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上没有永久的梦幻(中篇小说) |
| 作者:李娟 作于:2006-1-31 20:37:57 访问:1252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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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永久的梦幻 (中篇小说) 一 红旗采油厂十八队首批九个下岗职工的名单张贴在会议室的墙上。韩天红的名字排在最为抢眼的位置。当同时下岗的女工放声悲哭或无声饮泣的时候,韩天红却昂首挺胸地走出队部。那神情很有点女共产党员大义凛然,英勇就义赴刑场的意味。 韩天红毕业于这座城市的一所高级石油技校。她至今还记得结业典礼上,负责教育工作的市领导胸前佩戴一束贵宾花,对着麦克风气宇昂轩地宣称:我们这所学校,培养出来的都是修井、采油、炼油行业的高级技术人才的情景。韩天红的心被激励着。那种骄傲与自豪,是不可以轻易忘却的。 不就一所技校吗?“高级”又能高级到哪里去? “技工学校”听起来的确不怎么样。但,当了采油女工的韩天红却干得非常地出色,红旗厂硕大的光荣榜上,年年都有她披红戴花,不亚于影视明星的巨照。老队长朱建良退休前向厂长刘中举荐韩天红。可刘中说:韩天红若有张本科学历,不用你说。韩天红听说这件事情以后,非常感激老队长,说这年月,如此善待下属的领导不多了。韩天红也不抱怨刘中。她说,如今机关里混的小年轻各个揣着本科以上学历。韩天红的妹妹韩天星则冷脸兮兮地说:朱建良他早干什么去了?还有那个刘中,十足的官僚!当时韩天星还不认识刘中。可是,与刘中相识并心有所系后,她眼里的刘中是天下最优秀的男人。韩天红不满意地对妹妹说:难道让人家养着我?韩天星脖子一拧说:韩天红呀韩天红,让我怎么说你呢?企业持续重组,职工下岗分流指日可待,等着看吧你! 韩天星毕业于新大新闻系,当记者当得如鱼得水,出入市政府大楼,持枪的警卫都带笑向她致礼。她的信息绝大多数来自官方。可采油女工韩天红却不具备她的妹妹所具有的政治敏锐性,随意说:下岗就下岗! 韩天星不幸被自己言中,她真的下岗了。韩天红下岗的原因很简单。老队长退休以后,厂长刘中将风流倜傥的孟立强派到十八队。孟立强上任不久,就与队上一个外号叫做“公共汽车”的女工黏糊上了,俩人相见恨晚,感情发展的速度有点迅雷不及掩耳。有一天,同队女工王西蓝的孩子病了,想调个班,韩天红就到队部去找新队长,径直推开办公室的门,孟立强正与“公共汽车”在爱海中缠绵着。韩天红红着脸,尴尬地退出办公室,倒像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孟立强与“公共汽车”的艳事很快传开,除了他的老婆——那个钻进电脑软件里的女书呆子一无所闻外,成了公开的秘密。其实,韩天红倒也不足为奇。如今,大凡有那么丁点权势的男人,脖子上不吊个女人,被称为废物。韩天红之所以与宋大海分手,就是因为趁她上夜班,把女人领回家过夜。只是,韩天红很为年轻有为的孟立强这么快就上了人人都上的“公共汽车”而惋惜。下岗浪潮风起云涌的时候,韩天红就有预感:此一回,在劫难逃。 二 韩天星很为下岗的姐姐伤心。不但伤心,还为姐姐抱打不平。在红旗厂,姐姐是出了名的好工人,前不久,还抱病参加了一次事故抢险。韩天红任站长的七号站处在一片洼地中,为了实施绿化工程,老队长朱建良从厂里请调了一台挖掘机挖树坑。结果,挖掘机的长臂一伸,碰裂了地下的管线,原油顺着破裂的油管泉水似地向外涌,不一会儿就弥漫了整个洼地。发出事故警报的时候,韩天红身染流感发高烧,正在医院里吊盐水。护士们议论七号站事故,被韩天红听到,她拔掉针头,风风火火地上了抢险车。一下车就跳进齐腰深的原油里,寻找裂点,堵塞裂点,回收原油。事故排除后,韩天红昏倒在返回的路上。韩天星得知消息赶到医院,昏迷中的韩天红满身油污,活象一具轰然倒下的黑色雕像。为她清理油污的白衣天使们个个眼含热泪。朱建良说:什么世风不古?什么这个时代没有英雄?韩天红就是当代的英雄!说完又叮嘱韩天星:一定要把韩天红的事迹写出来,登在报纸上,让这座城市,让全国人民都知道。韩天星也是激动一时,含泪灯下,谋篇布局了整整一个通宵,以《瀚海油田的精神礼赞》为标题,洋洋洒洒数千言。 但,韩天红的事迹却没能见诸于报端。因为,那是一场不该发生的恶性事故。传出去,行业双文明考核的时候,红旗厂会因此被一票否决。那么,全厂数千职工的风险抵押金将付之东流。为了把事故造成的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厂长刘中与韩天星进行了一次历史性的谈话。刘中低声下气地请求韩天星:请高抬贵手,笔下留情。 韩天星很不服气,夹枪带弹地说:什么双文明?还不是给你这个厂长脸上贴金,保你头上那顶乌纱帽。保你的乌纱帽你去保啊。凭什么让我姐姐做牺牲?刘中看着气恼的韩天星说:韩小姐言重了,我这个厂长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这样说吧,假如丢了乌纱帽,能够保住全厂职工的奖金,我毫无怨言!可你一篇《精神礼赞》,把职工的风险抵押金全部精神进去,我将何颜面对江东父老?韩天星愣住了,瞪着一双杏眼,困惑地凝视着刘中。 一个值得宣传的典型,却不能宣传,刘中心里也是愧疚难当。因此吧,他不敢与咄咄逼人的韩天星对视。而韩天星却从刘中的目光中看出了忧患,看出了困惑,看出了改革大潮冲击下的一个国营大厂厂长的举步维艰。就在那一刻,韩天星被感动了,对刘中的好感至此开始,后来发展到情深深雨蒙蒙的境地。 韩天星决定撤稿了。她毕竟是记者。一名记者,利用版面宣传自己的姐姐,多少有点假公济私之嫌。尽管这是一种无私,可面对病床上的姐姐,韩天星仍然伤感不已,并强装笑颜地说:牺牲你一个,幸福数千人。韩天红无力地笑了笑说:恶心!韩天星鼻子一酸,将时尚的披肩发一甩,顺势转过脸去。 红旗采油厂数千职工对保住他们风险抵押金的韩天红末齿难忘。在红旗厂,就是一千人甚至两千三千人下岗,也轮不到韩天红啊。孤身一人的姐姐怎么办呢?这时,韩天星就想起宋大海。她想:姐姐当初若是听她的话,宽容一点,留住婚姻,在这种人生难关,至少有个靠山啊。 韩天星又开始伤感了。伤感之后,她又为姐姐下岗而愤愤不平。韩天星决定去找刘中。她要让刘中评评理,她还要刘中也做一次牺牲,撤消姐姐下岗的决定。 情况令韩天星意外,也令她失望。虽然她的《精神礼赞》没有见诸报端,可七号站的跑油事故却通过其他渠道传到上级部门。身为厂长,刘中负有领导责任,正在做检查听候处理。韩天星再次与刘中见面的场景很是凄然,很是悲壮。刘中的形象在韩天星的心中突然变得深沉,变得高大,变得完美了。刘中含着深深的歉意说:我的命运不在自己手里,没错吧?不过,我倒真该为你的姐姐做点什么。 韩天星差点哭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反正她是不会再给刘中加码,令刘中为难了。她深深地凝视着刘中说:就是你不当厂长了,我也会感谢你的,刘中。我会跟你联系的。一句话把俩人的关系拉近了。但当时韩天星没跟刘中再谈什么。她可怜的姐姐正在绝望之中煎熬,与命运不在自己手里的刘中还能说什么? 去见刘中的时候,满天乌云密布。离开刘中,雨点已经拉出线条,肆意地从天上泼洒下来,发出哗哗的响声。整个城市是一片令人伤感的灰蒙蒙的色调。触景生情,韩天星满含悲愤地向大雨中跑去,去看望她的姐姐韩天红。 三 韩天红将自己关在家里好几天,不吃不喝,只是抽烟,一支没抽完,另一支已经等在手里了。韩天红抽烟的毛病是儿子国槐遇难,丈夫移情别恋后染上的。 国槐聪明可爱,是令韩天红骄傲,使韩天红欣慰的孩子。国槐的长相酷似宋大海,文气又具有美术天赋,一入学就被选入少年宫学习国画。暑假的时候,宋大海带国槐到胡杨林写生,返回的路上,遇难于一场车祸。国槐稚嫩的作品便成为不忍目睹的遗作了。韩天红还没有走出失子的哀痛,又发生了宋大海的情变。他们的婚姻也就此完结了。 宋大海有染的那个女人是相安市场“安安”食品超市的老板戴安娜。戴安娜十八岁开始做三陪,转眼六年了。有一天面镜的时候发现,自己脸上的摘下来可以送给所有男人的职业性的媚笑中,已经堆积起抹不去的皱纹了。戴安娜感叹,女人老起来多快啊,青春饭吃不长久的,便动脑筋用三陪的积蓄在相安市场开食品超市。戴安娜在开办食品超市过程中,与宋大海频频接触。那段时间,韩天红失魂落魄,见了宋大海不是甩脸子,就是发脾气。失去儿子的宋大海也情绪低沉,需要精神慰籍。戴安娜就是在那个非常时期,投怀送抱宋大海的。宋大海初染女人,自然没有老道到“家里红旗不倒,家外彩旗飘飘”的地步。在韩天红的追问下,他承认说:是她有求于我。韩天红愤怒质问宋大海:那些鸡们各个都有求于你。她们作梦都想开红灯区,求你给她们办执照合法营业。难道你各个都去睡?恶心! 此时,韩天红用“恶心”来表达满心的愤怒。韩天红已经没有眼泪了,她的眼泪都为国槐流干了,可愤怒却越来越强烈。 宋大海英雄气短地说,这跟爱是两回事。宋大海原本是想解释一下,说明自己还是爱着韩天红的。可韩天红根本不听那一套,不依不饶地咆哮:你跟婊子睡都睡在一起了,还说爱着我,当我三岁小女孩啊你?! 赶来调停的韩天星对横遭情感重创而憔悴不堪的韩天红说:姐姐,不是我批评你。你一个采油女工,上了大班连小班不说,参加会战、事故抢险,还要建功立业争当巾帼楷模。你看看你这副样子。精疲力竭、蓬头垢面,活象刚从炕头上爬起来的懒婆娘,宋大海他能不去找戴安娜吗?宋大海就是不找戴安娜,也会去找李安娜,赵安娜的。男人是离不开女人的。再说了,宋大海要是不承认呢?看来,家庭也是靠谎言来维持的。宋大海也太不成熟了,像个大孩子。 无论如何都不能够理解宋大海的背叛,韩天红也就不能理解妹妹对他的宽容,她强压着怒火说:是啊,是啊,男人的不幸都是女人造成的。宋大海找外遇也是我给逼出来的。可是我要挣钱,要在社会上争取一席立足之地。回家要做饭、洗衣、照顾孩子。我哪有时间有精力对着镜子擦遮盖霜,抹口红,穿露胸衫给宋大海撒娇发嗲?韩天星心平气和地听完姐姐的陈述,感慨地说:可宋大海毕竟不是一般的男人。韩天红挥了挥手说:韩天星我说不过你。你最好去写言论吧,去曝光吧。把你痛恨的、鄙视的、低俗的让你恶心,让你呕吐的东西都抖搂出来。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宋大海之类的男人提高警惕,当心翻船!韩天星笑了,不可思议地摇摇头说:姐姐你想一想,宋大海是你的丈夫,我的姐夫。小姨子在栏目里曝光自己的姐夫,不是授人以柄吗?再说,我们今天讨论的是你们的婚姻问题。谈到这个问题,我又要批评你了姐姐。你一味地坚持离婚,而且嫖客、婊子地骂,不但有损你的形象,也会严重刺伤宋大海的自尊……韩天星居高临下地说着,韩天红却听不下去了,她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她打断韩天星,歇斯底里地喊道:我没那么多理论!我只知道我的心受到伤害了。心、受、伤、害!你有体会嘛?宋大海把女人领回家睡在我的床上,不骂他不跟他离婚难道要我为他鼓掌?韩天星仍然耐心地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姐姐,你好自为之吧。 