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墙上的红云 |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5-7-25 16:28:00 访问:72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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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墙上的红云 阎瑞赓 疾病蛇一般缠瘦了我的身子。全厂女工中我是病休超过6个月的头名状元。在简易房里依偎着熬过了严冬。阳春,微风自东南来,万物丛生。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姑娘们格格的笑声。这活泼动听的笑声,犹如治愈我痉挛症的良药。我强支撑着身子在门口探探头,看见四个姑娘在门外的电线杆上架设电线。一个上到杆顶,三个在下仰望着。杆顶上的头戴白色安全帽,一条白毛巾如同项链围在脖子上,一件红地黄色碎花棉袄当斗篷披在肩上,系着脖领扣,还是障碍她熟练的作业。 门外数百米一马平川,推土机给痉挛后的城市以平展的观念。24号住宅小区建设开始动工。这帮姑娘们是塔吊工,为这个庞然大物架设牵引动力。 杆顶上的姑娘刷地扔下累赘的红棉袄,我一眼就看穿这是一件赵王城文化色彩的棉袄。她们快乐地上问下答,操着浓郁的冀南口音,是可爱的邯郸姑娘。 杞人忧天的我担心地答话说:“不要只顾拌嘴,小心掉下来,摔个好歹。” 又是一阵格格的笑声,是笑我的老奤儿口音吧?我也不在意,更觉得她们的开心见诚十分天真可爱。 第二天清晨,高高的塔吊伸着长臂向太阳招手。太阳神赐给邯郸姑娘光明和青春,那件赵王城红棉袄在塔吊尖上的操作台里迎风飘扬,像一面旗帜预示着废墟上的新生。 我好奇多问,了解到邯郸姑娘的家底。她出生在一个建筑世家,祖父在脚手架上度过了终生。父亲是个有文凭的建筑师,前年出国援非。她从小对建筑耳濡目染,心驰神往,比前辈人多出一筹的是倾慕于现代化的施工方式。她说她是这个年代最幸福的人了。尽管在幸福的年华,也会有不幸的事件来光顾邯郸姑娘。在她十二岁那年,母亲患糖尿病,心灰意懒,她也十分忧虑。在医生给确诊的第二天早晨,往日母亲那忙碌准备早餐的身影不见了。母亲躺在床上说:“二丫,给你一角钱,买个面包上学去吧!妈没精神为你做饭,原谅妈妈。”邯郸小姑娘心情沉重地接了钱背了书包悄悄上学去。路经食品商店买面包的时候,听见几位婶婶阿姨议论糖尿病,说得了这种病吃豆片最好。小姑娘抽回买面包的钱,买了一角钱的豆片。自己饿着肚子上学去了。中午回家,从书包里掏出豆片捧给妈妈吃,笑着说:“妈,你吃吧,能治你的病”。她以为这比仙丹还要灵验,逼着妈妈吃。妈妈热泪纵横。小姑娘说:“妈呀,你不要难过,我天天给你买豆片吃,病会好的!”母亲一病就是八年,在她父亲出国后两个月,母亲病逝。她火化了母亲的遗体,带着母亲的骨灰盒来到发生地震而百废待兴的城市,她伴着母亲的灵魂,在痉挛的大地上,悬空作业二年。 两幢楼房同时施工。一座塔吊左右开工,昼夜旋转。夜间灯光通明,混凝土震动器呜呜吼叫,吵得我不得安宁。惟独望见塔吊上飘摆着的红棉袄才令我心旷神怡,宠辱皆忘。不知为什么,她老是拴在我的心上。眼见她一步一阶地爬上塔尖,吊起几吨重的钢模,塔身摇晃着,令我眼晕。我望着半天云中四面有玻璃窗的塔吊操作台出神。她很像我的女儿,那次大地震吞噬了女儿的性命。她若是活到现在,和邯郸姑娘一般年龄。多么希望她叫我一声妈妈呀!好驱散我那孤独的月宫诸神。 有一天,大雨如注,红棉袄少女从铁架子尖上急匆匆爬下来,跳下铁台,迎着我的门跑来。