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经沧海(中篇小说) |
作者:李娟 作于:2006-1-27 1:47:05 访问:1028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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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沧海(中篇小说) 1•回家之前,石尤与顾润生在一起。在新世纪大酒店的新贵夜总会,听音乐、喝轩尼诗酒。她已经开始喜欢凯旋城的午夜,或者说,她已经渐渐坠入凯旋城的夜生活了。 她的名字曾经叫做石油。有一天,她对父亲声明,说她要把那名字改了。她说,她应该有一个能够涵盖自己卓而不群的气质的名字。哪怕落俗落套,总胜于文件里、报纸上、口号中比比皆是的,一个充满油味儿的名词——石油。 我郑重地声明。她把自己定位在房中央,让那个位置衬托她的坚定。她说,谁再叫我“石油”,我就跟他翻脸! 她的父亲石敢,是主宰着整个凯旋城的人物。在这座因盛产石油而闻名的城市,他集位高严尊的凯旋市市长、凯旋石油局局长为一身。 石敢十三岁参加刘志丹的陕甘抗敌敢死队,九死一生,战功赫赫,十五岁火线入党。大军南下的时候,左腿中了蒋军一颗子弹。当时没能及时取出,后来嵌进肌肉,再后来,他拒绝手术。他说,埋着这颗子弹就埋着仇恨!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石敢的部队奉命整编为一个石油钻探军团,集体转业支援地方石油工业建设。石敢做为钻探团的指挥员,被派送到院校专修三年石油地质,而后率团西出阳关,奔赴凯旋城,开始了他此生的石油生涯。石敢冲杀拼搏,他的名字是他一生经历的写照。在凯旋城,石敢是他们那一代人中的最后一位英雄。 她的话音刚落,石敢的脸唰地阴沉下来,说,改可以,第一,不能脱离环境背景;第二,不能脱离气势力量;第三,不能脱离老一辈;第四,不能脱离下一代;第五………石敢用无力的右手,像万人大会上做报告似的,将拳着的左手的五指当做问题,一个一个地掰开。剖析了问题,释放掉重量。 石敢拳起的左手像拳起一份重量。他的左臂在钻井过程中受了重伤。当时,那根脱落的钻杆从空中急落,他正在泥浆飞溅的钻台上拉着架势,聚精会神握刹把。钻台下,杨凯旋的父亲,石敢唇齿相依的战友杨天放惊呼一声箭步跃上钻台,猛地将石敢推向一边。脱落的钻杆斜穿过杨天放的胸膛。石敢松开刹把倒向一边,大钳顿时反转,击断了他的左臂。这件事发生在反右斗争中。当时,石敢与身为党委书记的杨天放在井队接受改造。那是他生命中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她有为父亲骄傲的时候,事实上,那种骄傲已经异化为骄傲了的她本身。骄傲时,她称父亲的讲话是不经修饰的艺术。虽然只是条理,却气势恢宏。不如愿时,她说父亲不通情理,是个暴君。 她昂着头,傲慢地说,总之,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母亲田银娣看出石敢五个问题之下压抑着的勃然大怒。这种时候,万万不能触动他。于是,她息事宁人地絮絮叨叨地说,好啦,石油。名字嘛,不过一只符号,就像1、2、3、4…… 田银娣曾经着迷地告诉她的女儿石油,早年,她有过至少生养七个儿女的念头,无论男女,依顺取名为:油、田、井、架、钻、采、炼。遗憾的是,田银娣生下儿子石田那天,戈壁滩上大雨磅礴,灌满地窝子。她在齐腰深的雨水里浸泡了整整一天,险些被产后风送了命,就此落下了风湿病,一遇雨天,浑身的关节就隐隐作痛。田银娣的育子计划就夭折在那个戈壁的雨天。当时,石油不可理喻地叹息,说妈妈,你们那个年代的女人就知道给男人生孩子。我和石田已经一座油田了,还非把井架钻采炼都生全喽,您不怕疼吗?我的妈妈。 田银娣幸福却又无望地笑了笑,说女人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呀。如果不是计划生育,妈妈非得让你给我继续生下去,我会帮你把他们养大成人的。 听了母亲的话,石油痛定思痛打着寒战,说饶了我吧,妈妈。 在凯旋城,有数以万计田银娣这样的女人。早年,她们一无所求地跟随丈夫来到一无所有的凯旋城创业。她们俯首甘为丈夫的事业,儿女的成长。她们以成就丈夫的事业为天职,以儿女的健康成长为己任,以凯旋城的发展为此生荣耀。凯旋城风霜雪雨,世事沧桑,牛的精神依然不变地体面在她们身上。 石油看着母亲是要依顺数下去的,至少到七位数以上,便打断她,说那么满好叫我石1或者石7。 石敢哼了一声,拳紧左手的五指用力过猛,右臂跟着无力地晃了晃,随之暴怒狂吼,把他妈地,一个名字叫啥不是叫么?值得伤吾大地脑筋。功夫多了是不?! 石敢暴怒的时候,陕腔更浓更甚。 骂完,石敢快步走进另一间屋子。那是田银娣为他布置的书房。书房极其简朴,有延安窑洞的遗风。桌椅共计八条腿,一排原色木质书架占据了一面墙,架上布满各类书籍。书房里散发着劣质墨汁的气味。就像家里躺着脚气病人。 石敢复而快步走出书房,左手高抬,顺势抖落出一张硕大的泛旧泛黄的宣纸。长方形的宣纸按笔体大小分为上、中、下三个部分,像石敢脑子里思索着的三个问题。第一部分是拳头大小的正楷:五百吨石油五百吨钢铁;侵略战争;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第二部分是密密麻麻的樱桃小楷:石花、石玉、石柳、石梅、石兰、石燕、石春、石美、石萍……后面是一个重重的“×”。第三部分是人头大的“石油”两个字,后面是一个苍劲的“!”。 正楷、樱桃小楷都是石油熟悉的笔迹。父亲用左手书写和用左手分析问题一样自如。她曾经悄悄钻进父亲的书房,捏着鼻子偷偷翻看过他的日记。从当年行军打仗开始直到文革以前。那些摞起来足以穿透屋顶的日记一律樱桃小楷。线装本的日记纸页已经发黄、脆落。但字迹却没有变形。宣纸上的樱桃小楷与线装本日记里的笔体如出一辙。她感念父亲文才武略的同时,不能不怀疑他粗犷甚至粗暴的外表内何以潜匿着字里行间的细致与文质? 石敢用无力的右手提着宣纸。宣纸擞擞抖动。他拳起左手,又一个个伸出手指,怒气犹存地说,我们需要石油是一;花花绿绿地不可能生成石油是二;我们找到了石油是三,这三个问题你好生想想,是四! 石敢松手,宣纸哗哗啦啦地落在地上。她突然想,不知父亲把这么一张大纸珍藏在什么角落,几十年间暴露这么一回。想弯腰去捡,却又怕那泛黄硬化的纸脆落、撕裂,害怕碎裂的宣纸撕碎那些带着问题的字迹。 她离开那张带着问题的宣纸冲出家门,顶着狂风跑进杨凯旋的宿舍。 这件事发生在十年前。 她固执地抛开父亲的问题,改名为“石尤”。但字改音不改,似乎又保留了父亲的思想。 家里很静。但,却不暗。闪烁的霓虹透过镂空的窗幔射入,映出房里摆设的轮廓——沙发、电视、书橱、瓶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斑斓。 站在很静却不暗的家里,她突然发现,咄咄逼人的霓虹射进午夜的房里是两种效果,流彩的与柔和的。她借着流彩柔和的霓虹盥洗、更衣。然后,拖着松松散散的睡裙走进卧室,走向柔软的大床。她喜欢这张大床,想把自己抛进去让自己深深地陷进去。这时,她看到大床上杨凯旋黝黑的脸。她放慢放轻了动作,悄悄地上去。两个人的重量汇聚在一起的时候,身体同时陷进大床中央。她感觉到杨凯旋的体温,她看到他浓密的齐刷刷的睫毛在颤动,并由此判定他正在剧烈跳动着的欲望。她嫣然一笑,说昨晚上梦到井架倒了,下面压着一个人。黑压压的人群向一个方向狂奔,都是女人。我挤在中间。后来发现她们都在笑,于是我断定压在下面的不是她们的什么人而是我的。我就大哭大叫,把自己给哭醒了。 杨凯旋仍然闭着眼睛,轻淡地说,谢谢你,让我活着的时候知道我死了以后至少有一个人为我的死而哭。 石尤推了一下杨凯旋,两只脚拍了一下大床,说你以为我真会哭吗?