韩天红终是没有听从韩天星的规劝,与宋大海分手了。 当瓢泼大雨为这座城市实施洗礼的时候,韩天红拧灭了烟头。她感到饿了,正要打开冰箱想找点吃的,却传来敲门声。声音很执著,很坚定。韩天红转身回到卧室,一头栽进大床。这些天,她不接电话不见人。接了电话,见了人说什么?说太好了,我下岗了。说不用安慰,我的心情好极了?屁话! 敲门声继续。韩天红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姐,开门!我是天星!韩天星一边重重地敲着门,一边喊着。韩天红没办法了,悻悻起身打开门。韩天星落汤鸡似地站在门口哽咽着说:姐,你怎么不告诉我? 韩天红坐在沙发上,娴熟地抽出一根烟。韩天星的脸上挂满了水珠。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韩天红把卷纸墩在茶几上说:少把你那点尿流在我家里!说完点了烟,大口小口抽起来。 韩天星看着姐姐,一股悲凉油然而升。她抽咽着说:你不能总是呆在家里呀!去找宋大海……韩天红一愣,随即火冒三丈地说:你以为他是谁?江泽民还是李鹏?韩天星说:他是相安区工商局的局长。他可以帮帮你的呀。韩天红说:你住嘴行不行?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行不行?韩天星说:姐,别硬撑着了。你总得活下去呀!韩天红反问:我没说要服毒啊。韩天星说:可你没有工作了。韩天红说:冬雪也没有工作,不也活得好好的?韩天星情急地说:你跟冬雪没有可比性。韩天红也急了:冬雪拖着傻子天喜都能活下来,我就不行? 韩天星觉得姐姐简直不可救药了,一个不可救药的人,能听进去什么?于是,她不留情面地摔门而去。走出去又回身过身来说:如果你觉得我们韩家有一个卖杂酱面的冬雪还不够,那你也去卖杂酱面吧!去吧! 四 冬雪是天喜的妻子。说起天喜,韩家的故事多了一层悲伤。 韩家姊妹四人,天喜是老小,属于那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捣蛋鬼。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天喜盯上了前排小女孩何梦舞。何梦舞是少年宫的台柱子,被称做“小小舞蹈家”。何梦舞把长发扎成一束马尾松,瀑布似地悬在脑后恍来恍去,天喜就产生了怪念头,趁她全神贯注听老师讲乘法进位的时候,恶作剧地把她的马尾松齐根剪了。美丽的小天鹅,变成丑陋的秃老鹰了。何梦舞扯着尖利的嗓门吵着嚷着:我怎么上台跳舞呀? 班主任肺都快气炸了,传家长到学校兴师问罪天喜。他们的父亲韩金山是汽车驾驶员,正握着方向盘日夜兼程在拉运原油的路上。晚梅接到通知,心慌气短地跑到学校,连连自我检讨。班主任气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地批评晚梅:子不教,父之过! 从学校出来,天色已晚,晚梅黑灯瞎火中掉进污水坑,摔断了三根勒骨。韩金山回家听完事情原本,拉过天喜,一边骂他不争气,一边上脚踢。晚梅躺在床上见势不好,捂着胸口阻止:别打了……那小丫头的头发用不了俩月就能长出来。要是把天喜打坏了,可怎么办哪! 韩金山只顾解气,根本听不进去晚梅的话,狠狠给了天喜一耳光。那一耳光不知把天喜哪根神经打坏了。上房揭瓦的天喜变得傻乎乎的,除了吃饭,只会傻笑了。原以为随着年龄增长,会慢慢好起来的。谁知道越长大越糟,中学没上完就被劝退回家了。那时侯,因胃溃疡日趋严重,韩金山已经放下方向盘,在修理厂当修理工了。修理厂的领导了解天喜的情况,照顾性地安排他在厂里清理卫生,打打水,干点杂活。其实就是养着天喜。 父母在世的时候,天喜倒是吃穿不愁。父母双亡后,天喜就可怜了。韩天红那时候是采油女工,天天忙在计量站上。宋大海是工商局市场科职员,整天骑着三轮摩托,追得卖鞋垫钥匙链的流动摊贩老鼠似地满街逃窜,哪有时间照顾天喜呢?可天喜至少得有饭吃啊。韩天红就建议姊妹们轮流照顾天喜,并作为契约定了下来。可是,不久就搁浅了。首先大弟韩天林不能履约。韩天林弃政从商,靠着老婆刘妍歧父亲的权势,做生意做得正起劲。飞机上办公,酒店里签约,一年三季不沾家?要命的是天林的老婆刘妍岐紧盯着天林,若知道他与姊妹们来往,就歇斯底里发作。 原因还得从历史说起。当年,与韩天林热恋中的刘妍岐提出结婚的时候,韩金山已在弥留之际,韩家乱得一锅粥似的,如何大喜大庆地为他们操办婚事?韩天红便对刘妍歧说:家里这个情况,就是结了婚,你们心里也不舒服。刘妍歧只好暂缓婚期。不久,韩金山奔上黄泉路。按照习俗,重孝期间,韩家儿女是不能办喜事的,刘妍歧就等待着。不料想,苦命的晚梅被肾病折磨得一病不起,又拖了一年。刘妍歧知道晚梅的病只是时间问题了,就想抢先完婚。韩天红又好言相劝:再等等吧,姐姐会好好给你们操办的。刘妍歧看着屋顶说:你妈的病要是一辈子不好,是不是我就得守一辈子?晚梅知道后,无力地摇手说:罢了罢了。这些年家里沟沟坎坎,总不太平,办喜事冲冲也好。病恹恹的晚梅拿出一对压箱底的大红缎湘绣枕套送给韩天林。可韩天林说什么都不要。不论如何,总是母亲的一番心意。天红和天星便把母亲的心意送到刘妍歧设在娘家那间布置得雍容华贵,应有尽有的新房。刘妍歧瞥一眼枕套,不屑地说:我们刘家有讲究,不用缎“断子”。奄奄一息的晚梅哪里能经得起如此刺激?婚礼那天,韩天林和刘妍歧喝交杯酒的时候,医院的病房里发出韩天红和韩天星凄惨的哭声…… 因了韩天红婚前的阻拦,刘妍岐心里埋下了怨怼的种子,与韩天林的姊妹老死不相往来。韩天红的儿子诗槐与刘妍歧的女儿韩笑年龄相差无几。诗槐在世时,最喜欢同韩笑玩耍,韩笑也喜欢漂漂亮亮的姑妈,便背着刘妍歧找诗槐玩。韩天红带着他们出门,人人说她领了一对金童玉女。诗槐遇难以后,只有韩笑能够排解她失子的痛苦,刘妍歧却不顾韩笑的泪水,将她送进寄宿学校。这种情况,刘妍歧怎么可能照顾天喜呢?不但不照顾,而且躲得远远的。韩天星倒是很想为天喜做点什么,可她忙着采访焦点、热点,忙着走笔灯下,对天喜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直到冬雪嫁到了韩家。 五 冬雪,地地道道的川妹子。一张巴山蜀水滋润的水蜜桃般的脸蛋,人见人爱。在相安市场开起面庄以后,她微带笑容,操一口柔柔的川腔招呼吃客,初次光顾面庄的,都情不自禁地多看她两眼。只是,冬雪两岁那年患小儿麻痹,左腿不幸落下后遗症。走路一颠一颠,有点路不平的样子。 冬雪嫁给傻子天喜,也是有背景的。冬雪来这座城市投奔她的姐姐春雪。冬雪的姐夫常茂升是修理厂的修理工,象棋下得不错。孙海波在修理厂当技术员,喜欢找常茂生杀几盘,冬雪就在那个时候出现了。孙海波是个讲究卫生,追求完美的男人,天天围着沾满油污的汽车转悠,可一身工装什么时候都干干净净。孙海波说:这是现代工业文明,也叫企业文化。国内把讲卫生当资产阶级思想大举批判的时候,人家国外就这样了。 孙海波与漂亮的冬雪见了几次面以后,就决定要娶她为妻了。 孙海波的钟情使冬雪的姐姐春雪忧喜参半。喜的是孙海波青年才俊,冬雪得到的不只是多少农村姑娘望眼欲穿的归宿!春雪之忧,是冬雪腿脚上的缺陷。可是,就算春雪已经看到妹妹看不到的人生失误,可她挡不住孙海波,更说服不了被幸福冲昏头脑的冬雪。 果然,婚后不到一年,追求完美的孙海波开始厌恶冬雪腿脚上的问题,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地通知春雪:把你妹妹领走! 冬雪钻进姐姐家的小屋里,不吃不喝地哭了好几天。 一个年轻漂亮,体体面面嫁给修理厂技术员的大姑娘,不到一年就被扫地出门。冬雪怎能不伤心,不痛哭?可是,哭过之后,漂亮的冬雪倔强劲上来了:都这样了,脸面有什么重要?脸面就是重要,又能怎么样?能当饭吃?难道坐在家里吃喝姐姐,脸面就好看了?于是,冬雪擦干眼泪对姐姐说:我还是得嫁人。春雪吃了一惊。没来得及向泪痕未干的妹妹询问什么,冬雪又说:我没什么条件,只要能做一家之主。春雪更加吃惊:做一家之主?这也叫没条件?说完摇头哀叹。 但,冬雪心想事成了。 韩天红十八队的好友王西蓝,恰巧是春雪的近邻,对韩家了如指掌,就诚心诚意地撮合冬雪与天喜的婚事。她劝韩天红说:天喜成了家,没准病都能不治而愈。再说,把天喜交给冬雪,你不也少了一块心病吗?韩天红忧心忡忡地说:天喜没个好归宿,我对不起九泉下的父母……韩天红对这门婚事权衡、犹豫着,久久难以定夺。 冬雪呢,一听天喜的情况,痛哭流涕起来。春雪劝她说:你若觉得不合适,不必勉强。王西蓝语重心长地说:冬雪呀冬雪,不是我说你。孙海波倒是不傻,可他把你给蹬了。天喜是傻,可天喜一个月一千多块,自主权是你的。你不是想当一家之主嘛?天喜有房,有工资,要是不傻,身后的大姑娘排着队,甩都甩不掉呢,还有你的份? 冬雪还是不能接受。而王西蓝成全这门婚事却铁了心。她决定安排韩天红姐弟与冬雪见一面。王西蓝把见面的地点安排在夏威夷冷餐广场。其实就是休闲的地方。王西蓝特地约冬雪早到一刻,两人各持一杯插了小红伞的椰汁儿,慢慢啜着,等着韩家姐弟。天喜跟在韩天红身后从远处走来的时候,满面愁容的冬雪楞住了。除了眼神有些迟滞,天喜身材修长,面色白皙,眉清目秀,乌黑的头发倒向一边,比正常人还正常呢。 待韩天红姐弟落座后,王西蓝问天喜:给你娶个媳妇好不好?天喜嘿嘿一笑说:好。王西蓝指了指冬雪说:让她做你的媳妇,喜欢不喜欢?天喜又是一笑说:喜欢冬雪。王西蓝说:冬雪当你的媳妇,你打不打她?你还去不去上班?天喜竟然转了一下眼珠,笑着,定定地看着冬雪说:我不打冬雪,我上班挣钱给冬雪。王西蓝和韩天红各怀不同的心情看看冬雪。冬雪脸上的愁云也稀疏了许多。 冬雪只是带了随身用品走进了韩家。这样一来,韩天红对她的印象好上有加。 冬雪走进家门,天喜似乎开了天门,一天比一天清醒起来。下班回到家,站在门口端详着冬雪,虽然是痴痴的,可神情中却带着几分快意,几分欣赏。晚饭以后,抢着收拾碗筷,擦桌拖地。电视一关,早早地上床等候冬雪。无论冬雪说什么,他都说好,是绝对的服从。两人世界到也安详。渐渐地,冬雪对天喜动了真感情,更加关心他,照顾他。 就在这时,修理厂大举推进人事制度改革。大批人员下岗。天喜理所当然地被列入另册,回家休长假了。韩天红和韩天星找到修理厂领导,说改革怎么改得没有一点人情味儿了?不管怎么说,我父亲在修理厂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修理厂的领导说,正因为你父亲是厂里的老人,我们才养傻子这么多年。持续改组,企业何去何从,我这个当厂长的都难以预料啊。这样吧,目前算是让天喜下岗,今后企业效益好了,再让他回来。 天喜下岗对冬雪来说,是继婚姻失败后的又一沉重打击。更沉重的是,天喜下岗以后病情加重,逮着扫帚满世界乱挥,整袋整袋的面粉倒在地上,当泥巴和着玩,冬雪要是阻拦,抓着她的头发就往墙上撞。韩天红便筹资为天喜治病。那一次天林还不错,背着刘妍岐给了冬雪整整一个数。俗话说,病是无底的洞,天喜的病治得刚刚有点成效,手里的钱就所剩无几了。韩天红也只能暗暗伤神。冬雪呢,为命运黯然伤心的同时,心里却明白,哭是哭不来钱的。于是,她擦干眼泪,仔仔细细地为自己设计了一条出路。 冬雪在四川老家曾在面馆打工,学会了抻面的手艺。不经意又暗得了杂酱的配方。思来想来,她决定去卖杂酱面。天喜得知冬雪的决定,傻笑着说:我爱吃杂酱面。