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货郎挑子 |
作者:唐正立 作于:2006-1-29 12:58:34 访问:1356 评论:2(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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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在农村长大的人,又有谁没有见过货郎挑子呢? 只要听到街上传来“咚咚咚”的拨浪鼓的声音,接着一声叫买:“拿头发来——换洋针呀——!”就会看见一个货郎挑子肩挑两个筐,身前是新货筐,身后是旧货筐,颤悠悠地向人们走来。 我认识的这位货郎挑子,是一位老人,六十多岁了。他不知是什么地方人,大人们每见到他,都问:“刚从东山里来呀?”“是呀,从东山里来。”好像东山就是他的庄似的,具体是什么庄的,我就不知道了。 他中等个儿,背微驼,腰略弯,脸乌黑,满脸皱纹,就像是晒蔫了的紫茄子。他跟人说话总是先“嘿嘿嘿”地笑几声,很和蔼的样子。他的右脚好像有点毛病,“咚咚咚”的拨浪鼓声响过之后,他担着货筐一颠一跛地走来,每次买卖结束后,他又担起货筐,一颠一跛地走去,消失在“咚咚咚”的拨浪鼓响中。 大人告诉我,他从小就是个货郎挑子,到现在一直孤身一人。他的病脚还有些来历。那是在抗日战争最艰难的时期,他担着货筐走街串巷,赚点钱维持生计,因为他整日出庄奔疃,对周围村庄的家家户户比较熟悉,老乡们有时也托他给亲朋好友捎个口信、带点礼物什么的,他每回都尽职尽责,在东山一带口碑很好。当时,东山一带活动着一支抗日游击队,经常出奇不意地袭击日本鬼子。一天,有一位游击队员身穿百姓衣服,找到他,说他经常在这一带卖货,熟悉路,又不会引起人的注意,让他到很远的仙姑山去接八路军的一封信,接头的地点就在仙姑山东坡的望海石旁,时间就是今晚深夜三更左右。这队员说,这封信很重要,我们相信你,你可一定要完成任务呀。 货郎挑子是个心实的人,他恨透了日本鬼子,给八路军送信,他从心眼里高兴。这天晚上,他来到望海石一侧,等那位接头的战士。时值寒冬腊月,冰天雪地,北风凛冽,刺入肌骨。货郎挑子穿得单薄,脚上的鞋子更是破烂不堪,右脚的鞋后跟早已脱落,用绳子系在脚脖子上。他靠在望海石旁,冻得瑟瑟发抖,双脚冻得木麻。望眼欲穿,等八路军交通员来送信。可那时环境非常凶险,抗日军民说不上什么时候就会身遭不测。这位货郎挑子一直等到天大亮,也没见一个来人,怅然若失地往回走,因为天黑路险,不小心跌进了山沟里,右脚崴伤,跌跌撞撞地回到家中。 几天以后,这一带村庄遭到日本鬼子的疯狂扫荡,和他相好的一位姑娘,从此就不知了去向。 货郎挑子回到家中,双脚红肿,右脚化脓,痊愈后,走路就不怎么灵便了。 此后,货郎挑子就孤身一人,仍然挑着货筐走街串巷,拨浪鼓响过之后,时常传来了他那沙哑的唱歌声: 幺妹十八九, 坐在家门口。 头戴金银簪, 身穿茧丝绣。 手如红莲藕, 小脚二寸九。 我的妹呀—— 我恍惚忘记朝前走, 一步一个三回头。 …… 声音深沉、苍凉,悠远,似乎要穿透空间,飘向那遥远的过去。 我认识这位货郎挑子,是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我那时还是个孩子,小孩子最早的记忆往往是从吃开始的。那时社会上物质匮乏,人们的生活是清苦的,小孩子也同大人一样在清苦的岁月里煎熬,平日难得吃上一块糖。过年的时候,我们一群小伙伴们在除夕之夜挨家挨户的给长辈拜年,下跪,磕头,一直磕到太阳爬上树梢,转大半个村子,大人高兴,每人分给一块糖。糖有两种,水果糖和鱼眼糖,鱼眼糖并非鱼眼所制,而是形状、大小像鱼的眼睛似的,红的、黄的、绿的都有。我们攥在手里,几天几夜不舍得吃。 糖吃完了,过年的气息也就随之烟销云散了。 冰雪消融,万木争荣。人们在苦熬中挨过了一天又一天。粮食没了,吃野菜、吃树叶,人人的脸上浮着菜青色。小孩子们也在企盼中生活着,盼望能吃上顿饱饭,吃上顿好菜,糖的诱惑也与日俱增。 忽一天,远远地传来“咚咚咚”的声音,拨浪鼓响起来了。小伙伴们放手下手中的活计,不约而同地窜到街上来。只见一位老人肩挑货筐,颤悠颤悠地向街心走来。大人叫这人作货郎挑子,小孩子也这么叫,觉得这个名字特别亲切。老人身穿朱青色棉布大腰裤,朱青色棉布大衿袄,腰里扎着朱青色粗布腰带,头带朱青色瓜皮毡帽,黝黑的脸上纵横地刻着几道皱纹。他走到街心,放下担子,把两个货笼子摆在一起,小孩子便呼啦一下子围了上去。晒街的人们则聚拢在外围,探听一些外面发生的事情,货郎挑子往往绘声绘色地讲着一些奇闻异事。 末了,不知谁说了一声:老伙计,很久没听你唱那歌了,再唱一遍吧。 货郎挑子说,不唱了罢,人老了,嗓子哑了。 唱唱吧,唱唱心里豁亮。 货郎挑子把烟袋递到嘴边,猛地吸了几口,清了清嗓子,目光望着街的尽头,唱起了那首老情歌: …… 幺妹十八九, 提篮街上走。 面如桃花开, 嫩如头刀韭。 头发黑如炭, 腰如东风柳。 我的妹呀—— 我斗胆向前拉着你的手,你可否跟我一起走。 