联想到昨夜的雷声。难道……?
   落腮胡子站到囚笼前,充血的双眼怒视着北北。纱布是临时缠的,此刻,仍有一种黑色的液体在源源不断地从伤口里渗透出来。那应该就是血液吧?
   所有隐藏着和被刻意掩饰着的一切都豁然开朗了。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北北握紧刀片,迎着落腮胡子的目光站了起来。
   
   十一
   落腮胡子说:你为什么不乞求?
   北北说:我为什么要乞求?
   你就不怕被禁锢一生?
   我怕,但我无畏。
   这里曾经关过很多人,时至今日,包括你在内还没有一个人能够从这里逃脱。你为什么不乞求?
   乞求是得不到悲悯的。
   你还是放弃吧,你们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我的手掌心。
   ……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们都是我的奴仆。我既然能够让你死,当然也能让你生。
   落腮胡子打开房门,大片的阳光跌进屋来。他转身,继续说服北北:谁不喜欢阳光?谁不希望幸福,渴望永生?这一切我都可以为你办到。
   顿了顿,他接着几乎是怒吼着说道:但是如果有谁胆敢违背撒旦的意志,他将必死无疑!
   俄顷,北北反问他:撒旦为什么会有今天?他悔过吗?
   落腮胡子的表情凝固了。
   北北继续说道:既有的难道就能永生?这是谁定的法律!难道除了死亡和像牲畜一样活着就真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落腮胡子抢断他,怒吼道:那你只能做一个孤魂野鬼!
   北北惨然一笑:鬼也如何!
   落腮胡子再次愣住了。他不认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过了一会,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他的噩梦般的笑声卷挟着一股震慑心魄的力量瞬间把屋子涨满了,强烈的声波如同被镇压在封印下的恶魔,冲撞着坚固的四壁和屋顶。破碎的瓦砾雨点似的从高高的屋顶上掉落下来,掀起蔽天的尘土。他忘情地笑着疯狂地笑着,像真正的恶魔一样淫笑邪笑恶笑傻笑浪笑媚笑,接着猛然一顿,圆睁双目,抓住面前的两根铁条,顺手往两边轻轻一摆,只听得啪啪两声,胳膊粗的铁条断裂了。他扔掉手里的铁条,闯进囚笼里,然后伸出一只手撕去套在身上的躯壳,露出撒旦的面目。三角眼、驴唇、獠牙、鸡胸、马蹄,以及尖细沙哑的怒吼:那么你将天上地下,浪迹天涯!
   北北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能控制我的命运。
   撒旦咆哮道:那么你将死亡!
   北北说:不,将死的是你!
   撒旦狞笑道:为什么?难道撒旦不是永恒的吗?
   北北说:因为你怕光!
   
   十二
   这种噩梦般的生活远未结束,接踵而至的困厄仍在影响着我的生活。
   乌烟瘴气的城市仿佛刚刚被刺鼻的汽油清洗过一遍,在中午强暴阳光的照射下显得燥热而且昏浊。站在高楼上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群,看着他们脸上的麻木和内心的浑噩,我常常感到彻骨的凄凉。这些忙碌的动物是怎样被残酷的生活剥夺了最初的纯真而变成今天刻板的混沌的?在他们早被延续的力量一步步吞噬的整齐划一而又清晰可见的内心深处,是否尚自隐藏着一丝对于过去的留恋?他们是否也会在面对失败、痛苦、死亡、幸福、愉悦的时候回头观望来时的路途,而在黑暗的角落里流下或悲伤或喜悦的泪水?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始终站在世界的边缘。在漫长的时光中,繁重而又沉闷的生活一再将我淹没。多少个无助的夜晚,当我脱离尘世纷扰,脱下沉重的外衣,经常感受到内心狂暴的呼喊。
   我仍然会时断时续地作一些梦。当我醒来,如果对梦境还留有足够的记忆的话,就用笔把它们记录下来。自从多年前那个狂暴的夜晚之后,我就习惯了用这样的方式去缅怀那些逝去的时光。
   闲暇的时候,偶尔翻看旧日的那些梦境,体味着当时的种种乖张情境,时常感受到一种朦胧的怅惘。这是一种没有出处的情怀,但却使人内心平静,因而倍加值得珍惜。
   我想,既然身外的世界是难以掌控的,那么我就更应该顺从心的指引,去沿着那条看似荆棘丛生的山路一路向前。天下虽然广阔,但总有它的尽头;生命虽然短促,但却可以去粗取精,包容一些我所喜爱的东西。哪怕生活再浑噩,生命再渺茫,未来再难以猜测,只要我心清净,那么一切都好商量。
   佛经上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佛经上还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对于佛家的义理,我知之不多,但其中的箴言警句,却贬人肌骨。尤其是经历了太多人世的喧嚷之后,每一次有幸脱身,回望时,总发觉自己仿佛身处无尽的轮回之中。不由感叹:人世间所有的悲伤喜悦都隐含在这简短的辞章里了。
   
   房屋倒塌了,撒旦发出惨烈的呼喊。北北几乎是下意识地沿着一道墙缝钻出屋子,然后拼尽全力跑向无边无际的原野。出来之后他才发现原来小屋是置身于一片茫然无际的原野上。绿色的浪滔很快淹没了他,草野上仿佛瞬间绽放的缤纷花朵在他身边恣意流淌成一条汹涌澎湃的大河。天空湛蓝,飘浮着三两片羊群般的洁白云朵。双脚落处,受惊的蚱蜢和燕雀枯叶似的纷纷向四周逃窜。一条浅蓝色的小溪从草丛深处涌出,北北跃入水中,然后沿着弯曲的溪流继续向远处跑去,双脚溅起漫天水花,把透明的流水搅得浑浊一片,成群受惊的游鱼倏忽来去,三两只惊吓过度的鱼儿像离弦之箭似的将他的脚背啄得生疼。
   北北没命地喘息着,长久的饥饿和高度紧张的精神使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疲倦,意识模糊了,眼神恍惚了,但心中仍有一股强劲的力量催使他忘我地向前奔跑。仿佛他生命所有的意义就隐含在这迅捷而又不断重复的动作之中。草野退去了,耳畔只余下呼啸的风声。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身体渐渐被抽空了,但这种被渐渐抽空的感觉令人感觉到无尽的美好。要是能一生这样奔跑下去该多好。他的脚被什么拌了一下,身体于瞬间失去了平衡,北北重重地倒在了地上。胸口砸到了一块突起的卵石上,剧烈的疼痛使北北感受到被撕裂的痛苦。他曲背弓腰,把嘴唇深深得咬进土里。紧接着,心中翻涌起一股沉重的酸楚,犹如利剑一般猛地刺透了他的胸膛,巨大的痛楚消失了,而代之以内心无尽的喜悦。
   北北困惑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凌晨时分昏暗的床上,他伸出手指,抹去眼角的泪水,这个平平常常的举动豁然使他明白了:那个久违的乡村少年终于回到了他的心中。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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