那红棉袄在雨中上下飘摆,像一只火鸟,我们北狄人的图腾。我双手迎着她飞进我的草窝窝。 她说:“阿姨,让我避避雨吧!” “嗨,”我拉她一把说:“我的孩子!你当是到哪儿了?这就是你的家。莫说避雨,巴不得你在这儿吃,在这儿住,我可有一个亲人儿了呢!” “谢谢!” 放大的我女儿的彩色照片,勾去了她的视线。邯郸姑娘目不转睛仰望着:“阿姨,是你女儿吗?长相太像你,真俊,真超,真港,嘿嘿!” “她若活到现在,和你一般大。” “啊?她死了?”她当着矮子说了短话,“真对不起!” “不怪你,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其实,你的红棉袄在铁架子上一闪,自然就想起我的女儿。”我解开她的脖领扣,把那个当斗篷的红棉袄抱在怀里,亲在脸上,唇上。那红棉袄上的雨水,如女儿的泪水,湿润润地贴在我的脸上,唇上。“那都怪我,傻乎乎的,本来住平房好好的,鬼迷心窍,偏偏换了楼房,巴掌宽的墙,对搭着两块大盖板,不焊接,地震一摇撼就散了架,我真后悔,谁知它一摇撼就散了架,我真不晓得,不知它一摇撼就散了架。我真后悔,楼房会散架,我真……” 邯郸姑娘一阵抖擞,似那心灵上的震撼。她抚摩着照片上女儿的眼睛、眉毛、鼻子、红润的嘴唇,好像在心里说:“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加重了楼房建筑者心上的担荷。 “我真傻,我就不知道那楼房一摇撼就散架,我真后悔,不该拿平房换楼房,我真……” 大雨像我一样痉挛得发疯,邯郸姑娘看着摆在床上地上的盆盆罐罐,痴呆地欲张口而固声。她心神不安地摸摸一件件接雨的家什想搬走压在她心上的这些肿瘤。 “没关系的,”我安慰她说,“难得这一场打击乐演奏会,嘿嘿……”我笑了,我也真是不晓事,笑起来没完没了,板也板不住,索性畅怀大笑,哈哈,啊哈…… “阿姨,你怎么啦?你不要这样,我们一定造结实的楼房,不会散架的楼房,就是天塌下来,也不会散架的楼房,阿姨——” 我的痉挛病又犯了,一犯就是八天,我不能起床。门外建筑工地繁忙的噪音日夜不息,敲击着我的听觉。塔尖上的红棉袄闯进我的记忆。有一个夜间,我被一声奇异的巨响惊醒了,一阵人声嘈杂,一阵救护车的尖叫,一阵闷人的寂静…… 白天,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我挣扎着到门口去看高高的塔吊,它照旧旋转,移动,延伸,缩短,惟独不见那红棉袄。我惊愕地靠着门框,不知所措。半晌也不见她上塔吊,也许是她去办姑娘们背人的事情吧? 又是一个明朗的白天,仍不见红棉袄飘摆在塔吊的尖端。操作塔吊的显然是一个嗡声嗡起的男声…… 开槽,混凝土搅拌,钢筋焊接,塔吊旋转,上来下去,混凝土泥浆手推车,一分钟50米打来回。震动器呜呜响,瓦刀,汗滴,半拉手指,拌在混凝土里的脑浆……又的开槽,搅拌,焊接,砌在墙里的发丝,洒在墙里的鲜血……又是开槽,塔吊挥上挥下…… 我结束了居住简易房的历史,人生能有几次迁?我告别了幽谷,迁于乔枝。新居恰是邯郸姑娘亲手建造的那幢楼。顿时,想起了她的话,相信这楼住着心里踏实,不会散架,更不必担心那打击乐演奏队的光临。我在布置房间的时候,北墙角一人高处的白墙上,出现一朵棉袄状的红云,淡红的颜色,犹如溅血的夕阳。我企图擦去,几次也不成功。我向室内装修施工的人们打听,他们说抹了几次白灰,也没有压住,今天压住,明天复现。那朵红云,永远印在雪白的墙上。我的记忆里又一次闯进了那件红棉袄,它深深打上了赵王城文化色彩的印记,是飘扬在塔吊尖上的火鸟,北狄人的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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