乡亲们静静地听着,目光也望着远处,悠悠的神思,不知飘向了何方? 阳光下,草屋灰灰,树影斑驳。 小孩子无心听歌,他们对货笼里的货物感兴趣。货笼用铁丝网封闭着,东西可望不可拿。小孩子们就在一边数落着,橡皮筋、大洋针、头发夹、梳子、泥塑小老虎,“糖!还有糖!”不知谁尖叫了一声,顺着手指的方向,小孩子们的目光就集中到了糖块上面。 目光穿过铁丝网看进去,只见小小木格中,躺着几小块糖,透明的水果糖,糖小得可怜,大概是用小刀把整块的水果糖一分为四而成。但具有强大的诱惑力,孩子们的目光直勾勾地盯在糖块上。有的在不住地咂着嘴,有的不停地咽着唾液,有的干脆把拇指放在口里像吸糖块一样吸着。 货郎挑子看出了孩子们的心思,微笑着说:“馋吃糖了吧,拿钱来买呀。”“没钱。” “向大人要呀。” “大人也没钱。”这时孩子们的脸上笼上了失望的阴影。 货郎挑子理解孩子们的心情,抚摸着一个抢锅铲头说:“家里有头发吗?有破鞋烂掌子吗?有废铜烂铁吗?回家找来换吧。” “有!”孩子们欢呼着奔回家中,又呼啦一声聚拢来。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孩子们每人手里就有了一块糖。 我家贫穷,像样的东西没有,破烂儿也没有,再破旧的东西也还有用处,大人是不舍得往外拿的。 小伙伴们手里有了糖,向我炫耀,他们分成两帮,把我围在中间,就像传皮球一样,把糖块传来传去。我在中间急得大哭,不小心被石块绊倒。货郎挑子急忙跑过来,扶起我,拍掉我身上的泥土,从货筐里拿出糖块给我:“好孩子,吃吧。” 一位大娘说:“快叫爷爷吧。” “爷爷。” “我的好孙子,快吃糖吧。”货郎挑子爷爷很高兴,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 从此,我就有了一位货郎挑子爷爷。货郎挑子爷爷来了,我就远远地迎上去,“爷爷,爷爷”的叫个不停,他放下货筐担子,也亲切叫我:“好孙子,我的好孙子。”每当这时,我就能得到一块糖,或者别的什么小玩具。我有了这位爷爷,小伙伴们再也不欺负我了,因为,他们有的,我也能得到。 在那样的年代,货郎挑子是很神圣的,他知道许多外面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他给乡亲们带来了针头线脑,这些居家过日子所必需的东西。 每年的腊月二十四日,过小年的时候,货郎挑子爷爷总是准时来到村子,给乡亲们捎来一些年货,我也能得到一件过年玩的泥塑老虎或者泥塑娃娃什么的。 年复一年,我看得出来,货郎挑子爷爷的背更驼了,腰更弯了,脚更跛了。看到他这样子,我暗自担心,他是不是有一天会死掉,因为我亲身经历了三爷爷的死,老人总是要死的,我心里想。 有一年,小年又到了,我盼望着货郎挑子爷爷的到来。可到了下午,仍然没有听到拨浪鼓的“咚咚咚”声,也没有听到他那苍老的唱歌声。 日落西山的时候,我来到村东,站在一棵大柳树下,向村外的羊肠小道望着,等着。 那棵柳树有些年岁了,树头的一些枯枝丫叉于天空中,朔风凛冽地刮着,呼呼作响。天灰蒙蒙的,压抑着柳树,我感到有点憋气。 老远看见来了一个人,我的心里蹦蹦直跳,货郎挑子爷爷来了!可走近一看,是赶集回来的德年大叔,向他打听货郎挑子爷爷,他告诉我,在集上听别人说,货郎挑子早老了,走了。 德年大叔回家了,我依旧站在那棵大柳树下,望着那干枯的柳枝,望着那灰蒙蒙的天空。柳树会老,人也会老呀!我哭了,哭得非常伤心,哭那孤独的、疼我爱我的货郎挑子爷爷。 朦胧中,我看见货郎挑子爷爷挑着他的货筐,身后跟着他的“幺妹”,那苍凉的歌声飘荡在他们的身后: …… 我的妹呀—— 我斗胆向前拉着你的手,你可否跟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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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散文把真实的生活还原在读者眼前,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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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3 22:29: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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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7-7 12:13: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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