梦是反的,不是你今天回来了嘛?你说这个星期不回来的。 杨凯旋觉得她在鼓励他,便伸张出壮硕的双臂在空中扬了扬,却又理智地把它们伸进柔软的枕下,说本来不打算回来,留点时间让你放松放松。可局长他一定叫我回来,跟梦屁干! 当着石敢,杨凯旋称他爸爸。背着,称他局长。 石尤已习惯了杨凯旋这个习惯。只是,她觉得杨凯旋那个屁字很粗鲁。若是平时,她可能会跳起来,发大小姐脾气。今天,她容忍了他。 一束霓虹跳进窗幔,石尤回想起新贵夜总会,那里的轩尼诗、音乐……顾润生神情中的隐隐关切。品轩尼诗,听流水般的钢琴曲,石尤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情调,或者说她以前不懂得情调。她的婚姻程式太简单…… 在凯旋城,人称石家大院为石宅。杨凯旋与石宅的特殊关系,酿就了石尤和杨凯旋心理成长过程中的怪异心态。他们彼此相爱,却不懂得那是爱。刚开始体会初恋,就被石敢和田银娣逼到了一起。新婚之夜,石尤对理智中的杨凯旋说,你是不是放释一下自己,让我也奔放一回。其实,我根本不想让你把自己给我,我不想要你。杨凯旋默默地看了看她闪闪发亮的眼睛,心被刺痛了,他的精神一下子又回到庭院深深的石宅。石尤和杨凯旋时近时远,时亲时疏地在奇特的心理状态下生活。彼此间都知道缺少内容,似乎又都适应了彼此的少…… 石尤渐渐收回跳跃着的欲念。他们就此丢失了小别后的温情。 石尤与顾润生很早以前就相识了,只是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来往密切。那时候,她有意回避着顾润生,她意识到他神情中的隐隐关切。那时,她与杨凯旋新婚燕尔。现在,她反而在体验顾润生持久的,隐隐的关切了。 在凯旋城,顾润生被称作外地人。十年前,顾润生做为上海奥利物资集团的商务代表到凯旋城打天下。凯旋城财资雄厚,却因交通、信息不畅而物资缺乏。顾润生说,是凯旋城给他抓住了机遇。他只付出在上海商战中十分之一的气力,便一路通畅地敲开凯旋城物资装备供应渠道的大门,大笔大笔的资金也源源不断地流入到他公司的帐号上。渐渐地,顾润生成为凯旋城小有名气的人物了。 那时,顾润生还年轻。那时的凯旋城,除了粗犷,还多着一种令人茫然的雄浑苍劲。 顾润生已经习惯了凯旋城的粗犷苍劲。但凯旋城却没有改变他,他浓重的海派口语,他一尘不染、刻意搭配的衣着,他温文而雅的作派以及一代一代上海亭子间里遗传给他的海派男人的细腻和款款温情与粗犷的凯旋城格格不入。但,这座城市决不排斥他,决不像上海里弄里的小市民用尖刻挑剔的目光审视移居或者暂时移居他们引以为豪的上海的外地人,然后鄙夷地加一句:啊地宁!最初的外地人是听不懂“啊地宁”这句海派名词的。 而石尤则不同了,她是地地道道的凯旋人。 在凯旋城,除了被称为老一代开拓者的父辈们,就是跟她一样的地地道道的凯旋人了。他们知道自己的祖籍,却没有动过归祖的念头。之余石尤,无论黄土高原还是黄浦江畔,对她来说,都只是一个概念。 当年,她骁勇的父亲西出阳关挥师北上,成为凯旋城里一代功勋。而她的母亲——上海滩上名门旺族的大小姐则背叛家族,走进石敢西行的行列。石尤曾对父母当年的壮举粗略地进行过思索,却没有深入地体验过她豪勇的父亲和纤弱的母亲当年是怎样在凯旋城的旷世戈壁挖地三尺,筑造了一座与高高悬起的上海亭子间皆然相反的地下小巢,又是怎样在那所被称为“地窝子”的小巢里酝酿出尤如上海亭子间的款款温情的。凯旋城特定的历史背景、地域特点,熏陶着特定地域环境、历史背景下成长的她。黄土高原磨砺出的父亲的粗犷骁勇和黄浦江的水滋养下的母亲的纤细柔和,在她身上一无所有。同凯旋城这一代人一样,石尤身上所体现的,是具有凯旋特点的观念素养、思维方式、文化品位。所有的一切,包括生活习性在内,石尤已经完全油派了。 顾润生在凯旋城小有名气的时候,他们就互知姓名身世了。只是,一个石宅大小姐,一个外地商人,没有太多的机缘靠近。偶尔一次业务接洽,似曾相识的感觉便在隐隐之中了。那是在石尤自修大学会计本课专业学满,调往凯旋城物资装备公司财务处资金科以后。从那以后,顾润生与凯旋城的一切商务资金都要经过石尤的手了。 开始,石尤有意回避顾润生。后来,太多的商务交往中,他们熟识、密切起来。在新贵喝轩尼诗的时候,顾润生调侃又不无恭维地说,你的小手掐紧了我的脖胫。 石尤伸出白皙修长的五指,又收缩拳头,半真半假地说,你逃不出我的手心。 顾润生眼里顿时射出光芒,幽幽地说,我情愿。 石尤突然意识到自己无意中纵恿了他,使他入情了,急忙收口说,一句玩笑而已。 顾润生对石尤早有所念,她的比任何女人都女人的特殊气质。任何男人都不可能抵御她的那种特殊气质的诱惑。顾润生有大把大把票子,他可以拉犯贱的女人入怀,他可以用钱买来风花雪夜,用钱在素不相识的女人身上一泻千里地寻欢纵欲。而对石尤,他不忍,也敢。似乎她是一幅弥足珍贵的古画,一尊工艺精美的牙雕。靠近,那古画就要被玷污,那牙雕就要被触毁。他始终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不肯轻易靠近,甚至一次相拥而舞。而拉开距离,仿佛完好地保存了古画牙雕。保存着她,就保存着一份深深的愉悦。顾润生不愿失去那份愉悦,也就不敢轻易动用她石宅大小姐身份,资金科高级会计师的念头。至少,他不愿让石尤看他落俗或闻他身上的铜臭。 可是,顾润生毕竟是商人。一个商人,有钱不赚是最大的痛苦,就像找石油的人找不到石油。 在为一笔商事缺少资金犯难的时候,顾润生想到石尤。是一笔汽车交易。 外国人更新汽车像女人更新服饰。汽车商看好中国汽车市场,摸准中国人的消费心理,集聚了一批八九成新的越野车,拆成三大件,以向中国输出废铁为名,运抵口岸。如果顺利通过口岸运抵国内,组装之后,便成为一辆辆不失档次的豪华越野车。低价吃进,高价出手,利润之高,令人难以想象。这种生意顾润生做过,但要承担风险。 丰厚的利润驱使着顾润生,他派石尤的弟弟石田连夜赶往口岸,与货主签定了吃进合同。石田的条件是,如果姐姐答应为他们筹款,那么,利润三分,石尤那一份另外开户。 顾润生需要资金。在新贵射灯的光雨下,石尤显得神色淡漠。淡淡的神情反衬出她不经修饰的美。顾润生突然意识到,与石尤这样的女人言商,拉她入商未免有失高雅。但,此时此刻这么做,是不得已而为之。怎么说商场如战场呢。 在新贵柔和的光雨下,抿了一口轩尼诗后,石尤宛转地拒绝了他。 2•清晨,第一个打进电话的,一定是母亲。母亲习惯于每天清晨用电话催促她的外孙女杨采采起床。习惯于电话安排杨采采的早餐:一杯牛奶、一块脆饼、一只煮蛋。母亲对采采说,打开冰箱,就在两层格里……这时,石尤正睡得天昏地暗。 电话细细地响起蜂鸣音,石尤恹恹地拿起听筒。她想,母亲又要在今天这个清晨重复昨天那个清晨的安排了,一杯牛奶、一块脆饼、一只煮蛋……谁知,母亲柔细的吴侬细语从另一端传来的话使她一惊,女儿,昨日牙道(昨天夜里)采采勿适宜(不舒服),我一早带依(她)去窥窥(看看)医生,侬(你)去学堂里帮她请请假好吗? 田银娣大约感觉出电话另一端的女儿又在为她难以改变的柔软的吴侬细语皱眉,便改口用她而不再用“依”了。田银娣柔和地称石尤女儿,是在她声明更名以后。这种称呼听起来更加亲昵。 女儿。田银娣在电话里亲昵地叫她一声,接着说,采采看好病我领她回来。午餐你也回妈妈屋里好吗?凯旋也在这里,爸爸有事与他谈。石尤猛地想起昨夜的情景,她下意识去摸杨凯旋躺过的地方,像是去触摸他的身体。她来不及与母亲对答,翻身下床,唿唿啦啦向采采的房间走去。 小面团似的女儿被采采这名字叫得莫名其妙。女儿还孕育腹中的时候,石敢就不容分说地规定,无论男女,名字都要从井架钻采炼开始取起。将来,石田有了孩子,依顺排下去。女儿降生,石尤不顾产后虚弱的身子与父亲抗争,一个女孩子,叫什么井嘛,深不可测的,多难听。 石敢做了一次让步,说那么就叫“采”,采油女工的“采”! 如果不是石尤坚持复用了“采”字,那么,这名字同样显得莫名其妙。 石尤耳贴话筒愣在杨采采的卧室门口。采采的小床上孤孤单单躺着她的布娃娃——雪儿。 