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雷原创小说:旧衣裳 寒假里,我终日捧着书坐在火炉边,看书,也看火.风很大,烟筒被吹得透不过气,炉缝里挤出几缕烟来.我急忙开开窗子.透过窗玻璃,我看见院里的石榴树剧烈地抖动着秃枝.有几株月季上罩着防寒的塑料布,这时也被刮的吃吃响了. 窗子跟前风大,别冻感冒了,坐到炉子前去.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的母亲说. 经她这一说,我倒真感到凉飕飕的了.窗口进来的冷风确实不小.我又回坐到火炉跟前,看书.屋子里很静,听得清火在炉膛里燃烧的声音.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母亲起身往炉子里加煤,一边埋怨:火灭了,也不知加点煤;这么冷的天,真不怕冻感冒了.我往炉里看,见刚刚烧的旺旺的火,现在确是奄奄一息了.我朝母亲傻笑.母亲关上窗户,又坐回沙发上.我们又各自做这自己的事.屋里又静了下来.外面的风似乎是停了,听不见什么声音. 又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门开了.进来一个女人.她头上裹着一条绿黑色头巾,手里拿一只麻纱袋子,背上背个干瘪的背包.背包是灰色的,很破,很旧,皱巴巴的.她的脸包在头巾里,看不清楚. 他阿爷〈1〉.是那女人的声音.帮凑点儿吧. 要钱还是要馍?母亲放下手里的活,问.她知道她是要饭的了. 不要钱,也不要馍,给几件旧衣裳吧. 母亲不解地瞅着她. 娃娃没衣裳穿,光溜着身子,冷.我不要钱,也不要馍和面.我给娃娃要几件衣裳.他阿爷,有么?有了就给上几件旧的吧.她见母亲困惑着,这么说. 旧衣服都压在衣柜的最底下,一时半会找不出来.母亲先安顿他坐在炉前烤火,再去找.那女人解下头巾,我看到她的脸上满是皱纹,显然很老了.这时我才又发现,她的腰也是佝偻着的,头发白透了.看她的样子,该有六七十岁了吧.她将手伸进炉里烤,似乎不觉的炉子的高温.她瞅了瞅我,问母亲:这是你的娃么? 母亲应了一声. 我孙子也这般大了.她说着,又瞅着我的手,又伸出手来摸了摸.我感到她的手是冰冷的,很粗糙,像是树楂子,连忙将手缩回来. 你看这手,又细有软,可不比我孙子啊.我孙子的手啊,干干的,就像蒿柴棍子.她又说. 母亲正忙着寻衣物,没应声.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自顾自地说起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说:可苦了我的娃儿了.前两天阴阳给娃赎身〈2〉哩,见我娃穿一见烂线衣,说让给买一件身新的.咳.哪有钱哩?一年一共攒了五十几个元,给阴阳给过几十元,剩下的还要过年买油盐哩.我就说,让我到城里去转转,城里人也都信菩萨,心善,要几件衣裳给娃穿.说到这里,她微微笑起来,似乎是不好意思. 母亲拣出我穿过的几件衣裳,叠整齐给了她,又把其他的几件往柜里塞.老女人看到了,又说:他阿爷,那几件小的,也给我,能成么?家里还有几个碎娃哩. 母亲问她有几个孙子.她说:我二女儿回来了,带着五个娃娃,都是女娃.没钱了,问我要钱来了,也没衣裳穿啊. 五个娃娃?我惊奇地问. 五个.老女人平静地说. 她男人呢?咋不管她?问你要啥钱哩?母亲问. 男人到外头打工去了,不识字,兴许是摸不回来了,也可能是死了,几年都没有音讯了.她男人家在外县,家里只有一亩来地,养活不下那许多人啊.也不知咋的,我女儿早就结扎了,养了三个的时候就结扎了,结扎了以后男人就出去务工了,可咋就又养了两个娃娃咧?唉……老女人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接着说:我女儿在那里蹴不下去了,穷得很,没吃没喝的,就回来了,引着五个娃.大的一个才十岁,要是十二三就好了,能出去挣点钱了,现在还小啊. 母亲又问:你身下几个后人? 我啊?我养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老女人说到这里,表情变的复杂起来,像要哭,又像是要笑.我儿子是个瓜子〈3〉,在城里开了个小卖铺子,搭了一千多元的本钱,那还是卖了牲口的钱哩.他开的铺子,几个月就倒灶了……税,工商费,卫生费,房租,一月就是二百几十个元,能支应下么?结果没几个月就没钱了……牲口又卖了,种地咋办? 我就骂他说,牲口卖了,以后你就当牲口给咱耕地吧……我大女儿的光景还能行,养了三个儿子,都大了,在外头务工,一年能挣几千元哩.她说到大女儿时,脸上的皱纹舒展了许多. 母亲把衣物塞进她的背包,背包鼓起来,似乎快要撑破了.老女人吃力地背起背包,腰便佝偻的更厉害了.母亲见她吃力的样子,便说:太重了,你背不起,还是放下几件你明儿再来取吧.顺便又问:你家在哪达哩? 老女人固执地说:背得起,我年轻时背一百多斤都能走几十里路哩.我在赵家山哩,不远,三十几里路.明儿再来?我就找不见了,城里大得很,我转糊涂了. 你多大岁数?母亲问. 属牛的,六十九,快七十了.又说:麻烦你了,他阿爷,我走了.说完转身扶着门扇往外挪,走了两步,又折过身来,说:他阿爷,这个麻纱袋子给你吧,装煤去.这是装过鸡的.我今天把鸡给拉出来卖了,卖了十几个元.一只大鸡公〈4〉,大得很,我喂了一年哩. 母亲说不用了,拿回家里去吧,可能还有用. 那,他阿爷,你在着,我走了.说完,便扶着墙往院子外边挪去. 母亲又坐回沙发上织毛衣.我又开始看书.屋里又静下来. 又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母亲放下手里的活,往炉子里加煤. 她是不是哄人的骗子?我问. 可能不是吧,谁知道.看着不像.骗子只要钱,不要旧衣裳的. 她说的话是真的么? ……母亲没有回答. 她二女儿的男人,真的就摸不回来了吗? 乡里人不识字,走到外面,就摸不回来了.也可能是又找了媳妇了.乡里男人都爱儿子,他媳妇没生下儿子,要媳妇还有啥用? 她一只鸡公卖了十几个元. 是啊,她一个老婆子,不知道行情,被人哄了都不知道.一只鸡公要卖三四十元哩. …… 母亲看看表,过了五点,便开始做饭了.我依旧坐在炉边看书.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厨房里飘来了肉香味. 妈,晚饭吃啥?我问. 吃饺子.母亲说. (全文完!) -------------------------- 注:〈1〉阿爷,甘肃方言,可能是阿姨的转音,对长辈女人的称呼. 〈2〉赎身,民间迷信的说法.据说小孩多病是因为命贱,要将魂魄指给地方的某个神仙做干儿子,疾病就消除了.等到孩子长大后就要回来,叫赎身. 〈3〉瓜子,傻子 〈4〉鸡公,公鸡 写毕于2006/1/15 凌晨1时 改毕与2006/1/15 凌晨4时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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