冬雪伤感地说:我卖杂酱面,还能少了你吃? 冬雪用所剩无几的钱买了一辆手推车,购置了一套简易炉灶,一套活动桌椅,外加油盐酱醋,碗筷漏勺。铁锅搭上炉灶,支起折叠桌椅,甩开一块清爽的无纺布罩单,布上碗筷,手里把玩着一个缠绵的面团,双臂弹簧般地张开,象一双展开的翅膀,悠荡悠荡向两边抻开来。一团面抻到千丝万缕的时候,用力在面案上猛地“啪啪”甩两下,轻轻一悠,将一把银丝抛入沸开着的锅内。另一只锅里,丁香呛锅呛出浓郁的酱香。捞出煮熟的面,盖一层浓香的杂酱,冬雪在汽车站门前开张卖杂酱面了。 冬雪流动摊点的营业执照是宋大海帮助她办理的。宋大海不但帮助冬雪办理了流动摊点营业执照,还帮助冬雪办理了免税手续。国家对残疾人从事商业活动有优惠政策。 生意是一点一点做起来的。白天,冬雪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精力要十二分集中地在川流不息的过往行人中打量。看到寻找饭食的,就以十二分主动,十二分热情千呼百唤,直到客人安安定定落坐在她的铺陈着洁净桌单的餐桌前。除此之外,冬雪还要时刻警惕,要“敌来我跑,敌归我出,敌查我扰”地与神出鬼没的市容稽查队打游击战。晚上,数完一张张沾满油腻的钞票,冬雪要为第二天的生意备料。和面、剁肉、切葱、剥蒜,把一粒一粒丁香撵成粉末。这一这套工序做下来,已经半夜了。冬雪疲惫不堪。可冬雪并不嫌弃天喜。冬雪曾经承诺,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照顾好天喜。 六 相安市场888号门面店主卖凉皮、凉面起家,生意做大了,在市中心盘下一个更大的门面准备开大酒店,要转让888。宋大海最先得知这个消息,并将这消息透给冬雪。 汽车站那个地方冬天冷,夏天热不说,被市容稽查队追击堵截罚款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冬雪何尝不想有个固定摊位?可盘下888号需要一笔款子。那笔款子不是冬雪可以出得起的。韩天红倾尽囊中,却只是个零头。于是,冬雪沮丧地对等待消息的宋大海摇了摇头。 离婚后的宋大海住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白天支起靠背,晚上放下来便是栖身之地。时间是最能够使人清醒的,与韩天红分手两年了,宋大海每每在孤独中翻晒着与韩天红曾经的温情与反目,欢笑与泪水,幸福与伤楚最终走向分裂的往昔时,竟是“凝神时,心中更添一段新忧”。装着这样的心绪,与戴安娜在一起的时候,宋大海产生了一种罪恶感。渐渐地失去了与戴安娜交欢的兴致,开始疏远、淡漠,后来,对戴安娜就是不加掩饰的冷落了。他在冥冥之中期待着一个结果。他知道韩天红心疼天喜,帮助冬雪就是帮助天喜。 宋大海知道,冬雪是被钱难住了。于是,他决定为冬雪筹资。刚刚作出决定,戴安娜就找他来了。 一个女人,如果从心底爱上一个男人,那么,这个女人就算掉进深渊了。戴安娜就是这样的女人。曾经将感情当儿戏的戴安娜对宋大海从投怀送抱到真情投入,深深地体会到拥有感情的幸福。但好景不长。由于宋大海的冷落,戴安娜哭过、闹过甚至寻死觅活过。现实使她理智下来。她认真地分析并得出结论:宋大海这种男人,骨子里是专一的,有责任感的。当初,若不是韩天红的变态,宋大海是不会移情别恋的。所以,他的后悔,他的自责,都在情理之中。戴安娜还了解到,韩天红是个倔强的,不肯轻易回头的女人,又听说她下岗了。戴安娜就想:女人一刚强就联系着倔强。倔强的女人一般是不会经营男人的,这样的女人不离婚谁离婚?韩天红不下岗谁下岗?戴安娜很为自己的结论暗暗高兴了一阵子。她不再哭闹,不再寻死觅活,而是专心致志地经营她的超市。戴安娜坚信,机会还是有的。这不,机会来了。戴安娜来到宋大海的办公室,用戴满饰物的长指把一张大额支票推给宋大海,微微吸着唇角,默默地看着他,很幽怨的样子。比起厚厚的现钞,支票显得十分地高雅和高傲。 戴安娜用心良苦,宋大海哪里能不知道?但,宋大海是不会轻易接受的。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理清的麻,不要再让它乱了头绪。于是宋大海说:店面是盘给冬雪的。戴安娜吃惊地问:冬雪?那个残疾人?宋大海点点头说:是天红的弟媳,如果她们知道这笔钱……戴安娜心里在笑。她怎么能够不知道冬雪的身世和来历呢?至于该不该然她们知道此事,该让她们什么时候知道,戴安娜自然心中有数。但,她必须让宋大海收下支票。收下支票,等于收下她的苦心,她太需要那份感情了,她也不会因为冬雪是天红的弟媳而退却。戴安娜是个进攻型的女人。于是,她柔声细语地说:我要是死了,这件事情就烂在肚子里了。宋大海感激地凝视着戴安娜坚持说: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虽说嘴硬,但语气间的力度却明显在弱化。戴安娜说:当然,只要你张张嘴,别说一个店面,就是给冬雪盘下相安市场,也是做得到的。可你敢吗?如果敢,你这个局长也就到头了。 戴安娜定定地看着宋大海,既柔弱又坚韧,既风情又伤感。当初,宋大海就是动心于戴安娜的这种眼神的。这个戴安娜,把宋大海想到的全想到了,宋大海想不到的也都想到了,甚至比宋大海想的还要深刻,他还能说什么? 冬雪将相安市场888号装饰一新,打起“冬雪面庄”的招牌。白色的快餐桌椅,复合木地板,红榉木包装的门窗,一墙到底的白色瓷砖镶着咖啡色图案的腰线,靠门设置了一张小巧精致的吧台,吧台上的录音机里反反复复响着萨克斯曲《回家》,温馨而又淡雅。“冬雪面庄”的招牌一打出来,喜欢杂酱面的回头客不辞辛苦地从汽车站追到相安市场。就是过路客,闻到杂酱的香味,进来吃一碗,也就不会忘记了。只是,就像韩天红只知宋大海移情,却不知别恋者为谁一样,冬雪至今都不知道宋大海为她筹措的那笔款子的背景。但,无论背景如何,那笔款是一定要如数归还的,还有,虽说天林是哥哥,可给天喜治病的钱不能白花,再说,冬雪不能看着天喜傻下去。冬雪苦心经营着她的面庄,一心一意地赚钱。钱哪,维系着她的生活呢。 无巧不成书。巧就巧在,冬雪面庄与戴安娜的食品超市隔着门。戴安娜生在西北,偏爱面食。自从有了冬雪,杂酱面便成为她主食。但,戴安娜从不去冬雪面庄,她都是让冬雪送餐。并不是生意忙。生意再忙,吃碗杂酱面的时间还是有的。戴安娜是在吃一种感觉。五块钱一碗的杂酱面,加一块钱小费,热腾腾香喷喷地送到手里,虽说价格低廉,却吃出了身份。你韩天红是冬雪的大姑姐又怎么样?只要戴安娜一句话,冬雪就必须把香喷喷热腾腾的炸酱面端进戴安娜的食品超市,恭恭敬敬送到她的手上。再说,没有我戴安娜,就没有冬雪面庄。这是最安慰戴安娜,也是她最为得意的秘密。 七 冬雪对韩天红的遭遇百思不得其解。韩天红是那么热爱她的岗位,那么安心当一名采油女工。不然,她怎么会带病跳进齐腰深的原油里抢险?红旗厂的光荣榜上怎么年年挂着她的大照片呢?天喜下岗是因为他傻。一个精神不健全的人尚且知道离开岗位的痛苦,何况韩天红呢?冬雪心地善良,懂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要去看看韩天红,哪怕说几句安慰的话。 一进韩天红的门,冬雪就开始抹眼泪了。韩天红强打笑颜,一个劲打岔说些不相干的事情。这让冬雪更加难受,她带着哭腔说:姐,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韩天红虽然脸上在笑,眼睛里却噙着一汪泪。冬雪说:姐,要哭就哭出来,会憋出病来的。韩天红一下用手捂住脸,泪水顺着指缝漫了出来。冬雪悲苦地看着饮泣的韩天红央求说:姐姐若是憋出病来,天喜怎么办? 天喜出生那年,韩天红刚上初中。晚梅在家属队盖房子,挖管沟,没黑没白地挣点辛苦钱补贴家用。韩天红放学回家抱着天喜,晚上睡觉搂着天喜,吃饭哄着天喜,一口一口,一勺一勺,那个耐心,那种姐弟间的亲情,简直如同母子。诗槐遇难前,韩天红的心牵在天喜和诗槐两个人身上。没了诗槐,她惦记的只有天喜了。就是陷入绝境的时刻,说起天喜,韩天红仍然心痛。说到天喜,她放下手吃惊地问:天喜怎么了?冬雪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说:病情又加重了,医生建议送他去好运住院。 “好运”是一家精神病专科医院,远在几百公里以外,很有名气的。 韩天红问:那你还等什么?冬雪抹一把眼泪说:住院押金上万元,我凑不齐。韩天红一下站起身来,随即跌落在沙发上!冬雪就在心里责怪自己:什么时候了,还告诉她这些烦心的事情?于是她提了提精神说:我没上过岗,可是我知道下岗的心情。姐姐,如果不嫌弃,就到面庄来吧。帮我收收钱,做做帐就是了。韩天红看着冬雪,久久无语。韩天红能说什么,她又能怎么说呢?觉得无话可说,韩天红便说:回去吧,面庄离不开人的。冬雪说:姐姐,不要说我俗气,落后没有思想。这么多年,你苦也苦了,累也累了,罪也受了,不照样下岗?这年月,有钱才有好日子过,才能买得起房子,才能穿好衣服,才能被人瞧得起。还是想办法赚钱吧……韩天红阻止冬雪说:再说吧,啊。 送走冬雪,韩天红回坐在沙发上,烟鬼似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着,想着……一个采油女工,岗位是一个经济来源。现在,来源断了。可是,她自己的住房需要按月交纳水费、电费、闭路电视费、卫生费;还有,天喜要生活下去,要治病。生活中啊,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思索着,权衡着。激烈的心理斗争把韩天红推向情感的最高平台。站在高处,韩天红的心豁然开朗起来。无论如何她都要活下去的。要活下去,就必须做出选择了。 下岗女工韩天红决定去冬雪面庄了。一旦决定了,心也就塌实了。她面镜看看自己。几天不吃不喝,又有心理上的重负,一张脸熬得憔悴不堪,原有的神采已经荡然无存。她走进卧室,一头栽进大床,昏昏睡去。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韩天红躺在床上,想一想这些天的经历,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人啊,是应该有些经历的,经历了之后,就变得通达、厚实了。她伸伸懒腰,一个鲤鱼打挺离开大床。洗漱之后,坐在沙发上舒心地抽完一支烟,正准备起身去冬雪面庄,电话铃响了。 电话是段国民打来的,段国民的声音低沉得有点老成持重,还有一种辽远的苍茫,韩天红一下就听出来了。韩天红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段国民了,至少好几年了。这个时候接到他的电话,不免感到意外。段国民说:忘了老同学了?韩天红迟疑地问:……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韩天红迟疑着同段国民通话的时候,脑海中胶片似地闪过一些多年前的片段…… 他们是技校的同学。韩天红在采油班,段国民学修井。那些年,港台文化无孔不入地渗透大陆。技校有一帮混小子弄来几盘翻录了不知多少遍的录象带,凑在一起昏天黑地地看。看完,就没命地崇拜香港,长发,穿大喇叭裤,集聚闹事打群架。保卫科长拿着理发工具在校门口设岗,首先抓住了段国民。