石尤从话筒中传来的杯盘碗筷相撞声中断定,家里正在进行着各具黄土高原、黄浦江畔特色的早餐。父亲一碗米糊,一块肉夹馍;母亲一碗泡饭,一根油条蘸酱油。杨凯旋的饮食习惯是随石敢的。石尤听到父亲的咀嚼声。声音伴着断断续续的话语,像是被咀嚼似地发出嘶嘶啦啦的声音,四十年啦……退的退………死的死……如果不是为了那个希望,我也早去见马克思了……希望油区……太沉重啦……石尤突然感到,父亲的声音明显地苍老了。 她默默按下听筒开关。 关于希望油区,凯旋城的发展史料中有一段记载。 那是中苏友好年代。人民共和国领袖与苏维埃政权最高统治者在莫斯科会晤。两位巨人之手一握即合。在一纸《中苏友好合作条约》的背景下,诞生了中苏友好石油公司。条约决定,两国联合勘探开发这块富有传奇色彩的,埋藏着石油资源的旷世千古的凯旋城。 那段历史深深嵌进石敢的记忆中,永远不会被岁月模糊掉。 在中苏石油公司,石敢担任公司副总经理,同时兼任钻探团指挥。担任总经理的,是曾经在战场上同生共死的战友杨天放。苏联政府派驻的是以潘•切洛夫斯基为首的石油地质专家队伍。潘•切洛夫斯基是地质权威。石敢与潘•切洛夫斯基率队,分别向东、西两个方向迂回前进,进行东、西凯旋两大区域的地质地貌踏勘。后来,石敢力主钻探的东凯旋第一口井出油,称之“希望1井”。继而,东凯旋被命名为“希望油区。”潘•切洛夫斯基主队的西凯旋,则定名为“前进油区。” 当时,围绕东、西凯旋勘探问题展开的震惊中外的“中苏石油大论战”,就是从石敢和潘•切列夫斯基对两大区域的含油评价上的分野开始的。 那场踏堪是序曲。 石敢率领他的队伍向东方前进。他的目标,是在东凯旋找到一片石油的汪洋大海。东凯旋辽阔、雄浑、壮观、奇特的地质地貌诱发出他本能的对石油的敏感。他痴迷于踏勘所获的点点滴滴。从点点滴滴中追索寻找他的目标。痴狂使他无暇顾及踏勘途中的风雨雪寒。他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凝坐在旷野戈壁沉思,从思索的缝隙中分析踏勘获得的地质露头。他静心聆听发自地表之下的任何微小细碎的声响。通过微小细碎的声响,仿佛辨析出地壳之下正在发生着断裂、隆起、塌陷,感觉出地层之下涓涓油流被地球隆起、凸凹、挤压而汇成股股急流,发出惊涛拍岸般的滔滔声响。石敢的心被冲撞、被震撼、被融化。他似乎沉入到地层,看到断裂、凸凹、隆起的地壳中翻涌、流动着的浓浓的黑色物体。这物体散发着浓烈的油香,一泻千里地奔流着,追赶着,涌向一个特定的方向。石敢重新浮上地层,身心随着浓浓的黑色物体,朝着那个特定的方向一路狂奔。 在一个夜风习习月光如洗的夜晚,石敢就是在这种本能的对石油的强烈心理感应状态下奔向那个特定方向的。 那里是一座随千百次地壳变动的运移而出露地表,又经千百年风蚀风化凝结凝固、隆起的沥清丘脉。沥清丘如山脉起伏,绵延不断,逶迤在戈壁之上。明月投下清淡的光环,不时从那片丘陵中折射出萤莹幽亮。习习夜风,送来阵阵浓烈诱人的奇香。石敢奋足,向那莹光一路狂奔而去。 仿佛史前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石敢攀上丘陵,终于看到那一处幽亮。那是一片静泉,泉中咕咕翻溢着油泡。 千古奇观。 这是一口自溢油泉。若不是身临其境,石敢哪敢相信眼前的现实。他的心又一次被冲撞、被震撼、被融化。他张开双臂,扑倒在油泉旁边,将风化的沥青脉拥在宽厚的怀中。 石敢提出停止西凯旋踏勘,撤西保东,集中人财两力,在东凯旋撒开大剖面区域勘探的方案。 方案一经提出,立即遭到以潘•切列夫斯基为首的苏联专家们的反对。 潘•切列夫斯基在西凯旋踏勘过程中,也获得大量陆相沉积资料,足以证明西凯旋地层也具有含油储量,拥有很高开采价值。 潘•切洛夫斯基则坚持,集中兵力,勘探西凯旋。 石敢与潘•切洛夫斯基在东、西凯旋城勘探、开发方向上产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分歧。围绕这一分歧,进行了一场为期一年多的,震惊中外的中苏石油大论战。 潘•切洛夫斯基以的他才学傲视石敢,连连嘲讽,说自溢油泉是石油地质理论中曾经揭示过的一种地表假象。不过,这是高层次地质理论,你无法深猎。他说,他不否认东凯旋有含油层这一事实。遗憾的是,古生以来,百次千次万次地下运动,带来的地层断裂、隆起,改变了油层。自溢泉是地下运动、隆起导致油层上升的异常现象。实际上,东凯旋的油层随自溢泉外溢,年深日久,油层仅剩杯盆之量了。而西凯旋则不同。从地质角度分析,西凯旋与巴库相仿。但,世界上只有一个巴库。 在关于东西凯旋勘探方向的最后一次辩论会上,潘•切洛夫斯基以他石油地质专家的权威身份,不留余地的断言,说东凯旋是个虚构。他固守他的理论说,尊敬的石敢先生,我只能遗憾地钦佩您的勇敢。 潘•切洛夫斯基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不会忘记他贵族式的礼节。他抽动唇角,起身绕过会议桌,走到布在墙面上的东凯旋区域地质剖面图前,指着某一个部位说,诸位请看,这个构造,与巴库古生代地槽褶皱的高加索山前构造完全相反,那么东凯旋……潘•切洛夫斯基摊开双手,耸了耸因宽厚而显得笨重的双肩。这个动作深化了他的关于东凯旋城只是一个构想的断言。 石敢咬牙呷下一口浓茶,压住了喷涌的怒气。他不用看剖面图,东凯旋起伏的地表,波涛翻滚的油层也无以改变地呈立体状附着于他的大脑之中。 苏联能有巴库,中国就能够有东凯旋! 杨天放以决策者的身份,站在人民共和国的利益上,决定撤西保东而结束了那场长达一年之久的论战。 那是留在石敢记忆中的,永远不会被岁月虚化的历史。想起潘•切洛夫斯基的傲慢与偏见,就会触摸到内心深处的做为一个中国人的深深耻辱。石敢不甘背负耻辱,率领钻探团挺进东凯旋,主阵第一口油井钻探。用百天时间,前无古人地在戈壁荒野上钻出一口千米高产油井。出油那天,军人出身的钻工们疯狂了,结束一场浩大战役似地忘我地狂呼狂吹。一位《人民日报》记者摄下了那个欢腾场面,那个具有历史意义的瞬间。 照片上没有石敢。当时,他正在即是钻探团的办公室,又是钻工们集体宿舍的地窝子里,与杨天放共商凯旋城第一口高产油井的命名问题。 杨天放是一位具有很强领导素质的上级,他敢做敢为,雷厉风行。他讲民主不忘集中;讲纪律不失灵活;讲严肃不乏活泼。石敢以杨天放为楷模,后来的职务升迁,运动中屡受磨难,不能不说与杨天放有关。 随同的两个小白脸秘书生怕被上司忽略似地七嘴八舌,一个说以“胜利”命名,一个说以“凯旋”命名。后又建议“八一”为好。理由是承钻这口井的钻工曾经是军人。 石敢沉默着。他在沉默中体验着大战胜利后的惬意。惬意中,他一支接一支地吸着杨天放犒劳他的锡包大前门。 你这个石敢噢,怎么一句话都不敢说嘛?杨天放是川西人,话语中的一“噢”,一“嘛”都颇有几分舞台腔韵。 小秘书停下嘴,目光一齐射向石敢。石敢满怀信心地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说,要么不讲,讲了就要算数! 杨天放颌首一笑,满是赞同,说对嘛对嘛。这才是军人嘛! 石敢一下站起身来,肃穆、深沉地说,一,我们是带着希望来的,没有希望来干什么?二,我们还要带着希望钻下去,直到钻出个大油田! 石敢话音一落,杨天放激动地拍案而起。三块板四根棍钉起的办公桌几乎被拍散了架。他在摊开的地质区域图上随手划一个范围,一言敲定,这口井就叫“希望1井!”这个探区就叫“希望油区!” 杨天放的这个动作,石敢深深记在心里,就像杨天放的死留在他心里的痛楚。后来,他在各种场合敲定多项问题的时候,他都重复着这个动作,包括在家里,可自己却浑然不觉。 石敢将那张没有他的年久泛黄的照片精心地存放在他的旧式影集里,几十年不去翻动。似乎翻开照片就翻开了心底的伤疤。 那是因为希望油区好景不长。 希望1井有了一段令举国上下欢呼欢腾的辉煌之后,最初那种地层万力集聚,石油喷涌而出的势头渐渐弱下来。从那一年开始,油区产量开始在杨天放、石敢的凝目注视中以百分之二十的速度逐年递减。每减产一吨原油,都给石敢心里带来阵痛。他甚至痛苦地回想起潘•切洛夫斯基当年的断言,并怀疑当初自己对东凯旋开发前景判断的准确性。但,他一次又一次推翻自己的怀疑。长长的阵痛从那一年开始,一直延续到今天,在石敢心里留下难以驱散的阴影。 就在那一年,中苏关系恶化。苏方政府撤消了对中国一切经济、技术援助。 潘•切洛斯基在他的政府做出撤离专家的通知以后,以顾问为名,很牵强地留了下来。 希望油区产量仍然递减,直到令人担忧的地步。杨天放不得不做出战略重点向前进油区转移的部署。这时,潘•切洛斯基才心满意足地撤离了凯旋城。潘•切潘夫斯基的临别赠言是:这个地球上,只有一个巴库! 杨天放沉默着,意味深长地看着心满意足的潘•切洛夫斯基。石敢心怀痛苦,却一脸锐气,寸土不让地说,这个地球上,只有一个希望构造!说完,一拳落在三块板四根棍支起的办公桌上。那张摇摇欲坠的办公桌终于散了架。这句话看似一句睹气的,倔犟的誓言。但,从石敢的嘴里说出,绝不是轻薄的狂言。 很多天内,杨天放都在一种令石敢难耐的沉默之中。石敢知道杨天放为什么沉默。可他觉得这种沉默太可怕、太沉重。他觉得这沉默中积与郁着、潜匿着什么。可他只能感觉,却说不明白。最后,当石敢的感觉达到极至的时候,他把疑惑全部集中在希望1井。 那是个夜色将至的晚上,没有星也没有月。石敢徒步到希望1井。依稀中,看到一尊雕塑般的身影伫立于黑暗中,与采油树浑然一体。突然,石敢感觉出那雕塑释放着一种强大的引力,牵动着他的身心向前狂奔而去。 我就不相信,石油都生成在别国的地下! 石敢被这突发的,闷雷般的声音震摄。那伫立在黑暗中凝固般的身影猛地转过来。是杨天放。 我们缺石油,但是我们一定能够找到石油!五百万吨石油,五百万吨钢铁,我们就可以抵御任何侵略战争,我们就什么都不怕! 石敢一字一句地说。前一句是石敢的誓言。后一句是共和国领袖对石油,对钢铁的期盼。石敢浑厚的声音在希望1井寂寥的上空久久回荡。 3•杨天放在希望油区产量继续递减的时刻,做出了一项决定希望油区前景,实际上与凯旋城息息相关的重大决策。对这个重大决策,凯旋油田的史料上有这样的记载……见于产量逐年递减,新探区难以替补的紧迫形势,局长杨天放在勘探开发会议上提出加紧前进油区开发,寻找替补油田的同时,中优势兵力,打东凯旋城挖潜翻身仗的方案。与此同时,成立了油区挖潜指挥部,石敢担任指挥部总指挥。 敢于打攻艰战,善于开创新局面的石敢担任油区挖潜指挥部指挥,奠定了他此生凯旋城位高严尊地位的基础的同时,也给他带来了一生坎坷。在油区挖潜总指挥这一位置上,将他超人的智慧,杰出的领导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那是他此生的又一次辉煌。他调集了凯旋城所有地质专家,以希望1井为典型井,深入进行油井分析。继而把油井分析活动扩大到整个希望油区。后来,这种油井分析活动一直波及到整个凯旋城,形成了一场由群众广泛参与的油井分析活动的人民战争。优势兵力是战略,人民战争则是战术。石敢从中又一次体验到人民战争的强大威力。 这场油井挖潜增储仗的艰苦与战争相比,只是缺少了血刃撕杀。石敢曾对这场事关希望油区,与凯旋城息息相关的油井挖潜进行过全面总结。那总结珍藏在档案馆精良的档案柜里,就像石敢珍藏在书房里的一页宣纸。档案馆里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加湿气,然而,留有石敢一丝不苟的樱桃小楷笔体的宣纸也已发黄、脆化了。 就在那一年,就在石敢甩开膀子大干的时候,举国上下掀起了大跃进运动。运动很快进入高潮。最初,石敢很为大跃进而激奋。那种形势和场景怎能不令他激奋?报纸上,广播里连连传来小麦亩产上万斤,高炉炼铁上万吨的惊人又喜人的消息。 事实上,在大跃进刚刚掀起的日子里,凯旋城挖潜增效确实出现了轰轰烈烈的景像。希望油区的职工们发挥高出挖潜增效初期十倍的热情。继而是一日胜似一日的高产量曲线。石敢最初也是笑看那直升的曲线的。可有一天,他的笑凝固在那曲线上了。他看到那曲线在突飞猛进中把希望油区推向极至——强行开采。他脱口而出并刻不容缓地操起电话。 杨天放在电话里告诉石敢,他的案上放着两份资料,一份是国外《资源信息》中介绍的强行开采导致油田毁灭的实例种种。一份是《凯旋日报》刊登的希望油区鼓足干劲誓夺产量月上百万吨的消息。你看…… 石敢知道,杨天放善于给自己设计命题。在命题过程中,使自己变得清醒和理智。现在,他是把命题设置给石敢。答案有两个,要么放大油嘴希望油区毁灭,要么…… 好了。杨天放打断石敢,说宁可关井保护油层,也不能任意开大油嘴放产量卫星。 杨天放在人心被跃进的东风鼓胀着疾跑,进入失去理智的颠狂状态时做出这样一个冷静冷酷的决定。这个决定导致他走上自我毁灭之路。 正在跃跃欲试,创原油高产产量卫星的人们张扬着的热情受到无情打击。这个时候,右倾的帽子就已经至上而下地抓在一部分热情没有得到张扬的群众手里了。在随之而来的大炼钢运动洪水般涌来的时候,杨天放与“以油保钢”论调对持,大胆而又深刻地提出“以油为纲”还是以钢为纲的质疑。这个质疑一提出,反驳立即汇成山一样的势力,不容杨天放加以任何分辩地倾压而来。 在与大跃进遥相呼应的反右拔白旗运动中,杨天放成为凯旋城的一号右派被打倒。石敢做为杨天放的嫡系,在劫难逃。 杨凯旋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那是在杨天放成为凯旋城的一号右派,下放到井队接受改造的日子里,为了救石敢,杨天放的胸膛被冰冷的钻杆穿透。就在杨天放遭难的前几天,杨凯旋的母亲在野外勘探中遭遇狼群袭击,以身殉职。杨天放在钻台上倒下的时候,这消息还没有传回凯旋城。 杨凯旋是在石宅长大的,在石敢的关切中成长。餐桌上,从不为任何人布菜的石敢把大块大块的肉挟在只顾低头往嘴里扒饭的杨凯旋碗里,敲敲碗边,颌首示意,让他吃。 石尤天生不爱吃肉,却嘟起嘴,摇着肩膀衅事,为什么为什么? 石敢“啪”一声摔下筷子“哼”了一声。田银娣立即挟一块肉放在石尤碗里,石尤转手挟给石田,随后骄傲地合拢双眼并得意地瞟一下杨凯旋。会议上发的纪念品,一只钢笔或是一个装祯精良的笔记本,石敢都给了杨凯旋。如果另有晚会,石敢身边坐着的,必定是杨凯旋。供应票紧张那些年,田银娣改了自己的衣服让石尤将就。省下来的布票平均分给竹子拔节似地疯长的杨凯旋和石田。 被宠惯了,从不知胆怯的石尤面对不公,曾顿足撒娇,扯着尖嗓门儿高喊,他是我们家什么人?! 石敢伸出有力的左手,一把揽过杨凯旋,用另一只手臂划拉一周,对家人说,他是你的弟,你的哥,是你妈和我的儿! 他们的年龄呈阶梯状,分别是7、8、9岁。石尤是他们中的老大。 那个年代,干群同甘干苦,石家也是住房简陋。石尤、凯旋,石田住一间卧房,摸爬滚打在一起。如果不是石尤衅事恣事,杨凯旋差不多渐渐融入这个家庭了。直到后来,石家有了自己的宅院。宅院深深,屋子多得一人住一室。杨凯旋变得格外小心。他将石敢和田阿姨(杨凯旋这样称田银娣)单给他的礼物重新分配给石尤和石田。石田如获至宝倍加爱护的时候,石尤却不屑地抛至墙角。她似乎从来不正视杨凯旋。从来不注意他竹子拔节似的身板由单薄变得挺拔;从来不注意他唇上的胡须由细柔得粗粝;从来不注意他的眼睛由清纯变得深沉;从来不注意他对石敢的无以附加的尊从。直到他们长大成人,面临人生道路选择那天。 那天晚餐前,石敢宣布,石尤去学采油。凯旋去学钻井。石田嘛,跟你哥一起去。 石尤仰起头,轻轻松松地说,你都替我们决定了,还说让我们自己选择。 石敢用指头点她,说这个家就你最刁缠。 杨凯旋的卧室在走廊尽头。出入必须经过石尤的房间。晚上,他在大院深处坐到很晚。大院的左边是一棵茁壮的榆槐,右边是一座鲜花盛开的花坛。大树掩映着石敢的书房,花坛直对着石尤卧室的窗。房灯都灭了,石尤的窗也幽暗着。杨凯旋的心被幽暗笼罩着。他知道,石宅主宰着他。但,却心甘情愿地被主宰。走进过廊,石尤的房门被缓缓开了,她出门拦住杨凯旋。杨凯旋被逼进她的散发着甜香的房间。她奚落却又认真地问,你还是你自己吗?你姓杨不姓石。你叫杨凯旋,不叫石凯旋。石尤的眼睛亮闪闪的,死死咬住杨凯旋。