段国民在保卫科长的手里倔强地扭动着、搏斗着。保卫科长压着段国民,不但将他的长发剃了个溜光,还把他的喇叭裤开了裆。段国民露着半个屁股,革命志士似地振臂高呼:要人权!不要强权! 围观的女同学捂嘴吃吃发笑的时候,韩天红红着脸走开了。修井班的青蛋子坐在教室,四十个光亮的脑袋犹如倒栽在地里的四十个青萝卜。政治课女教师笑得鼻涕眼泪一起流,差点从讲台上载下来。女教师的笑引起四十个光头的万丈怒火。段国民带头,当晚把查夜的保卫科长堵在墙角,拳打脚踢地解了心头之恨。不曾想,保卫科长有心脏病,当晚就猝死在医院的急救室里。法律部门对这起案件进行调查的时候,韩天红出面做证说:把人家裤裆剪开,屁股都露出来了,就是侵犯了人权!这句证词,对量刑起到关键作用。但是,带头犯事的段国民还是被送进少年劳动教养所。 正当韩天红大红大紫的时候,结束了少管所生涯的段国民出现在红旗采油厂。少管所其实是监狱的子校。就像比喻“美国是天堂,也是地狱一样”,少管所是一座炼狱,也是一所熔炉。段国民经历了地狱的煎熬,也接受了熔炉的砺练。他珍惜获释后的一切,在几次原油上产大会战中,猛打猛冲,表现突出。刘中不拘一格用人才,把管理上脏乱差,完成生产指标低下的修井大队交给了段国民。接到任命通知那天,段国民约韩天红,想跟她聊聊。韩天红婉言拒绝了。那时,韩天红已是名花有主了。 后来,红旗厂机关直属的通远公司总经理挪用公款事发东窗。刘中决定彻底清理整顿通远的时候,看中了段国民,让他扛起通远的半壁江山。段国民说:我要是泥牛入海了呢?刘中说:你只有死海扬帆,不能触礁翻船! 不少人在观望下海的段国民,看着他将怎样泥牛入海。可是,段国民大刀阔斧,打现行政策的擦边球,大举倒买倒卖,内外营销,不但还清了债务,而且成千上万地给红旗厂上缴利润,段国民成为人物了。后来,他又理清思路,把大杂烩般的通远公司改为营销压力容器的专业化公司。一座大型油田,发展中的油田,压力容器有着广阔的市场。现在,通远的压力容器已经做得很有成效了。段国民商海扬帆,一路顺风。只是,学修井出身的段国民总觉得离开油田,浑身就失去了重量,轻飘飘的。他还是喜欢管钳、铁锤,倾听他亲手修复的油井管道里的潺潺油流声。段国民非常地舍不得油田。可是,他身不由己。 关于段国民的消息,韩天红隐约耳闻。只是,这些年她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哪里顾得上段国民呢?可她实在想不透,段国民怎么想起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她?段国民说:没有一天不想打电话给你。只是……没有机会,也没有理由。韩天红淡淡一笑说:此时的理由是什么?段国民笑了起来,笑很由衷。段国民笑过之后说:你这张嘴呀。不说就紧闭着,一说就能把人打倒。韩天红说:你倒越来越了解我了。什么事?说吧。段国民说:什么都不要说了,到我这里来吧。韩天红迟疑地问:你那里?段国民说:来帮帮我的忙。韩天红说:帮你的忙?我不会做生意,手里也没有客户……段国民说:我这个地方是生意场,可做生意也得有人服务啊。也就是企业上的后勤吧。 这也太突然了,把韩天红给打懵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下岗了,能够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当然求之不得。可这得来全不费工夫的一切,有点天上掉馅饼的意味。段国民礼节地说:你如果能来,我很高兴。韩天红沉默了很长时间。电话那边的段国民催问:怎么不说话?韩天红省过神来说: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我考虑考虑行吗?韩天红嘴上说考虑考虑的时候,心里已经接受段国民了。 韩天红到通远上班了。那天,她很早就来到段国民的办公室。段国民的办公桌硕大且光鉴照人。他坐在老板椅中,微笑中的深沉和自信,像是坐着一片天下。韩天红看着他那张既有英俊又有冷峻惟独没有被欲望缭绕过的面庞,感觉出隐含在其中的善解人意和能够把心拉近的体贴。韩天红惊讶自己,对段国民竟然没有一丝久别重逢的生疏。她坐在段国民的对面,看着他说:你一点都没变。段国民说:没变的是你。还那么年轻……漂亮。韩天红微微一笑说:挖苦我呢。男人是树,女人是花。树越长越茂盛,花一开过就凋谢。段国民笑起来说:我还头一次听说。树,和花。挺有意思。韩天红问:我能帮你什么?段国民拿起电话拨出一个号码说:繁荣吗?过来一下。 稍倾,一位傲气十足的女孩子款款走来。这就是那个繁荣了,韩天红想。繁荣绷着脸问段国民:干嘛?段国民说:文件签发,来函处理,都交给韩小姐。办公桌放在……繁荣白了一眼段国民,打断他的话说:传达室有地方。段国民盯着繁荣,盯了很长时间才说:就让韩小姐坐在你的办公室。繁荣垂眼瞟了一下韩天红。 韩天红每天赶在其他员工之前来到公司,擦擦洗洗,替段国民收收案头,将前一天的信函、报纸一一分送到各个办公室。韩天红酒量不错。有几次重要的接待,段国民带了韩天红出场。韩天红向客户介绍产品,与客户碰杯,豪爽英气,落落大方。几位思衬很久都难以下定单的客户,当场就敲定了购货计划。段国民对韩天红的满意,对韩天红的欣赏,流露在不经意间。 韩天红初来乍到就这么受宠,惹得自我感觉好得不得了的繁荣从鼻孔里出气,有事没事地坐在段国民的办公室,看架势,要把办公桌搬到段国民对面,与总经理同掌通远天下了。韩天红知道繁荣是做给她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到。 韩天红越是清高,繁荣越是忿忿不平。有一天,韩天红给段国民送特快专递。打开门,是繁荣坐在里面。韩天红放下快递,繁荣款款问道:请问,韩小姐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本科生,还是研究生?韩天红看了她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繁荣抢先一步横在她面前说:你以为白领这么好当?韩天红凝眉说:我不是白领,我只是来通远打工。段总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繁荣鼻子一哼说:别段总段总的。你该干的事情多了。英语你懂吗?电脑你会吗? 韩天红明白了,繁荣是要找她的茬儿。她用脚跟关上门,双手抱在胸前迎战说:我不但电脑电传一门不门,还是英语盲。可段总说了,不需要我有这些技能。繁荣不屑地说:看看自己那张脸。除了笑出一脸皱纹,能干什么?韩天红一听不愿意了,说:话不要太离谱。就算我什么都不会,可我会做人。你会吗?繁荣一下伸出手,指着韩天红的鼻子嚷道:你会做人怎么让宋大海给休了?你会做人怎么让红旗厂炒了鱿鱼? 听到宋大海的名字,又联系起下岗,韩天红的心抽搐了一下。那是她的心痛。繁荣这种小女人哪里懂得韩天红的心痛?这时,繁荣不知好歹地把已经快触到韩天红鼻尖的手又逼进一步。韩天红被逼得无路可走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说:我的私生活还轮不到你来操心!就你?自己一点不愿多干,别人多干一点你不满意,迟早也要被炒鱿鱼的! 韩天红走出办公室。段国民正好迎面走来。他边走边问:是不是有特快专递?说完,他发现韩天红脸色惨白,惊讶地问:怎么了你?韩天红垂着眼皮说:你办公室呢,去看吧。 办公室里,繁荣气哼哼地等着段国民。段国民一进门,她便杂乱无章地乱喊乱叫起来:你好赖也是个总经理。跟个离了婚的黄脸婆形影不离,就不怕舆论说你品位太低?再说,她要文凭没文凭,要学历没学历,电脑电传一门不门。就为宋大海吗?宋大海现在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老了,才嫉妒我年轻。年轻总归年轻,魅力总归魅力,用不着给客户笑脸我也能签下大单…… 段国民不知道刚才办公室里的一幕,莫名其妙地说:韩小姐是我聘请的内务,跟宋大海有什么关系?再说,宋大海给过我们不少通融,不给他的面子,难道冲他脸上吐口水? 繁荣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喊:你喜欢她,袒护她,干脆养着她算了,何必遮遮掩掩的?段国民,我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段国民被惹火了,低声说:不许在我办公室里撒野?你给我出去!繁荣愣了片刻,怒气冲冲地说:你的办公室?今天是你的办公室,明天还不知道是谁的哪!等着吧你!说完摔门而去。别的白领早就对繁荣恨之入骨,有人替她们解了恨,心里高兴得什么似的。虽然正襟危坐在电脑前,但心里都在窃喜。 这件事繁荣已经触犯人格了。韩天红不可能蒙受如此耻辱。再说,繁荣胆敢如此嚣张,怎么能跟段国民无关?韩天红决定辞职了。段国民无奈地解释:繁荣的姐夫是总局主管物资供应的老总,她霸道惯了……韩天红打断段国民说:我知道。段国民低声说:天红,不要走。我需要你。韩天红看了看段国民,说了声“再见”,便一去不返。 八 再次下岗的韩天红既不惆怅,也不悲伤,更不绝望。她计划先好好地睡一觉,把耗在通远的精力补回来。然后,认认真真地为自己想一条出路…… 敲门声打断了韩天红的思绪,她从猫眼向外看,是冬雪变了形的脸。冬雪带着一股杂酱的味道走进屋子,直截了当地说:我都知道了。韩天红轻松地说:消息挺灵通的。冬雪说:给人打工总是要受气的。韩天红抬起头,无奈地扯着长腔说:都下岗了,有什么可傲气的?冬雪说:我本想让你到面庄来。可又想,说是给我帮忙,实际是给我打工。给我打工,委屈你了,你还是自己干吧。韩天红漫不经心地问:自己干?干什么?冬雪说:卖猪杂。韩天红吃惊地并带着不屑地看着冬雪问:卖猪杂?冬雪回答说:我有卤料配方,猪杂成本又低,面庄前面有块空地,摆个摊子,生意肯定做得起来。 韩天红还在云里雾里,冬雪却把一个装着纸币的信袋放在茶几上,边向外走边说:姐姐想好了就开张吧。早一天开张,早一天收益。 冬雪走了,把杂酱的味道也带走了。韩天红看着茶几上的信袋,眼睛一热,一串酸酸的泪滚落出来。 韩天红决定在相安市场摆摊卖猪杂了。 相安市场座落在地段相当边远的相安路上,早年不过是一条人烟罕至的偏街。改革开放初年,当这座城市还处在视包产到户为资产阶级尾巴的时候,来自江浙粤赣一带的小商贩们就在街上摆起了流动摊点,贩卖品质粗劣的皮带、墨镜、走私手表什么的。后来,那支队伍不断扩大,贩卖的商品发展到服装、食品乃至家电、家具、装璜材料。随之,什么“艳丽酒家”、“红杏饭庄”一类有着俗艳店名的各类小吃店雨后春笋般地在相安街落户,与独具地方风味特色的拉面、凉皮、抓饭、烤肉进行激烈的竞争。一个地处偏远,自发而起的农贸市场,能出什么大彩?东方花园的贵族们不屑地说,相安嘛,十足的大排挡。买狗粮他们都不去那里,怕买假了,伤了宠物的胃。 可是,韩天红的猪杂摊子自从摆起那天起就相当地火爆。韩天红摊子上的猪杂卤味浓郁,品质新鲜、价格合理。肝子安神,腰子壮肾,肚子健体,口条的作用就更多了。就是不去相安市场买狗粮的贵族们也时不时开车从东方花园直奔韩天红的摊子,猪肝、猪腰、猪心、猪耳、猪肚、猪口条,一袋一袋地秤回去下酒。当然,他们跟韩天红从不讲价。不但不讲价,多出的几个零,人家无所谓地说:不找了。韩天红不是眼小的女人,她用带着卫生手套的十指,灵巧地切下一块猪肚或是猪肝,补上那零。也有计较的买家,计较得分分两两,眼珠子都能掉出来。可一台电子称,准确度、透明度高得不能再高了。足称,再切块猪肝塞进袋子。再计较的买家,还能说什么?这么新鲜的卤制品,这么足的份量,喜好猪杂下酒的人能不回头?韩天红的猪杂生意就是这样做起来的,红火起来的。 最初,韩天红也是抹不下脸来,坐在摊子上,看到熟人就脸红,心里是难以启齿的悲凉。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韩天红对命运对人生有了新的认识和感悟。伟大也行,高傲也好,平庸也罢,是人,你就得生活,要生活,手里就得有钱,要赚钱,你就不能讲什么情面。渐渐地皈于相安市场的韩天红,现在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九 墙上的挂历一页一页飞快翻过。转眼一年过去了。 一切依然。夕阳西下,夜幕降临,人都出动了。各个层次的人,去向各种层次的地方。东方花园的贵族们这个时候的去向自然是垂帘流金、灯红酒绿的酒店、夜总会。而脱下油腻腻的工装走出车间、厂房,走下钻台、井场的工人,去的则是相安市场。这个时候,是相安市场最为火暴的光景,也是韩天红的猪杂生意最为兴隆的时刻。 相安市场灯火闪耀,如繁星点点。人声沸鼎,如潮水翻涌的时候,安安食品超市也人来人往。如果说戴安娜与韩天红之间是一场战争,那么,从战略位置上来讲,韩天红在明处,戴安娜在暗处。看样子,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这种局面还要保持下去呢。只是,想起宋大海,戴安娜就伤心。按理说,宋大海与韩天红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可感情这东西不是一张离婚证书所能说明的。时至今日,宋大海对韩天红依然旧情难舍,这一点,戴安娜心里明镜似的。如果不是宋大海怀旧,韩天红怎么可以手持一张过了时效的流动摊位证明,在相安市场大大方方地卖猪杂,一卖就是一年呢?宋大海是相安区的工商局长,权利大着呢。从哪方面考虑,戴安娜都不能放手的。 这个夜幕将临的晚上,戴安娜叫了一碗杂酱面,吃着吃着,就想起了宋大海。想起宋大海,戴安娜就想起那张支票。可是,无论是卖杂酱面卖得红火的冬雪,还是卖猪杂卖得火爆的韩天红,都不知道自己火红、火爆的背后,有着她的血汗钱呢。想到这里,戴安娜就心里失衡,就觉得委屈,就想衅事发泄。于是,她冲着韩天红的背影大喊大叫,说她想吃猪肝。韩天红正忙着打发买主,没理她。心理失衡又受到冷落的戴安娜慢慢走过去,冷言冷语地说:挣钱挣烦了?尽管已经不干那种事情了,可戴安娜的挥手投足间总是能看出昔日的荡气。韩天红虽然不知道戴安娜的背景,可由于心理感觉带来的障碍,不愿意与她多搭腔。她看一眼戴安娜,打发走几位买主,不置一语地抽出烟来点上,夹在细长的指间,让青烟缓缓升起。戴安娜脸上更加挂不住了,眼翻嘴噘地说:无照营业,当心举报!韩天红不屑地说: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我这现眼!戴安娜的醋劲顿时上来了,一挥手将韩天红摊子上的白纱罩打落在地上,并尖利着嗓门喊:摆什么身价啊?不就卖个猪下水吗?韩天红被激怒了,慢慢地绕出摊子,杏眼立眉地看着戴安娜。眼看一场战争爆发,面庄里的冬雪顿时没了主意,慌忙打电话向宋大海求援。然而,电话里却是一个女人不慌不忙的声音:您拨打的用户暂时不在服务区。冬雪急切地问:不在服务区他去哪去了?电话里的女人不胜其烦地重复那句话。冬雪心急火燎的时候,突然透过玻璃窗,看到了段国民。 韩天红离开不久,刘中就传段国民回厂说:你小子真行,局老总的小姨子也敢得罪。段国民憋着怒气说:她仗势欺人!刘中说:有人到纪委反映,说你吃喝玩乐,挥霍无度……段国民重掌拍案说:愈加之罪,何患无词!刘中调侃说:你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这个压力我顶不住,回主业吧。段国民是个新闻人物,哪里有隐私而言?他看看刘中,怒气渐渐消失。两人简单地会意一笑,一切都心照不宣了。就这样,段国民结束了商海生涯,回到红旗厂,回到了久别的主业。机遇又一次善待了段国民。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腹地连连发现大油田,刘中把新组建的修井大队给了他。段国民重操旧业,兢兢业业为开拔新区做准备。 韩天红摆摊卖猪杂不久,一个夜风徐徐的夜晚,段国民身着红色信号服,藏蓝色的裤脚装进中筒皮靴,身后跟着胡杨、东子、大头,来到相安市场。韩天红坐在她的摊位上,沉稳而又安详,闲逸而又静谧。那沉稳、安详,闲逸、静谧除了一种超凡脱俗,还有几分雅致呢。韩天红对段国民淡淡一笑说:好久不见了?接下来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在韩天红看来,此时的沉默,远比就一年前的分手滔滔不绝地惋惜、致歉含义更深。段国民认同了,也就没有了多余的话。从此,韩天红多了一位常客,冬雪面庄成为他留连忘返的地方。段国民不但自己留连忘返冬雪面庄,还带着他的哥们兄弟一起来。几盘猪杂,几瓶酒,坐在面庄里看着韩天红的背影,时间流水般过去,不知不觉就到了午夜。冬雪知道,段国民是冲着韩天红来的。但,段国民毕竟只是个修井队长。不喝酒的时候,紧闭双唇,很深沉的样子。三杯酒下怀之后,那个罗嗦,那个冉缠。哪像人家宋大海,文质彬彬,风度儒雅。因此,冬雪对段国民的微笑只是生意上的客气。 段国民筹备开拔新区,一忙就是十天半月,实在太累了,他是来宵夜的。隔着宽大的玻璃窗,冬雪看到段国民沉稳地一步一步地从远处走来,身后是胡杨、东子、大头,各个彪捍威武,打手似地。她松了口气,双臂抱在胸前,心也定了下来。 四五个壮汉拨开围观的人群走向妖妖道道的戴安娜。用媚眼解决了无数问题的戴安娜正要笑,胡杨已经上去把她的手反剪在背后了,不等说话,她就只顾喊妈喊爹喊疼了。胡杨扭着戴安娜,准备把她扭送到市场治安办公室。然而,戴安娜怎么会就此罢休呢?她拼命甩开胡杨,跌跌撞撞地向前跑,路过面庄的时候,一眼看到冬雪,顿时把仇恨转嫁到她的身上,扯着嗓子破口大骂:不就一个瘸子吗?面条都比别人短半截!你就坏吧,坏得只佩嫁个傻子!就你这么坏,傻子就得傻下去,一辈子都治不好、治不好! 冬雪顿时没有气力与戴安娜对骂了。她自己的确是腿脚不灵便,娶了她的韩天喜,的确是个傻子。戴安娜嘴边唾沫星子还在乱溅,冬雪已经转身钻进热气升腾的后堂,昏天黑地地痛哭起来。 十 从午后到午夜,韩天红都坐在她的摊子上卖猪杂。她实在太辛苦太辛苦了。这种年纪的女人,皮肤最容易受损。而这种年纪的女人,要紧的就是一张脸。熬夜会形成黑眼圈;睡眠不足,皮肤会晦暗无光,就是再定期做美容,再用进口护肤品 ,都无法弥补。都说美人是睡出来的。韩天红只有抓紧早上的时间多睡一会儿。可是这天,韩天星早早地就来敲门了。听到敲门声,韩天红翻个身,又沉沉睡去。韩天星敲不开门,便拿出手机。 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起来。韩天红一把将被子蒙在头上,打定主意不接电话。可那铃声不知疲惫地响个不停,韩天红狠狠地说了声:恶心。迷迷糊糊地伸手拿起电话,接着传来韩天星脆利的声音:是我,天星。快开门呀! 韩天红知道,今天这一觉,到此为止了。她坐起来,伸脚在地板上摸索着找到拖鞋,踢踢沓沓她走过去开门。打开门,看都不看韩天星,转身坐回沙发,抽出一只烟叼在嘴上。韩天星说:姐你能不能把烟戒了,你看你叼着烟坐在摊子上的样子,哪像个下岗女工?韩天红说:下岗女工又不是撒切尔夫人,应该是什么样子?韩天星说:至少应该安份一点。我们韩家的女孩子即便不是大家闺秀,可也应该是小家碧玉。再说,你这么疯狂地抽烟,会得肺癌的。韩天红说:我要求你怎么写文章了吗?韩天星说:好了好了,书归正传。我的专栏文章看过没有?韩天红说:我上午进猪杂、下午洗猪杂,晚上卖猪杂,夜里卤猪杂。哪有时间看你的专栏?韩天星说:你太可悲了。除了猪杂,你还知道什么?韩天红说:卫星上天,钻机下海,羊肉涨价,股市大跌,我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你的什么专栏。韩天星叹了口气说:姐,我经常回想起你当采油女工时候的形象。那么纯朴,那么清秀。可现在呢?你已经被相安市场被猪杂异化了。韩天红说:对不起我的妹妹,我忙着呢,有什么话开门见山吧。韩天星说:我知道你要去进猪杂,然后洗猪杂,再然后卖猪杂。可你知道嘛我的姐姐……你闹得够可以了。人家戴安娜的状都告到市长热线去了。说你无照经营,还纠集流氓绑架她,连我们总编都奇怪,说这个韩天红是不是有病啊?冬雪现在有钱了,不要让她卖杂酱面了。姐姐,你也离开相安那个地方吧。韩天红拖着腔调说:可以呀,有人养着,冬雪还是愿意的,天喜治病的钱由大家来凑。我呢,已经满脑子猪杂,不可救药了,我得养活自己啊! 韩天星的眼圈红了,她很为姐姐混乱不堪,近乎堕落的思想担忧,就像当初为她下岗担忧一样。韩天星忍了忍说:姐姐,我们都不要赌气。赌气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离开相安市场好吗?离开那里你的心态就会平和下来的,真的。韩天红笑了一下,学着韩天星的腔调说: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韩天星央求说:姐姐……韩天红打断妹妹说:现在面包牛奶过盛,便宜得不得了。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该往沙漠里倒了。我现在需要钱!大把大把的钱,我自己生活,给天喜治病都需要钱!要钱!钱钱钱!离开相安市场,钱从哪来?韩天星仍然耐着性子说:是的,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可我是记者,报社的同事们说,韩天星你不要再写言论了,先去教育你的姐姐,让她不要扰乱社会治安,连市长热线都惊动了。姐姐你说我多没面子。再说了,冬雪跟着瞎掺和什么嘛?整天跟那个段国民有一搭,没一搭的,不就吃她两碗杂酱面嘛。值得吗?韩天红知道她的妹妹是指桑骂槐,便佯装不懂地说:算了算了,就事论事吧,冬雪没得罪你,你犯不着老是看她不顺眼。韩天星说:她给我们韩家带来的麻烦还少吗?韩天红沉沉地说:冬雪是我们韩家的功臣,有了冬雪,你才能安安心心当你的记者,怎么这个道理都不通?韩天星仰面闭目,深沉地说:算了算了,这样说吧,你能不能就此罢休?难道不卖猪杂你就不能生活了吗?我说过,你跟冬雪没有可比性。我还说过,刘中答应给你按排工作,难道库房保管员不比你坐在相安市场卖猪杂更体面吗? 又是刘中!此刻,听到刘中的名字,韩天红心里极为不舒服地说:刘中是一厂之长,红旗厂那么多工人下岗,难道他一一都重新安排工作?库房那个地方一个萝卜一个坑。我韩天红体面了,就有另外的女工下岗。下岗的滋味就像下地狱。我不想利用关系,何况这种关系。韩天星生气地说:请不要把你的工作同我的私生活联系起来。如果你不是我姐姐,我绝不会去管你的事情!韩天红说:这样最好,快去做你的事情吧,我真的要去进猪杂了,去晚了就买不到新鲜的了。 韩天红说完,自顾自地走进盥洗间。随即,里面传出哗哗的流水声。 