在石宅,这双晶亮的眼晴总是让他感到自惭和渺小,还有一种含混不清的即想躲避又不忍离去的感觉。他模糊了后一种感觉,强调不忍离去的是石敢对他的关怀。生父给了他生命,石敢给了他力量。如果有来生,他宁愿选择石敢。这决不是背叛。杨凯旋想了想,冷静地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是军人的儿子! 可你不是军人。石尤说 从杨凯旋冷俊的脸上能看出内在的力量。他说我还是钻井工人的后代,我的父亲,他死在钻台上。 石尤正中其怀地说,对呀。你可以因此做一次自己的选择。你可以选择参军,可以选择坐机关。你穿军装一定英武。 杨凯旋用军人的口吻回答说,我以父辈为自豪。 石尤平伸手臂,圆滑修长的指尖一点一点地说,好好好,你去自豪吧你。 那天早上,石敢用他的车亲自送杨凯旋去钻井队。石田气哼哼地扛着行李去车站。 乘杨凯旋回房取背包,石尤低声对正要上车的石敢说,石田是你的儿子你才这么做?你连自己的儿子都利用了。 石敢松开拉着车门的手,缓缓转过身来。石尤做好迎接暴风骤雨的准备。石敢却一反常态,平静地问,有没有谁想利用我? 石尤先是惊愕,继而心里一阵茫然。 杨凯旋拎着背包拉开另一侧车门,钻进车里。后来,石尤私自到人事处,向负责分配的人事处长透露了她想搞地质研究的愿望。她的名字就被转入油田地质研究所的花名册。石敢得知消息,到人事处圈出她的名字,批示:此人学历疏浅不宜做研究工作。 石敢送杨凯旋去的,是当年他主阵钻探希望1井的青年钻井队。也是石敢和杨天放当年接受改造的井队。石敢至死不忘他的生命乃至他后来的一切都是杨天放以生命为代价给予的。无论那个时代多么晦暗,杨天放之死的背景多么特殊,他的死多么惨烈。石敢把杨凯旋安排在这个英雄的井队,是想让这里再锻铸出一个杨天放。他对现任队长,一个不熟识的年轻人说,今天公车私用送我的儿子,请你们批评吧。呵,真是岁月如流水啊,全变啦。他用手划了一圈,说那时候,住的都是临时挖的地窝子。一个井队只有一个铁皮房,夏天当烤鸭,冬天是团长。 创业的年代相距甚远。简陋低矮的地窝子已经被可以随井队搬迁的野营房替代。站在野营列车房里,有一种游移的感受。仿佛随时都在准备开拔。 石敢自言自语说,那个铁皮房里,锦旗都挂满了。光从北京领回来的,就有好几面呢。 年轻的钻井队长盯着静卧在一旁的军绿色吉普车。突然,他意识到来者的身份了。那个时候,能坐吉普车,已经证明了身份了。他不知所措地慌乱解释,说锦旗都挂在荣誉室里,供参观或者做艰苦奋斗教育了。只有朱德总司令和罗瑞卿总参谋长视察时候的照片还挂在办公室的墙上。那永远是我们钻井队的荣誉和骄傲! 石敢环顾着四周,又摇头又感慨又赞许,嗯嗯,好好,那时候,这个井队提出创全国进尺标杆的口号。 月上千、年上万!年轻的钻井队长兴致勃勃地道出这个钻井队当年提出的口号。 那是杨天放死后不久。石敢未愈的右臂上还缠着绷带,大跃进又掀浪潮。这个以钻探希望1井而饮誉全国的英雄钻井队无论如何都不再坐待了。他们提出钻井进尺“月上千,年上万”的口号。 石敢念念不忘这个井队的另一个理由是,即便在他落难接受改造的日子里,井队从队长到工人,依然尊敬他、爱戴他,依然把他当做驰聘百里油区,指挥千军万马万的统领。 当年的队长李向阳虎生生地带着钻井进尺“月上升、年上万”的计划、口号向石敢请示。石敢的回答不是指示胜似指示。他说“要革命加拚命。美国有几万口油井,咱们才有几千口。苏联有巴库,我们也要有凯旋。产量从哪里来?全靠钻井!石敢忘记了右臂的创伤,用力一挥甩,一阵钻心的痛。 李向阳的后任,年轻的钻井队长勾起石敢心中的隐痛。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那毕竟是一段有伤痛也有功绩的历史。这口号传下来啦啊?真不容易啊。石敢不让自己的话有间隙,生怕自己的话在间隙中漏走。他说,两台钻机同时开钻。机停人不息,人息机不停。连续几个月不回家,吃住都在井上,身上那个小动物啊……哎……这个井队呀,跟王铁人膘着干,创了全国钻井进尺高指标。实实在在,没有一点虚夸…… 那是杨凯旋初次听石敢用平铺直叙的方式讲话。他更适应石敢的条理性。是布在墙上的三幅照片打断了石敢的回忆。一幅是庆祝希望1井开钻那天的留影。杨天放和石敢被簇拥在正中。另外两张分别是朱德副主席、罗瑞卿总参谋长视察井队时与钻工们的合影留念。泛黄了的照片显示着它的年深日久,弥足珍贵。 石敢指着一张微笑的年轻的面庞对杨凯旋,说孩子,这就是你的父亲。 杨凯旋的目光沉缓地在照片上游移。父亲的笑容已经模糊了。就像他对父亲模糊了的记忆。而他一眼就寻到了石敢。那时候,他们真年轻。年轻的笑容中充满神韵。他们的岁月已经做为一种精神留存下来。 4•第一次轮休是在三个月以后,从井队回来那天,石尤又把杨凯旋截进她的房里。她上下打量着越加沉稳冷峻的杨凯旋,傲气不减地问,我特想知道,你是怎么骄傲的? 杨凯旋站在她的对面,垂眼看着她,不置一语。 你故作深沉。你一肚子野心。我知道你有野心,所以你不选择。你又不是石敢的儿子,你怕什么? 杨凯旋低声说,我没想到你能看出来。杨凯旋即不表白自己,又挖苦了石尤。 石尤没动气,慢条斯理地翻起眼皮,歪着头说,聪明的小傻瓜。然后,吸紧唇角,迅速朝他做了个鬼脸。 杨凯旋提出搬出石宅,住进集体宿舍,是在他成为青年钻井队的钻工那天。他说我应该和石田一样。 石敢长叹一声说,孩子,你和石田不一样。石田有的东西你没有。 杨凯旋深深一笑说,我什么都不缺。 杨凯旋离开以后,石敢对田银娣说,多好的孩子啊。我们帮他立业,还要帮他成个家。就把他给了石尤吧。都长大啦,知根知底啊。 石尤推门走进来。她显然是听到了父母的谈话,神情淡漠地说,他要是件东西我不挑也不捡。可他是个人,我必须拿去过称,看看他的份量。 石敢勃然大怒,把他妈的!阴阳怪气!驴唇不对马嘴! 杨凯旋利用轮休假,去了母亲殉职的地方。为女地质师而不是为母亲秉立的石碑已经风化剥蚀,仿佛是一位守望着无垠戈壁的百年老妪。杨凯旋知道,碑下并没有母亲的驱体。母亲的形像与父亲一样,已经化做模糊的记忆永恒在她青青的岁月。与狼群相遇,她被咬断喉管,狼群将她撕成碎片,片甲不留。而她记录绘制的勘测资料却安然无恙。杨凯旋从油区沙盘里点点落落的小红旗上断定,他所在的井队现在撒开的大剖面钻探,正是母亲当年勘探并留下测绘记录的区域。父亲、母亲,在凯旋城,在儿子心里,你们是无边的。杨凯旋的心里泛起一阵从未感受过的隐伤。这是他初次体验母亲带来的隐伤,母亲像田阿姨吗?她亲近、柔顺、关切。可田阿姨的亲切中带着怜悯。母亲像石尤吗?她骄傲而美丽。她含着恨意的骄傲和美丽像热烈的气息散发在石宅的角角落落,逼着他无以抵御地去呼息去体验。他必须远离那个热烈的诱惑。 杨凯旋正在模糊中努力认真地分辨母亲和石宅的大小姐。石宅的大小姐就带着一阵风冲了进来,昂着脖子,凝固在他面前,说两个问题。我改名了,叫“石尤”,尤其的“尤”,这是一。他们把你给了我,这是二。 杨凯旋坐在集体宿舍下床的床沿上,集体宿舍的上床像一片低矮的黑云压在头顶。在这个低矮的空间里,人的思维不会走得太远。杨凯旋平静而默然地看着她,仿佛在欣赏一尊凝固的雕塑。良久,他对着雕塑悠然一笑,说你的声明毫无价值。一个人名,赋予她某种意义是利用了某个名词,否则,只是代号,12345……杨凯旋的总结概括了石敢和田银娣。 石尤突然伏下身去冲他说,杨凯旋你真的离不开石宅的思想?你能不能做一次反叛?对我有一次邪念,鼓励我一回,说一声是你要我而不让他们把你给我! 石尤的话中带着哭声。杨凯旋听出那哭声,并看到她泪水朦朦的双眼幽然生辉。他咬着下唇盯紧她幽然生辉的双眼,继而丢开她,缓缓地说,我在石宅长大,思想是石宅的思想就像我在凯旋城长大血管里流动着凯旋城的血液,这我告诉过你。这是命运对我的公平,他们按照我的意志安排我的一切。如果反叛,反叛的只是我自己。 杨凯旋把自己设定在相反方位,抛掉生活中的细枝节,从反面推理,结论同样深刻、精彩、耐人寻味。 石尤毫不掩饰失望地直起身,用从未有过的柔声问,那么你同意他们把你给我了?你为什么不选择? 杨凯旋突然间大彻大悟,他在彻悟中证实了自己的判断。