十一 宋大海一心一意做着弥补愧疚的事情。几天前,他请了公休假去好运探望天喜。好运的病房就像公安看守所,关在笼子里的天喜看到宋大海,嘿嘿嘿直笑。笑过之后拉着宋大海的手热情地说:你来了?你怎么才来?宋大海心里发毛地问:你认识我?天喜羞答答地低下头说:我爸我哪能不认识?说完直扑宋大海带来的水果说:爸,我都快饿死了。说着抓起香蕉、苹果狼吞虎咽往嘴里填。同病房的病人也扑过来抢,几个人打成一团。宋大海全力护着天喜,等护士闻声赶来,天喜的脸上还是受伤了。 天喜住院的时间不短了,可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加重了。依韩天红对天喜的感情,是不能看着天喜这样下去的。宋大海想,这情况无论如何要让天红知道。可是宋大海每次约韩天红,她都凉兮兮地说,没时间!所以,宋大海找韩天红都是通过冬雪。 冬雪一见宋大海,警惕地问:你到什么地方去了?电话里那个女人是谁?她说你不在服务区!你能告诉她,怎么就不能告诉我?宋大海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冬雪说:你在的时候,风平浪静。你不在,就出事情了。宋大海惊讶地问:出什么事情了? 冬雪把戴安娜大闹相安市场的经过告诉了宋大海。没想到宋大海既不惊讶,也不愤慨,只是强调要见韩天红,要跟她谈谈天喜的事情。冬雪一听就受不了了,着急地问:天喜怎么了?去看天喜怎么不告诉我?说完,趴在桌子上抽抽嗒嗒哭起来。这样一来,宋大海更不忍心告诉她天喜的病情了,便带着冬雪的哭声,匆匆离开了面庄。 宋大海敲门的时候,韩天红睡意犹存地躺在床上,听到敲门声,扯着未开的嗓子懒洋洋地问:谁呀?宋大海回答:是我。韩天红听出是宋大海,硬邦邦地问:什么事?宋大海隔着门说,天红,我去看过天喜。韩天红说:喜欢看你就去看。那是你的事情。宋大海说:我想告诉你天喜的病情。 韩天红翻过身不说话了。若是平常,韩天红是断然不会让宋大海进这个门的。此时此刻,她犹豫了。无论如何,宋大海不辞辛苦地去看望天喜并带来了他的消息。于是,她爬起来,伸开手指,大把大把地把头发拢在脑后,随便用皮筋扎了一下,才去开门。 韩天红一脸倦意地与门外的宋大海对视了一会儿。 宋大海环视着自己曾经的家。家里一切依旧,就连茶几上那只花篮式烟灰缸都是当年他出差北京时买的。真是物是人非啊。宋大海心里涌起了无边的酸楚。 韩天红当然洞悉宋大海的心情。他为冬雪面庄积极筹资,是对韩天红的爱的延续。爱是不能忘记的,但,恨也不能忘记。医治心中的创伤,是需要时间的。 韩天红点着烟含在嘴上说:你不是要告诉我天喜的情况吗?宋大海低沉地说:天喜情况不太好。韩天红楞了一下说:宋大海,我没时间听你摆谱。宋大海看了看韩天红说:天红,我是怕你受不了。韩天红一听就来火了:父母双亡,儿子遇难,婚姻失败,自己下岗,你说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倒霉的事情我韩天红没经历过,还有什么打击我韩天红受不了?宋大海低沉地说:天喜连我都不认识了。韩天红没好气地说:你八百年不见他一面,他能认识你才叫怪了。宋大海说:他见了我叫爸…… 韩天红夹着香烟的纤长的手指定格在嘴边,眼圈瞬间泛红,接着,泪水断了线似地滚落出来。宋大海递给她一块纸巾。韩天红没接,冷巴巴地说:知道了。宋大海低声说:天喜的病要抓紧时间,医生说错过治疗机会就……韩天红打断宋大海说:知道了,你走吧。宋大海不甘心地说:天红你听我把话说完……我们……韩天红打断宋大海,带着哭腔厉声说:你走!你快点走! 宋大海无奈地,不情愿地起身,前脚刚迈出屋,韩天红“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回坐到沙发上放声哭起来,哭声很是惨烈。宋大海踩着那惨烈的哭声一步一步走着,走出去很远,那哭声都挥之不去地萦绕在耳边,无边酸楚又在心里蔓延。 第二天,韩天红把摊子交给冬雪,独自去了好运。其实,冬雪也很想去看看天喜。可她和韩天红不能同时离开。于是,她塞给韩天红一只信封和一个鼓鼓囊囊的提包,红着眼圈送走了韩天红。 果然,天喜见了韩天红一个劲地叫妈。看到吃的东西,饿狼扑食似地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主治医生把泪水涟涟的韩天红叫到办公室,严肃地说:天喜最好住在隔离病房,那里比较安静,有专门护理。我想给他上最新的进口药,可是那种药太贵,加上隔离病房,一个疗程下来至少……韩天红打断主治医生说:现在就把天喜送到隔离病房。不管进口药还是出口药,只要能治好他的病。 打道回府的车上,韩天红暗自垂泪的同时,横下一条心:赚钱,给天喜治病! 十二 韩天红是下午到家的。一路颠簸,疲惫得很。坐在沙发上刚点上烟,就传来冬雪夹带着杂乱喘息的敲门声:姐姐,快开门!韩天红打开门,冬雪一下子瘫软在地上,韩天红吓坏了,连拉带扯让冬雪坐到沙发上连连发问:怎么啦?面庄被盗了?失火了? 冬雪情绪渐渐平息下来,苍白着一张脸说:出事了。韩天红急红了眼地问:到底怎么了?快说呀!冬雪突然放声哭起来,边哭边说:戴安娜食物中毒报病危了。韩天红松了口气说:戴安娜报病危有医院,你哭的哪门子嘛?冬雪哭得更厉害了:戴安娜是吃猪杂中毒的。韩天红正色说:都是新鲜猪杂,怎么会中毒?再说吃猪杂的不是她一个,怎么人家都好好的? 戴安娜的确是中毒报病危了。不过,因抢救及时很快脱险了。事情本来就平息了。要命的是,医院把这一事件上报到卫生局。卫生局落实《食品卫生法》,正愁抓不到典型呢,立即把这一食物中毒作为违反《食品卫生法》的典型案例,刻不容缓地与工商部门组成联合调查组进行调查,要追究当事人的责任。宋大海慌了,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假如戴安娜中毒真是变质猪杂所至,那么,韩天红不被碾得粉身碎骨,也要被扒掉一层皮的。这个关键时刻,能够帮助韩天红渡过危难的,只有宋大海了。当宋大海从冬雪那里得知戴安娜吃猪杂的同时还吃了杏子以后,带着侥幸心理想:戴安娜中毒因杏子引起还是猪杂所至,就很难说清了。为了息事宁人,宋大海提着大包小包去看望戴安娜并低声说:相安市场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哪怕出现一点闪失,都会影响相安区申报文明区的部署。看在我的面子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相安无事吧。 宋大海的目的,戴安娜心知肚明,她虽然恨得牙根疼,却素着一张脸,忧伤地说:你就是让我去死,我都不会犹豫的。 可是,卫生局下令对中毒事件严肃调查处理的同时,责成报社对这一起违反《食品卫生法》事件做公开报道,以提请广大市民:生命只有一次,健康尤为重要!这绝对是热点新闻。报社把采访报道任务交给了韩天星。韩天星是不情愿接受这个任务的。可她没办法拒绝,如果告诉总编,那个卖猪杂的是我姐姐,等于不打自招。 韩天星来到相安市场对韩天红说:你卖的猪杂变质,差点出人命。现在,我以一个记者的身份向你了解情况,这件事情是要曝光的。 韩天红慵懒地抽着烟说:那个戴安娜,她吃了一斤杏子,两根黄瓜,最后吃了半斤猪肝。宁吃仙桃一个,不吃烂杏一筐。谁能保证她不是因为吃了烂杏才中毒的呢?韩天星说:戴安娜食物中毒,是经过医院鉴定的。韩天红说:不就上吐下泻吗?减肥茶的效果。韩天星说:越说越离谱了,你怎么知道戴安娜吃了一斤杏子?韩天红说:卖杏子的送货上门找冬雪换零钱。打官司都有证人!韩天星说:姐,你把我推到举步维艰的地步了。前进,你将被曝光;后退,消费者受害;我不闻不问,泯灭的是一个记者的良知。你真让我为难啊,姐姐。韩天红说:给你添麻烦了。韩天星哀求地说:姐姐,我早说过,除了卖猪杂,你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我也可以帮助你。可你就是不听劝告,非要闹得不可收拾。 韩天红心里想着她的生意,哪里能够听进去韩天星的教诲?她不耐烦地说:我也早向你声明过,我的事情,你不要操心。韩天星说:假如卖猪杂的不是你,我会毫不犹豫地把这种不顾消费者利益的丑陋行为公布与众,让大家都不要买猪杂,都不要吃猪杂。 韩天红说:既然如此,你爱怎么报道就怎么报道,该怎么曝光就怎么曝光吧。韩天星恼火地说:姐姐,你就这么离不开相安市场,这么喜欢卖猪杂吗? 韩天红的猪杂生意实在是太好了,她与韩天星的谈话不断被买主打断。买主听到韩天星一口一个良心,一口一个曝光的,感到奇怪,拎着猪杂走出去很远,还回望韩天红。韩天红不愿意生意受干扰,她想让韩天星说够,把该说的都说完。说完了,她就可以走了。 韩天星走了。做为记者,她不但要向中毒事件的责任人了解情况,而且要采访受害者。可是,心怀仇恨的戴安娜违背了向宋大海的承诺,接受韩天星采访的时候,一口咬定事发当天她只吃了猪肝。关于一斤杏子,纯属杜撰。戴安娜嗲声嗲气地说:我这样的人,就是吃杏子,也会吃出个样子来的。韩天星看着戴安娜耳朵、手指、胸前的挂件,心想:就一堆破杏子,你还能吃成雅典娜?可是,韩天星毕竟是一位全心全意抓热点,抓焦点的记者。不管戴安娜怎样嗲声嗲气,不管她身上的挂件多么累赘,多么俗气,可她是受害者。她的令人厌烦的举止,是不能抵消她作为受害者的权力的。 韩天星到底是把她的姐姐隆重推出了。她的曝光相安市场个体摊贩出售变质卤制品致使消费者食物中毒的文章终于见诸于报端了。文章犹如一石击起千层浪。人们议论韩天红,贬斥韩天红,打电话到市长热线,要求重罚韩天红,取消她的经营资格。宋大海气急败坏地找到报社,韩天星垂着眼皮说:当事人戴安娜就这么说的。宋大海又拿着报纸,沉着脸来到戴安娜的食品超市。戴安娜对这件事情早已心中有数,但她一脸无辜地说:我没时间看报纸,你知道。宋大海说:你口是心非你!说完气冲冲地走了。戴安娜翻着眼睛,冲着宋大海的背影下意识地说:怎么了怎么了? 十三 相同的时刻,韩天红又坐在她的摊子上了。 相安市场的灯火依然繁星般地闪烁,相安市场的气氛依然熙攘喧嚣。可是,韩天红的摊子却是空前地冷落。不要说东方花园的有钱人,就连冬雪面庄里吃杂酱面捎带几样猪杂的熟客,都只顾低头往嘴里扒面,生怕抬起头来有人提醒:怎么不来点猪杂? 相安市场最热闹的光景,段国民到了,身后除了胡杨、冬子、大头,还多了几位生面孔。西装革履的一群,跟在段国民身后,带着一股雄气、英气,很壮人胆魄的。 段国民一出现在窗外,冬雪就迎上去。冬雪走路一急,腿脚的毛病更突出了。可冬雪一笑,柔柔的川腔一出口,就把那缺陷掩饰过去了:段大啊,你有几天没来了。我想想,至少四天,对不对?跟在段国民身后的几个人只是吃吃地笑。惟有胡杨憋不住,摹仿着冬雪的川腔说:“短打,短打”。我们段大队长天天挨棍子,一点不“短打”。冬雪急忙改口说:是噻是噻,段大。先吃面还是先喝酒?今天儿的猪杂,味道硬是好地很。段国民一笑,在一处视线开阔的位置坐下说:拿酒。冬雪问:还喝……段国民说:英雄本色。说完,段国民起身走出面庄,走到韩天红的摊子前。以往,都是胡杨或者大头到摊子前取猪杂的。可今天,段国民亲临了。韩天红微微一笑说:来啦?段国民说:几个朋友先走一步上油新区。好歹风里雨里,摸爬滚打的,给他们送个行。韩天红说:那是。段国民指指纱罩说:今天人多,多来点。说着手就往口袋里伸。韩天红不慌不忙地掀开纱罩,拿起夹子,蜻蜓点水似地猪腰、猪肚、猪肝、猪口条一样一样地捡到碟子里,摆出样子来。韩天红边做着手里的一切边说:先吃吧。段国民调侃说:记好帐,我这人喜欢多吃多沾。韩天红又是一笑说:一点猪杂,不值钱。 这话真是让段国民感到亲切和欣喜。而韩天红呢,话并非无意。她的猪杂摊子被曝光了,曝光的后果她是知道的。因此,今天坐在相安市场,韩天红不是为了做生意,而是要让相安市场知道,她的生意不会因为曝光而搁浅。她韩天红也不会因此撤出相安市场。韩天红更明白,段国民带着人马光顾相安,口口声声给朋友送行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给朋友送行谁不讲个体面?大酒店、海鲜阁垂帘流金,灯火辉煌,跑到大排挡似的相安市场吃一碗杂酱面,一肚子猪杂图什么?再说,人家段国民为了你韩天红丢了堂堂通远公司总经理,又持久战似地风里雨里光顾冬雪面庄为的又是什么?韩天红岂止是感激,她是真地被感动了。 段国民一脸神采地回到面庄,《英雄本色》已经一排排立上桌了。开瓶酒自然是段国民的。绕过一圈,幸福酒又落到段国民的杯里。大家就话中有话地打趣说:幸福人喝幸福酒啊。喝酒的人凑在一起,谁酒量大,谁就是英雄。段国民今天特别高兴,酒喝起来就格外顺畅,有点十杯八杯不醉的感觉。 推杯问盏,酒过三巡,胡杨的舌头就有点把不住门了,他神情恍惚地举着杯子跟段国民一碰说:领导喝完我随意,免得说我拍马屁。 这时,冬雪端着热腾腾香喷喷的杂酱面走过来。大头接茬说:冬雪的面庄开到哪里,我们就吃到哪里。胡杨舌头在嘴里打转说:猪……杂卖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 冬雪看看段国民,人家正偷着笑呢。冬雪明白,胡杨的话说到段国民心里去了。但段国民也只能是偷着笑笑而已。冬雪说:段大一来,生意就来了。我们巴不得呢。 又是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尽管出自冬雪的口,可段国民还是有点心旌荡漾了,正要说什么,胡杨却抢了先:我……告诉你,我们就要上新油区,到……时候,你们……你们也来……开个酒…… 尽管是酒话,冬雪还是有点吃惊,她忙不迭地问:段大,此话当真?段国民把手支在桌上摇着说:别听他瞎咧咧。胡杨的思维基本上已经混乱,但对某些感兴趣的事情却还清醒。听到段国民说他瞎咧咧,立刻睁开眼睛说:瞎咧咧?厂长都找他……谈过话了。他是怕……怕上了新区就……就吃不上……猪杂了……面庄里一下子笑得炸开了营。 韩天红不动声色地坐在摊子上,仿佛相安市场的喧嚣,相安市场的清冷与她无关。 相安市场的喧嚣可以与韩天红无关。可是清冷,却与她息息相关啊!韩天红挣的是辛苦钱,血汗钱。那些油腻腻的钞票,每一张都有每一张的用处。韩天星啊韩天星,真是把她的姐姐坑苦了。那份苦和那种焦虑,实在难以启齿,无处诉说。心里是十分的苦,万分的焦虑,段国民的朋友们就是再闹,韩天红都没有心气儿跟着笑。 那个晚上夜色很好,漫天星斗晶亮地闪烁,冬雪面庄里的杜鹃疯狂地盛开,粉白相间的花朵散发出的清香很撩人地弥漫在空气中。不由得,人就有了一种冲动和欲念。胡杨招呼着,把餐桌搬到繁星点点的夜色下。段国民找个位置落坐,那个位置直对着韩天红。在他的眼中,坐在相安市场的韩天红与当年相比,没有多大变化。就是岁月的痕迹,也只是给她清丽的目光中揉进些许忧郁,倒使她的清丽中多了一层冷艳。 午夜时分了。远处,烤肉炉子不知疲倦地冒着青烟。几个吃客,孜孜以然地围着炉火喝啤酒,吃烤肉。近处,段国民他们一口一口地斟饮着杯中的酒,慢慢地咀嚼着韩天红的猪杂,议论着新油区开发的好形势。另有些男男女女们不紧不慢地踱步而过,很休闲的样子。韩天红无意中与段国民意味深长的目光相遇。她淡淡一笑,段国民接到信号似地走过去。韩天红看着布满繁星的夜空,悠然地说:星光灿烂,夜色多好啊。段国民仰头看看星空,听出韩天红话中的空灵和伤感。他想了想说:这样的夜色有很多,只是我们让它空度了。韩天红说:是啊,我只顾卖猪杂了。段国民说:那可真是遗憾。韩天红长叹一声说:生活中的遗憾太多,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段国民正要说什么,胡杨和大头高一声低一声地唱起来:该出手时就出手啊,风风火火闯九州啊……唱完,桌上放出一阵响彻星空的笑声。段国民宽宏地说:年轻就是好啊。无所顾及。韩天红说:人就是活个年轻。上了年纪,什么心气都没有了。段国民看着韩天红说:我看你一点都没变。比当采油工的时候还年轻了呢。韩天红笑笑说:笑话我呢?段国民说:不敢,巴结还来不及呢。说真的,现在让你去当采油工,愿不愿意?韩天红说慵懒地说:我可不敢做那个梦。段国民说:梦想成真嘛。韩天红长叹一声说:世上没有永久的梦幻啊。 两人沉默下来,胡杨那边喝得正在兴头上,扯着嗓子有一句,没一句地唱《大花轿》……太阳悄悄地下山腰,我向妹妹把手招……抱一抱啊,抱一抱啊,抱着我的妹妹上花轿……段国民无奈地摇头笑着,那笑是宽容的。韩天红也无奈地笑了。她听出那歌里被抱进花轿的妹妹与自己有关。她还看出,一言不发的段国民是在等着她的一句话呢。为了这句话,段国民等得实在是太久了。韩天红突然有了一种内疚,她没有道理让一个为她付出过的男人遥遥无期地等下去,无论如何得有个话才是。于是,她款款地看了一眼段国民,说找个时间,我们聊聊。段国民愣了一下,转而会意地回坐到星光下。 坐在食品超市里的戴安娜,洞悉着这个晚上发生的一切。她亲眼看到段国民对韩天红是怎样的一种心情。那决不是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戴安娜由衷地喜悦,她想:要紧的是应该让宋大海知道,他曾经经历过的韩天红,他旧情难舍的韩天红,正在被另一个男人经历着。她把电话打到宋大海的办公室,对电话那边的宋大海说:是我,安娜……你有时间的话最好来看看……但,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宋大海冷冷地截住:没必要。戴安娜生气地放下电话,她突然意识到,宋大海对韩天红又何尝不是段国民此时的心情呢?但愿宋大海对她不是一场游戏一场梦。 十四 段国民带着欣慰走了,这个夜晚本该结束了。可是,戴安娜却扭着水蛇腰走出安安,向韩天红走来。有了那场较量,韩天红更不把戴安娜放在眼里。她叼着烟,目中无人地收拾着自己的摊子。戴安娜低声说:韩天红,不要吃着碗里看着锅里。韩天红瞥了她一眼,仍然不置一语。戴安娜恼火了,咬着牙说:宋大海没告诉你吧,那个趁你夜班上了你床的女人就是我!韩天红的心里一阵震颤,不由得停下手来。戴安娜继续说:宋大海现在还是我的人呢。韩天红渐渐抬起头来,眼里带着杀气地看着戴安娜,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婊子。 仿佛青楼从良的戴安娜最怕的就是这种恶骂,母狮子似地扑上去,将韩天红收拢的摊子一把扫落在地上,还不解气地脚踩脚踢。 时过两年,韩天红才知道宋大海家外的女人,而这个女人近在眼前,且无度无理。积郁已久的无以言表的愤懑化作一股气力爆发出来,猛地向戴安娜扑过去。可有所准备的戴安娜向后一闪,韩天红扑了个空,差点摔倒。当过三陪的戴安娜,没有说不出口的话。见韩天红站稳了脚,又用那种放荡的语气,挑衅地说:一个段国民还不够啊?还盯着宋大海,你好厉害呀!韩天红铁青着脸,深一口重一口地喘息着说:你要是再不要脸,我可不客气了!戴安娜气焰不减地说:把段国民叫回来啊?让他帮你啊。说着,手就指到韩天红的鼻尖上。韩天红命令道:把你的爪子拿开!戴安娜仰起脸说:不拿开又怎么样?韩天红恼了,一把推开戴安娜,又是一句恶骂:不知廉耻!戴安娜气得浑身颤抖,扬手要打。韩天红一把抓住她说:想单练?你还不是我的对手!可戴安娜不甘示弱地挣扎着。 韩天红虽然身材纤细,但是,十几年采油工,砺练了一身干巴巴的牛劲。厂里岗位练兵大比武的时候,她扛着几十斤重的油管,五十米跑道跑了二十个来回,把小伙子都给跑趴下了。此时,韩天红抓戴安娜的手,就像捏只鸡爪子,没怎么用力,戴安娜就吃不住劲疼得吱哇乱叫了。再一用力,戴安娜干脆跪在了韩天红面前。尽管气愤,可韩天红还是把握了分寸,丢开戴安娜低头去收拾摊子。没想到戴安娜跳起来,扑向韩天红。韩天红一躲闪,被戴安娜一把抓在脸上。韩天红疼痛中来了勇气,顺势挥臂,狠狠给了戴安娜一耳光。戴安娜再次还手,韩天红一脚踹在她的腿上。这回,戴安娜是真害怕了,只顾抱着头,哭着嚎着蜷成一团发抖去了。韩天红居高临下地说:是女人就要讲个脸面,否则,男人只会跟你玩玩。说完扬长而去。戴安娜满脸是泪地抬起头来,惊愕地看着韩天红的背影。冬雪走出面庄,一拐一拐地去追韩天红。戴安娜披头散发地冲着她们的背影吐了口吐沫,声嘶力竭地骂道:韩天红,傻子和瘸子是上天对你的报应!报应!冬雪猛地停下脚步,捂着脸抽泣起来。韩天红狠狠地看着戴安娜,好一会儿。放开戴安娜,韩天红搂着冬雪的肩膀,抚摸着她的头说,想哭就哭吧。 冬雪历经生活磨难,已是满心委屈和酸楚。韩天红在身边这一搂,这一抚摸之间的柔情,让她感到失去已久的母爱,不由得放声恸哭起来。哭过之后,狠狠地说:我要赚钱给天喜治病。然后去北京,去上海,去给我自己做手术。我不能老是让人瞧不起。韩天红一下把冬雪的头揽在胸前,柔声地说:好的好的。姐姐会帮你的,一定会帮你的。说着,泪水就顺着眼角肆意地流了出来。 宋大海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在相安市场的。他目睹了这场战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戴安娜一回头发现了宋大海,浑身上下顿时冰凉。 十五 日子在平淡中疾速而过。这个双休日上午,韩笑敲响了韩天红的门。韩笑带来一束鲜花,花丛中插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姑姑生日快乐。韩天红打开卡片,顿时响起快乐的生日歌。忙昏了头的韩天红这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四十岁生日。她心里热乎乎地把韩笑搂在怀里,不由得想起了诗槐,眼泪就不听话地往下掉。擦干眼泪,韩天红领着韩笑在合缘酒家的包间里啜了一顿。姑姑把母爱给了侄女,韩笑在她怀里尽情地撒娇,让韩天红重新感受孩子对母亲的依恋。她忍不住在合缘的包间里给韩天星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韩天星。 韩天星握着手机,正在等刘中的电话。过去,都是刘中主动与她联系,就是不见面,也要打个传呼问候问候。韩天红有文章见报,还加以评价。可最近情况发生了变化。刘中不再主动与她联系。她主动打电话,刘中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出来了,也是忙开会,忙调研,忙改革地解释一通。总之是忙得没有时间。韩天星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刘中了。今天他打电话给刘中,刘中说,开完会我给你打过去。韩天红就等着。可是,打来电话的却是韩天红。韩天红说:韩笑就在我怀里。她越长越象我们韩家的人了。韩天星说:韩笑本来就是韩家的人!韩天红说:你也来吧,我们一起高兴高兴。