原来,石尤在石宅里日久年深的骄傲和对他的不屑中掩饰着深深的希望。他猛地站起身来,头正顶着低矮的上,身体一阵激烈的颤动。他盯着石尤,两道浓眉越拧越紧直到蹙成一团,像是拧不住了,才沉沉地说,他们的安排正是我的选择。如果你认为是他们强加于我,那么我只好另求所爱。 啊?!一个大大的问号和一个重重的感叹号同时甩在石尤因忧怨而显得愈加动人的脸上。她忧怨的脸上渐渐射出与骄傲不屑皆然相反的激情。她说你早就对我有邪念了对不对?为什么不说?她细细地问,问完,便软软地倒向杨凯旋。杨凯旋猛地把她抱在怀里,让她紧紧地贴在胸前。瞬间,他感到柔软,感到温暖,感到亲切。可这柔软亲切温暖似乎不在身边而来自风雨剥蚀的石碑。 后来,我们结婚了,是在那次谈话的第三天。我什么都来不及想,来不及体验。石尤幽幽地说。 顾润生低头听着。 射灯把一束柔和的朦着雾般的光亮投向幽暗的大厅角落的卡座。这是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习惯于夜生活的人们正在各自的大床上为午夜笙歌养精蓄锐,新世纪夜总会里人迹寥寥。女钢琴师坐在白色的三角钢琴前,丝绒黑裙迤丽舒展地拖在玻璃地面上,映出一团模糊的长影,钢琴曲流水般的旋律在幽暗的大厅滚过。都是世界名曲……肖邦的《波洛涅滋幻想曲》、《叙事曲》、《夜曲》;贝多芬的《秦鸣曲》——献给马克西利安娜•布伦塔诺小姐;李斯特的《爱之梦》第三首,无论幻想曲、叙事曲,还是奏鸣曲、夜曲,在幽暗空寥的大厅里都显得很动听,还有一种难诉,一种依依的情调。 钢琴曲再次流响的时候,顾润生听出,这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肝肠寸断》。他特地点了这首曲目,他想在这个与春光明媚相隔绝的新世纪的下午,制造出一种即不同于上海亭子间,又不同于地窝子的情调,让冷静地与他对坐在幽暗中的石尤感悟他内心的情结。高脚杯的颈斫长,杯是碗状的,扁而且圆的杯面是精美的棱状雕刻。顾润生肘支台面,漫不经心地转动着它,寻找着射灯投下的那束光雨。在那束光雨下,棱状的高脚杯闪烁着水晶般的幽幽亮泽。 顾润生趣意无限地观赏着杯中莹莹晃动的橘色液体,那是金酒。他只用唇轻轻一抿,随即凝视着石尤,说你品一下,与轩尼诗不同,很好喝的。有种咬碎了花椒的味道。欢喜那种麻味吗? 石尤静静地坐在射灯投来的光雨下,双手握着杯的鼓肚。她不想让自己手中那只已经显得有些傲然的高脚杯再闪出水晶般的光泽。那光泽太贵族。石尤突然很害怕自己被那贵族式的光泽反衬。她做出凝神谛听《肝肠寸断》的神态。实际上,她是在听,听那音符,听那流动的钢琴语言。 顾润生的问话打断了她,她说凑和吧。 顾润生说,令堂是上海人?共饮一江水啊。可你已完全油化了,没有一点上海人的味道了。 石尤笑了笑,抿进一口金洒。是有点麻。但,回味无穷。她想。 石尤在采油队当了三年采油女工。全国恢复高考,首批招生的时候,她的推荐名单在石敢的案又前被一笔钩销。为什么为什么?她泪流满面地跺脚质问石敢。她说我要把失去的机会补回来。我想上大学?我要当地质专家! 石敢用右手软软地一挥,黑着脸说,你是石敢的女儿,你就没有机会,你只能当采油工。还有你,老老实实在井队给我呆着。石敢指了指石田。石田满脸怨气地低下头。 就个人境遇而言,石尤从一开始就比石田幸运得多。她可以任意在石敢面前撒骄撒野。石田却不行。石尤后来有了杨凯旋,有了采采,再后来又有了不至于丢失面子职业、职称。石田却落得孤身一人。若不是他奋力跳槽,大概至今仍然在井队做着凭工龄晋升的钻工技师。她的爱人,当初爱他爱得死去活来的文工团舞蹈演员周兰,因为失望弃他而去了。 周兰是在随文工团深入井队慰问演出的时候与石田相识的。周兰的父亲是一位老实巴结的修井工人。母亲目不识丁,同凯旋城所有与她同样命运的家属工一起,风吹日晒地在戈壁荒野修路盖房。这种身世,使周兰觉得自己很卑下。越出落得美丽动人,越觉得自己的身世与身份不符。她做梦都想改变自己,想出人头地。当她知道钻井技师石田是局长石敢的儿子之后,便情意绵绵地向他表白盟誓,你是我爱上的第一个男人,也是最后一个。 钻井技师与漂亮舞蹈演员的恋爱本身就富有一定的浪漫色彩,外加局长,这恋爱就愈加神化。漂亮的周兰为“一进候门深似海”而喜悦荣耀,而身价倍增,而不停地张扬,不停地眩耀。她的张扬传到石宅,石敢指着石田厉声命令,不要让我看到那个小妖精! 这并非石敢的气话。周兰与石田举行了比凯旋城任何年轻人的婚礼都要简单的仪式以后正式迈入石宅。在石宅进进出出几年,石敢几乎没与他漂亮的儿媳说过一句话。后来,石田一赌气搬出了家门。当然,周兰也就不可能实现她的改变命运的梦想了。于是,她开始反目,尖刻地说,我挑来选去,整个嫁给一个窝囊废。还有你那个爹,不食人间烟火。早知道,不如就跟了姚涛。姚涛都快当副团长了。 石田恍悟,你不是一眼看上我的嘛?原来不过一辆公共汽车。 一下触怒周兰。干脆撕下脸皮,专门在石田轮休的时间里,公开与姚涛幽会。还不动声色地问石田,说我是公共汽车,你也上吗? 离婚是不可避免的了。分家产的时候,周兰只把家里那台压缩机山响的苏联冰箱给了石田。往家里搬冰箱那天,正巧石敢往外走。他看了看冰箱,冷冷地说,老毛子的东西,给我扔出去! 石田咬着牙,半天迸出一句话,当初听老毛子一句,就不会把钱扔在没有希望的希望油区! 石敢顿时气小了眼睛,嘶哑着声音说,把他妈地,听老毛子的?老毛子说中国没有油田,贫油!卡我们脖子。放屁!我们打出了一座凯旋城,还要打下去!让他们希望破产! 石田忍受着巨大痛苦听完石敢的话,白着脸一把将冰箱掀翻在地上,狂喊了一声,周兰,她说得对! 后来,石田一跺脚办停薪留职下海了,投奔的是顾润生。石敢听得这一消息后,粗重地叹息一声说,天要下雨,鸟要飞。随他去吧! 对石田,石敢的心里也有很深的欠疚和无奈。如果不是他的儿子,在除去钻工以外的其它任何一条路上,石田都可以大步前进,还有石尤。可他只能这样做,他想示身垂范于凯旋城。 有了自考政策,石尤第一个报名。报了地质专业。她说,谁要是再滥用职权,我就起诉。管他局长还是谁。 石敢露出难得的和颜悦色说,一、靠自己的真才实学去考取,二、地质专家要吃苦流血,还要准备牺牲! 田银娣扯了扯石敢的衣袖。她看到杨凯旋的脸微微泛白。 阴差阳错,石尤被会计专业录取。自考还没毕业,凯旋城物资装备总公司人事处就抢似地调走了石尤的档案。文凭一到手,物资装备总公司财务处资金科的调令就发到石尤所在的采油厂了。 石尤渐渐热爱上这个岗位,并且发挥超常。她的能力很快被上上下下一致公认。物质装备公司组织部门履行干部提拨任用条例,对她进行政审、考察、评议,最后,将提拔她为资金科科长后备财务处副处长的报告递交到组织部。装备处的头头脑脑们议论石尤的问题时,遗撼地说,这个同志,用晚了。 然而,石尤的名字又消失在石敢的笔下。这一回,石尤没哭没闹没跺脚。她沉闷地问杨凯旋,是不是我是石敢的女儿,就必须牺牲。 杨凯旋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才说,假如是他的儿子或女儿,我宁愿失去这一切。 石尤露出一丝冷笑,复而出现了多年前石宅大小姐的骄傲与不屑,说好了,依现在的地位,你不值得为石家做出牺牲了。说完,迅速瞟了他一眼,转身去了厨房。杨凯旋在她身后说,局长,他并不轻松。 事隔几日,一次晚餐后,气氛很好。石敢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石尤靠着石敢,亲呢地问,爸,你什么时候退下来?你快点退下来嘛。你退下来我就有希望,能当财务处长了。手里握着几十亿资金,那是什么感觉呀。 石敢祥和的脸上顿时失去笑意,声音不大,却重重地问,处长是什么?权利!越看重权利,就越不能让你得到权利!资金又是什么?钱、资产、金库,凯旋城的财富。权利错位的结果是什么?想当财务处长的人? 石尤长长地叹了口气,懒怏怏地从石敢身边离开。她想,与做局长的父亲永远不可能沟通了。 石尤什么都不再考虑。资金科长……财务处长……她都不再考虑。至于杨凯旋,他的官爱当多大当多大,那不是她的荣耀。