韩天星说: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呢。韩天红话没说完,韩天星那边就挂了线。韩天星心情不好,她在等谁的电话,韩天红知道。 韩天星是什么样的人?十足的浪漫主义,空想主义。这种年纪不思婚嫁,一味地与有妇之夫情深深雨蒙蒙,韩天星不是浪漫,不是空想是什么?韩天红试图说服韩天星,让她明白,刘中不可能把这场爱情进行到底。她想让韩天星觉悟,刘中之余她只是一个梦幻。然而,韩天星根本不听那一套。她先是把双手合在一起,又果断地分开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都什么年代了,还第三者第三者的。你跟宋大海,我跟刘中,完完全全两码事!再说,我没打算与刘中有什么结果。我呀,只要曾经拥有,不求天长地久。我所追求的是一种感觉。你不懂的,姐姐。我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行吗? 其他的事情可以不管,可韩天红怎么可以不管妹妹的感情问题?刘中是党员干部,有妇之夫,还有一个布娃娃般的女儿。就算刘中能够抛弃结发妻子,他也绝不会伤害他的布娃娃。何况,在仕途之旅艰难跋涉的刘中哪能不做升迁的梦。既然刘中什么都不想失去。那么,受伤的只能是她浪漫的妹妹了。韩天红受过伤,体验过受伤的苦痛。于是,她冒昧地约刘中见面并进行了一次重要的谈话。韩天红对刘中说:我不想让你仕途受损,更不愿意看到天星受伤。不,不是受伤,是摧残。感情的摧残。 几句话,说得刘中心里翻江倒海。爱情这个东西,真是不可以轻举妄动的。刘中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谈话结束的时候,刘中诚恳地说:你不该下岗,红旗厂缺少你这样的工人。韩天红勉强一笑说:谢谢你。需要的时候,我会找你的。 眼下,刘中正在用冷淡和拖延与韩天星拉开距离。刘中已经做出姿态了。但韩天星能否经受住这场感情的摧残?韩天红真是替她浪漫的妹妹捏着一把汗呢。 十六 韩天红考虑再三,决定约段国民到她家里来。一是家里比较安静,二是他们这种年纪的男女约会,用不着浪漫和张扬。韩天红是相安市场的名人,谁不知道她是独身呢?再说,段国民的心情明摆着,他们之间初次谈话的好结果,会给她的受过伤的家里几许抚慰。韩天红打电话相约的时候,段国民爽快地说:行! 两年多了,韩天红家里的陈设没有任何变动。卧室的大床紧靠着墙壁,配套的另一个床头柜闲置在凉台上;廉价的不当不正地摆在客厅里做装饰的苏联冰箱启动起来拖拉机似的震耳欲聋;航空式沙发的化纤坐垫色泽图案落时,加之靠背上的针织网扣显得烦琐陈旧。墙上还是上一年的风景挂历,歪斜地悬着,图上的山水都跟着倾斜了,还有诗槐的遗物……这个家,真是伤痕累累。就象她心里的伤,有点风雨,就隐隐作痛。 沉沉一觉睡起来以后,韩天红将她的独身世界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梳理了一遍。卧室里的大床移到房中,搬回闲置在凉台上的床头柜,与原有的一个对称摆在两边,布上素色床罩,从门外可望大床的一角,竟然恢复了失落的温情;山响的冰箱已经失去装饰的意义,韩天红把它移位到凉台上;揭去烦琐的垫铺,烟灰夹杂暗紫色图案的航空沙发倒也显得简洁雅致,两只一组将沙发围着小方茶几,立刻显出休闲的意味。一切归位,坐了下来脱去鞋子,脚踩在地砖上环顾着自己的世界…… 段国民来了,品着韩天红为他现沏的碧螺春,环顾着韩天红的独身世界,流露出欣赏的神情。他们的话题从技校开始,直到红旗厂的庆功大会,又到通远公司再次下岗,如今的相安市场。话,显然是段国民多了些。段国民点点滴滴地回忆着,讲的都是故事。 说着说着,就到了晚饭时间。韩天红看看表说:边吃边说好吗?不要嫌弃,我都准备好了。段国民起身,笔挺地站着,垂眼看着韩天红说:吃糠咽菜,悉听尊便!韩天红喜悦地看一眼段国民,转身走进小餐厅。 小餐厅里,餐桌上蒙着绿白格相间的桌布。桌布上两盘单面煎蛋,两盘蛋清色拉,两盘青豆,两盘樱桃西红柿,两只高脚杯,两只吃碟上各摆着筷子和叉勺,一瓶干红独独竖在桌角。一盏吊灯垂在头顶,射下的光环正好笼罩着餐桌上的一切,很简约,很有品位,也很有情调。两人相对而坐,段国民凝视着韩天红。韩天红不好意思地说:猪杂吃腻了,换换口味。段国民摇摇头,不可思议地浏览着餐桌上的一切。像是在审视着一件件弥足珍贵的艺术品。韩天红斟满酒说:以为我只会卖猪杂,是不是?段国民胳膊支在桌上,摇手说:我从来没有小看过你。与韩天红相对而坐的段国民,浏览着韩天红为他而备的餐食,欣赏着他心目中的情人,渐渐地,隐藏多年的对生活的渴求强烈地冲涌而起。他凝视着韩天红,久久地凝视着。 杯酒下怀,段国民的话多了起来。他从过去讲到将来,都是一些很具体的回忆和畅想。段国民这种年纪的男人,有过经历的男人,浪漫和理想主义的东西已经很少很少了。韩天红说:不想听我说点什么?段国民举举酒杯说:我能坐在这里,你该说的都已经包含着了。韩天红与他一碰说:你这个人啊,精明透顶。段国民说:不精明,就要被别人算计。韩天红说:你总是算计别人?段国民指着韩天红笑着说:有比我精明的,在算计我呢。韩天红说:你想下海就下海,想回主业就回主业。谁能算计过你?段国民说:你啊。是你给了我决心啊。我很快要上新油区了。韩天红长叹一声说:古尔班通古特?那是个海市蜃楼。段国民向前探探身子说:韩天红啊韩天红,你呀,我说你才真是一场梦呢。想不想去?去当沙漠采油女工? 韩天红也有点醉意了,伸出纤长的手在段国民面前摇着说:没机会了,我下岗了。再说,现在开发的都是整装油田,现代化管理,本科生都排着队呢。段国民一把抓住韩天红的手说:古尔班通古特,需要的人多着呢。韩天红并不抽回自己的手说:只要你来相安市场,我哪都不去。 韩天红这句话,再次说热了段国民,他起身拉过韩天红,两个人拥在一起。 正如韩天红所设计的那样,她与段国民的谈话,抚平了她心里的创伤。段国民坐过的沙发,用过的酒杯、餐具一直摆放在那张铺陈着绿白相间方格桌布的餐桌上。韩天红那个曾经凄凉的家,由此而温情无边,温馨无边了。 韩天红一如既往地坐在相安市场她的摊位上,心如止水地卖她的猪杂。段国民依然大大方方地到相安市场,坐在冬雪面庄,猪杂就酒,一喝就喝得酣畅淋漓。冬雪虽说早就看出段国民的心思。可是中间有个宋大海,她总认为那只是段国民的一相情愿。有一天,韩天红让冬雪送一张支票给宋大海,并告诉她,支票是段国民的。这一来,宋大海在冬雪面庄的情份便移至段国民的名下了。冬雪就想,韩天红和宋大海缘分已尽了。可惜了宋大海的苦心和期待。 冬雪呢,银行的存款已经超过了五位数,正在日益向更高的额度冲刺;由于单间病房的特殊护理,加之进口药的效力,天喜的病情明显好转。冬雪去探视的时候,他竟然红着眼圈说:冬雪,我拖累你了。有一天,冬雪对韩天红说:再有一个数字,我就带天喜一起出去治病。医生说了,天喜的病能彻底治好。韩天红喜出望外地问:天喜的病真的好转了。冬雪说:你什么时候见天喜哭过?韩天红喜悦地说:那就别等了,差的钱我给你们。冬雪高兴得立即打电话给她的姐姐春雪。春雪悲喜交加,在电话里哽咽着说:冬雪,这下我就放心了。 冬雪和天喜要出去治病了。这是韩家的大事,韩天红操办了一桌家宴,为他们送行。那天,韩天红也请了段国民,可段国民正紧张地筹备开拔通古特,抽不开身。他在信袋里装了一笔款子,做为心意,派胡杨送了来。韩天林带着韩笑前来,天林也带了一笔钱,韩笑则用一张自制的祝福卡,做为对舅舅和舅母的祝愿。只有韩天星失约了。 家宴的时间很短,冬雪和天喜明天要上路。冬雪舍不得她的面庄,要再做一晚上生意。韩天红呢,从明天开始既要打理面庄,又要照顾她的摊子,也就不在乎这一个晚上了。何况,她还要等韩天星呢。晚宴前,韩天红接到刘中的电话,刘中说,他约了天星,要与她进行至关重要的谈话,共进最后的晚餐。刘中说他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情。刘中还请韩天红帮助她的妹妹渡过这一关。韩天红心里有数了。撤掉多余的碗筷椅凳,清清淡淡地摆了几样小点,坐在幽暗的灯下,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妹妹。 韩天星来到的时候,已经午夜了。她的眼光躲闪着姐姐,连连道歉,如何如何忙地解释了一通。然后只顾低头吃东西。吃着吃着,她突然抬起头来,泪眼汪汪地看着韩天红,凄切地说:姐,我怎么对不起他了?说完,伏在桌上上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痛苦不堪地用拳头把餐桌锤得咚咚作响。韩天红把纸巾塞给韩天星说:哭吧。哭够了,就什么都想通了。 这个晚上,姐妹俩彻夜未眠。旨在完成一种感觉的韩天星,对失去刘中没有任何思想准备。这个晚上,她满心伤楚,哀莫过于心死地说:失去刘中,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韩天红在黑暗中为她的妹妹祈祷:什么都会过去的。一切都只是暂时的。但愿韩天星能够理智地只求曾经拥有,不求天长地久。 已经开拔古尔班通古特油区的段国民不能常常光顾相安市场了。可是,韩天红的生意仍然很好。政府决定对相安市场进行改造,韩天红和冬雪响应号召分别集资。相安市场拓宽了道路,铺上了广场砖,蓬上了天蓝色的大棚。就连摊位都统一了规格式样。相安市场上了档次,成为任何阶层光顾都不会感到汗颜的购物广场了。 韩天红有了可观的积蓄,她计划将房子装修一新。然后,结婚。段国民人在沙漠腹地,心却在韩天红这边。韩天红不能让他再等下去了。她要让段国民有一个温暖的家。韩天红的生活就要有一个圆满的结局,段国民梦幻中的一天就要来到了。 十七 生活,就是这样,既现实,又虚幻;既圆满,又零碎;既美好,又残酷;既不讲情面,也不讲道理,更不需要你去计划。至于期待和梦幻,那是你的一相情愿。 生活就是这样呈现在韩天红的眼前。 段国民在新油区的一场意外事故中遇难身亡了。 可惜了韩天红的圆满计划。 韩天红肯定是悲伤的。她是要哭的。哭她自己,也哭段国民。韩天红的哭声中充满了抱恨,哭段国民的期待终成梦幻,抱恨自己愧对了段国民。 痛苦也罢,虚幻也罢,残酷也罢,活着的人总得挣扎着活下去。 韩天红又坐在相安市场的摊位上了。痛失段国民的韩天红更加平静了。但,了解韩天红遭遇的人不难看出,她的平静中除去那种淡漠和超然,还有着痛彻心脾的哀挽和凄清忧伤。 刘中来过相安市场。刘中说,红旗厂领导班子一致通过,要重新安排韩天红的工作。韩天红婉言谢绝了。韩天红已经拟定,明年春天迁往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腹地,在新开发的油区开张一家“念民酒店”。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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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 |
<2008-1-20 15:18: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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