石尤得以慰藉的是,她通过了高级会计师任职资格考试。在凯旋城,持全国粮票的高级会计师屈指可数。她不情愿人们视她为石敢的女儿,那是人们强加给她的价码。她却自得高级会计师称谓,那称谓使她永远都不会感到落魄,永远都不会失去自我。 在射灯的光雨下,陷入沉思中的石尤显得淡漠、雅静。这使她看上去比平时更加美丽而富有魅力。是她这种年龄的女人,蕴含得很深的古画般的美。诱惑得你难抑地去追思她的年代、体味她的化入年代中的珍贵。 顾润生慰藉地想,对石尤的这种感觉,杨凯旋永远不会有。杨凯旋冷峻的脸上,反映着与石敢同样的富有坚实内在力量的灵魂。他的被石油异化了的精神,已经再也挤压不进去任何与石油无关的一丝一毫。这个周末的下午,在新世纪夜总会,顾润生又一次证实石尤的我行我素。她想走多远,她的作为钻井公司经理的丈夫杨凯旋就放她多远。 顾润生举起高脚杯,示意石尤。然后,自己先抿进一口。 石尤会意,只让金酒沾湿嘴唇,再让晶亮的液体慢慢渗进口中渐渐漫延化入。金洒与轩尼诗是有所不同。她从中体味咬碎了的花椒的无穷回味。 我突然想到了令尊。顾润生把高脚杯置于卡台上,话锋突转。 根本不是突然。石尤也放下杯,简洁地回答。 就算是吧。令父的二次创业像定向爆破,震得凯旋城里轰轰烈烈。我,怎么能不想?顾润生很投入地向石尤倾身反问。 石尤笑而无语。 令父是要重振希望油区,再创一次辉煌。顾润生收身,向后仰去。 爸爸呀,是个石油狂。他要在本世纪末再创一次辉煌,搏得精疲力竭,然后回家,等着退休。石尤把高脚杯捏在手里,一边翻转玩味着,一边说。 这不正如了你的愿?顾润生以为自己找到了石尤的思路,附合说。 乱讲。石尤轻得几乎听不出声音。气氛显得有点僵。 令尊四十年创业,搏出凯旋一代辉煌,再创一次……时间不会给予他四十年了。再创凯旋辉煌是要跨世纪的。这是战略还是战术?顾润生轻轻一笑打破僵局说。 石尤抬眼,目视顾润生,略带骄傲地总结,说他是想以另一种形式,了结他末了的心愿,找回他失落的希望。爸爸这个人啊,他浓缩了时间。对他来讲,世纪末还远着呢。 令尊把此生最后一次睹注全部投入希望油区,这个投入超过四十年的总和…… 石尤突然惊愕而又失望地仰起头,看着射灯的光雨,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凯旋城在本世纪末实施二次创业,资金投入的额度、计划都在她脑子里。甚至,她已经对某些投入做了资金布局。她会把计划透露给顾润生的。但,绝不是在这个春光明媚的下午,绝不是在新世纪的钢琴曲中。她更不愿顾润生用逼人的,商家的攻势向她讨计划。此刻,她不愿与商务有关的一点一滴流进她独特的感受中。情感使石尤变得更加理想化了。可是,资金科高级会计师应该是很现实的。因为资金,或者说,钱本身就是现实的。钱与感情融汇贯通,情感就再也摆脱不了钱的纠缠。 钢琴曲还在流淌,是忧伤的慢板。石尤听着慢板,沉吟着说,我知道你今天预谋的这个问题,一直不希望你说出来……不,不要说下去。我会为你争取的。 5•杨凯旋随石敢走进书房。一般浓烈的劣质墨汁味扑来。数年不变的陈设——一面墙是伫立的木质书架和书架里列队士兵般的书藉。另一面墙布一张彩色地质剖面图。只是,石敢用来泼墨挥毫的大桌上,夺目地被一块红色丝绒严严实实罩着。红色丝绒质地柔软,直垂地面,尾端是流苏皱裥,似女人的拖地长裙。 石敢不回头,像是用后脑勺对杨凯旋说,我们这些人啊,容易忘掉一些事情,也容易记住很多事情。忘掉的应该忘掉,不该忘掉的一定要牢记不忘! 杨凯旋突然感到,对石宅的这间书房,他已经陌生了。石敢快步绕过红色大桌到另一端,猛地回过身,与另一端的杨凯旋相对而立地说,你是杨天放的儿。打不出油的痛苦比别人深。我痛苦了几十年,是因为希望油区没有打出希望! 石敢带着巨大伤痛般地说。杨凯旋深深地看着他的伤痛。 你看……石敢说完,猛地抓住红色丝绒的一角,重重地向上一甩。窗口透过树杈射进的光束扫过石敢扬在半空的丝绒,书房洒下一道红色的光辉。 一个同桌面一样大小的沙盘展现在杨凯旋面前。沙盘表面落满灰尘,象远山的落雪,又仿佛积淀着岁月。起伏的地面上,密密集集竖满一座座中等模型。井架凝固在沙盘里,沉默地矗立着。 插着红旗的,是完井油井。第二次开进希望油区的时候,就是这个阵势。那个阵势浩浩荡荡,千军万马如卷席啊。完成一口井,我就让这口井架飘起红旗……石敢伸着左手,五指微微颤抖,高高低低从井架上端拂过,仿佛在抚摸着一个个生命。生命在他的触摸下,开始了强烈的心脏律动,井架熠熠放光。 六十年代,石敢力主再上希望油区。百里油区大剖面上,布井二千口。二千个井位,都在这个大沙盘中。沙盘浓缩了密集的希望油区。就像凝聚着石敢的全部希望。一口井完成钻探、出油,石敢就在沙盘里插起一面小红旗。红旗点点,点缀着沙盘到渐渐染红沙盘。石敢必胜的精神随着一面面红旗的竖起,在沙盘上空展放,展放。 希望油区的原油产量猛增,远远超过大跃进年代。那年冬天,一场罕至的西伯利亚寒流侵袭凯旋城,预兆了希望油区再度失落希望的结局。当时,石敢没能预见已成定局的悲惨结局,他镇定自若,组织了凯旋城空前绝今的冬季夺油保温大会战。 寒流到来前夜,石敢召集紧急会议,站在若大的沙盘前,他伸展双臂,像是拥着沙盘,像是以自己的体温予沉默的沙盘。他严峻地发布指示,一、防冻,首先是油井防冻;二、保温,首先是油井保温。 五分钟会议,二点指示,一夜之间传遍凯旋城的角角落落。除夕之夜,凯旋城万户皆空。职工手举火把,在油井前燃起篝火,火把与篝火浑如天成,映得凯旋城希望油区红彤彤一片。 正夜,在宏大壮观浑如天成的防冻保温的职工队伍中,石敢嘘寒问暖、谈笑风声。那个夜晚,他对希望油区的渴望从精神上得到升华。他,与希望油区的感情贴得更近了。 连续作战,石敢的身体入不敷出,回到办公室,昏倒在沙盘前。 石敢有巨大的力量,战胜了十年不遇的寒流袭击。然而,他却无力抵御那场将希望油区扼杀在摇篮中的轰轰烈烈的浩劫。 石敢成为只低头拉车不抬头看路的典型,罪状千条,罪行累累。包括与苏联专家合谋,制造了空想希望油区使国家蒙受巨大经济损失,怡误了前进油区开发时机这样一个颠倒是非的罪名。 石敢被专政队伍从沙盘边五花大绑地带走。当时,他正在潜心让第528号井架模型上的小红旗高高竖起。希望油区大剖面上二千口油井设计方案就此凝固在第528号井架模型上。 石敢被关进远离凯旋城,在希望1井钻探时期名为学习班,实则牛棚的地窝子。那是另一种心里环境与自然条件下的生活。他从事业的颠峰落入精神的孤独之中。他在孤独中痛苦反省深思,当确认自己无愧于党、无愧于国,无愧于凯旋城之后,石敢的精神得到净化进而升华。那是一段他一生中体力、精力最松驰的时光。他有足够的时间睡眠。最令他难以忘情的是,每隔几日,就有似曾相识,却道不出姓名的工人给他送来陕西风味的肉夹馍、新疆风味的烤肉馕、羊肉胡萝卜水饺……这,在那个年代,对任何一个家庭都是极为奢侈的饭食。石敢是就着泪水咽那些饭食的。充足的体力恢复,规律的就餐时间,石敢的胃病在不经意中不治而愈,体魄明显强健起来。后来,在重新恢复工作后的第一次万人大会上,他动情地说,凯旋城的兄弟们,是你们养育了我……说到这里,他哽咽了……万人大会会场静若止水。那些与石敢心贴心的凯旋城的职工,以静默接受着石敢的切切深情。 石敢是由衷的。从那时起,对养育了他的凯旋城,石敢深潜着一份浓浓的欠疚。那就是失落在希望油区的希望。 那个沙盘被毁掉了。那个年代啊,能够毁掉一切。我捡回这些个小模型,一座一座把它们重竖了起来。 杨凯旋这才注意到,与生产指挥中心相比,石敢书房的这座沙盘显得太粗糙了。 十几年啦,希望油区就像这沙盘,冷清着。 窗外的一缕光线游移向上,越上屋顶了。石敢的身体沉在暗淡中。突然,他提高声调,力量吼道,我不甘心,不相信希望油区没有希望,你看这个剖面……一、我们没有完成整体剖面钻探,二、我们没有打够计划井深,三、我们没有打完计划的井位……石敢将握紧的五指一一放开。然后走向剖面图,对杨凯旋叙述他对剖面的解释,分晰他对希望油区是一片油的海洋的论据。他语气时而低沉凝重,时而慷慨激昂,仿佛他希望中的那片油海正在被唤起,在脚下涌动以惊人的气势冲击着地壳,穿透历史,翻涌着波涛,滚滚而来。石敢的眼中渐渐溢满泪水。 杨凯旋异样沉着地看着石敢,看着他毫不掩饰的激情。心,却难以承受地被冲撞、挤压、簇拥、翻腾。 久远的难以穿越的希望油区,杨凯旋无论如何意想不到,那希望是如此凝重,经历着如此苦楚。 等一等,这些年,我们一共打了多少504口油井,对不?石敢突然调转话锋。 是,是504口。杨凯旋肯定地回答。 噢,刚打出四分之一个希望油区。能不能加把劲,用三年时间,拿下整个希望油区? 杨凯旋的大脑在飞快运转,他飞快地运算,三年时间拿下希望油区是什么概念。 是这些年的三倍。他说。 没信心?石敢问。 不!杨凯旋答。 那,我们说准了。明天上党委会,后天召开万人大会,签军令状! 石敢说完又转向沙盘,重新指点着那些井架模型,仿佛置身希望油区,调集着那里的千军万马。 我呀,要让这些小红旗全部竖起来,飘起来。石敢精神抖擞地说着,他的精神驱赶了眼球中的浑浊,瞳仁闪闪发亮。杨凯旋情不自禁去触摸那些略显粗糙的井架模型。蓦然间,他感觉到自己触摸到一种精神,触摸到一种涌动着的心绪,触摸到一个决策者的思想。 6•局长受命于你了,对嘛?石尤问杨凯旋。话语中带着一种强烈的希望,但也不失调侃。似乎“局长”是局外人,与已无关。 是。杨凯旋简单地回答。他告诉石尤,希望油区二次创业,力争两年,要求三年完成钻井1634口。队伍由他组织,装备由他负责。都要一流的,包括一批越野指挥车。 这就够了。石尤沉下心来。调侃,是对杨凯旋,希望,则给顾润生。 信息高速公路把这一信息传遍四面八方。商家闻讯云集凯旋城,跃跃欲取希望油区数亿元装备计划的时候,顾润生早已捷足先蹬,与装备处签属了供货合同,并通过石尤的资金科,把货款分别打往厂家的帐号上。 如此令人咤舌的速度,除去凯旋城催人的开发速度,不可排除的当然是顾润生与凯旋城十年间建立起来的关系。但,无论如何,顾润生都是精明的,他知道,要打入凯旋城,与之唇齿相依,绝不可以没有信誉。 这一次,顾润生仍然言而有信。货款发出以后,凯旋油田物质装备处所需要的设备,按照供求合同期限源源不断地运抵希望油区,装备起杨凯旋的钻井队伍。仿佛一夜之间,希望油区大剖面上钻机隆隆,重新沸腾起一片石敢盼望的千军万马如卷席的钻探盛况。 唯独那批指挥车没有如期到货。问题,出在了那批越野车上。 石田按照顾润生吃进的指令,在口岸与汽车商签定了购货合同。然而,新世纪之夜,金酒入口之后,石尤清醒地拒绝了顾润生。就在他为石尤的清醒感到有失体面的时候,石尤又以希望油区越野指挥车计划补回被她驳去的体面。这个补救令顾润生陷入精神上的和感情上的狂热之中。 问题出现在首签吃进合同到货款到位的时间上。 滞留在口岸的货引起海关注意,再度货检的时候,露出破绽。海关下令:一、将货物退返发货港;二、按废铁就地销毁。口岸货场以南空地上严阵以待的高吨位链带车,就是用来行使这种严肃国威国格权利的。 石田首先要把这消息反馈给顾润生,可是,顾润生出乎意料地突然离开了凯旋城。他又惊慌失措地找到石尤,石尤失神失色喃喃自语,说他怎么就走了? 石田说姐姐,怎么办?你要帮我。合同是我替顾润生签定的。 石尤要过合同,看了几遍,却没抓到毁约的把柄。看着石田的签名,石尤愤愤的反问,这种合同你也敢签?不知道商人和婊子可以同日而语嘛? 石田早有准备地反问:这种款你都敢付,这种合同我为什么不敢签。商人怎么样?婊子又怎么样?都让我们碰上了。爸爸知道了,非得吐血。实在不行,找凯旋吧,装备是给他们配的。 石尤从希望油区传回杨凯旋。杨凯旋紧皱两道剑眉,不解地向石宅姐弟二人发问,这个顾润生,你们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石尤反语,总不会胜于同你的关系吧? 这句话把杨凯旋摆在无可推却责任的位置上,杨凯旋无言以对了。 合同呢?他问石田。 石田慌着从老板包里抽出合同交给杨凯旋。杨凯旋闷着头,逐字逐句,逐条逐款地看。有半小时。杨凯旋的目光离开合同,舒展开眉头,轻轻吁了口气,如释负重地说,第一,货主是在国内注册的公司;第二,合同注明口岸交货是整装新车。石田,准备一下,打官司。接着自语:明天……不行,明天有十口深井开钻,我必须回去安排。后天……对,我们后天走。别忘了,带好所有资料。 石尤心里一热,说谢谢你,凯旋。 杨凯旋的目光深深定在石尤脸上,包含着许多语义。 车停在楼下等候着杨凯旋。那是一辆北京213,车号是53321。他快步下楼钻进车里,213吐出一串白烟,瞬时远去。石尤盯着213离去的地方,心里不住地上下翻腾。 夜幕降临的时候,电话蜂鸣声响起。那细弱的声音使石尤如惊弓这鸟。她拿起电话还在急促地喘息。 是顾润生。顾润生带着睡意的声音像木锤击钟嗡嗡作响,这件事给你添麻烦了。 石尤哼了一声,说你怎么不约我出去?去新世纪喝金酒,听《柔肠寸断》? 顾润生沉沉一笑,说想你仍会这样轻松。有令尊在位,解决此事易如反掌。 石尤耐着性子说,我不想让我爸爸吐血。 顾润生不紧不慢地说,你不是想当财务处长嘛? 石尤觉得顾润生比往常还要洒脱,他的洒脱反衬着自己的失措。凭什么?她想。于是,她放松自己,说我在等着你,这个残局该由你来收场。 顾润生笑出声来说,石田不会让你蒙在鼓里的,何况,这不是我所希望的结局。所有的,我会用另一种方式偿还你的。石尤,人这一生能有几天? 石尤咬着牙听完顾润生的击钟声,平缓地说,谢谢你提醒了我。 夜深人静,石尤坐卧难安。 杨凯旋和石田去口岸,这是第四天。中午,杨凯旋用手提与她联系,告诉他,几经舌战,对方已经放弃对阵。想想官司必输,付法庭的费用远大于运输费,他们口头承诺私退款,下午即可去银行。如此算来,那个合同只损失几千手续费。 石尤紧绷神经细听,生怕不小心把哪句话漏掉。听到最后一句,她紧绷的神经突然一松驰,果然漏掉最后一句。她没听清杨凯旋的返回时间。再打过去,却已关机。 她估计杨凯旋返回的大概时间是在十点左右,便精心烧几道菜,买了两瓶干白。碗、筷、碟一一布上餐桌,餐桌中间的花瓶里插一枝挂着露珠的紫玫瑰。窗外射进霓虹,餐厅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情调。 仅仅四天,石尤觉得过了四年。这四天,缩短了她与杨凯旋十年的距离。她想,今天最要讲给杨凯旋的,是顾润生使她猛醒的那句人这一生能有几天的话。她相信,杨凯旋会明白此话的含意。 蜂鸣声一响起,石尤立即扑过去。果然是杨凯旋的。杨凯旋轻松地,略带快意地说,准备好饭了嘛。我饿坏了。 石尤眠一眠嘴,轻轻说,怎么不早打来,我快急死了。 杨凯旋仍然轻松快意地说,放心,一切顺利,你在干什么? 石尤略停片刻,细细地说,想你。 电话那边沉默下来。 石尤在杨凯旋的沉默中体慰着温情。想像着他一手握方向,一手拿手机歪着头与她对话时的神情。那姿态很潇洒、大气。 突然,话筒中传来石田的失声狂喊,车……凯旋!紧接着是一声巨响,一声火山爆发、山崩地陷般的声响。 电话那便死一样静了下来。 石尤惊悚地愣在原地。稍倾,她扔下电话夺门而出,疯了似地向楼下跑去。 万籁俱寂,凯旋城宽阔平坦的高速公路上,石尤高喊着杨凯旋的名字,向着他归来的方向狂奔狂跑着……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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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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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写的很好具体阐述了两代人对于物事的不 |
游客 |
<2006-2-15 11:18: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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