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与一条街

首页

新闻

现在时间：2008年7月25日星期五

您现在的位置是：八斗文学 > 个人文集 > 李娟个人专栏 > 文章欣赏：一座城市与一条街(李娟)

一座城市与一条街

作者：李娟作于：2006-1-26 10:03:23 访问：1011 评论：3（查看评论）放大字体缩小字体

                   一座城市与一条街（散文）


     1•自从油城里有了这条街，身心疲惫的时候，便有了小憩的去处。走出房宅，心之有约似地向那里而去，去看石明、水澄、草青，去看楟榭桥曲、荷莲吐幽，去看长廊石雕……
很长时间内，我对一条街的理解，仅仅限于眼下非常时尚的两个字——休闲。我想，不仅是我，大概漫步在一条街上的人，大都在体验着“休闲”的惬意与憩淡。
     记得是去年一个仲夏的傍晚，两位外地游人的对话引起我对一条街的思索。
     游人甲：这条街应该建在南京路上。
     游人乙：这条街若是建在南京路上，就没了味道？南京路上怎么会有克拉玛
依的文化？
     因了两位外地游人的对话，我思索了很长时间。所思索的，便是克拉玛依的“味道”，克拉玛依的“文化”。
     为什么外地人在克拉玛依一条街上嗅出了与南京路上不同的味道，感觉出克拉玛依的文化，而我却视而不见？是不是只缘身在其中，麻木了？
我久久地思索着那两个概念，克拉玛依的味道、克拉玛依的文化。记得七十年代出差去江西，景德镇瓷器厂的厂长说我的身上有一股石油的味道，很浓的。我想，一定是胸前印着“石油”字样的工装调动了他敏感的嗅觉。然而，脱了工装在异地，身上的味道依然不减。后来，几位去内地的同事都有被嗅出“油味”的经历。我便想：那股浓浓的石油的味道，已经深深地沉浸在我们的骨髓中了。
     仲夏的晚上，从外地游人口中，又听到那两个字，是在一条街上听到的。而他们又是从何处嗅到那种我认为已经渗入我们骨髓中的味道的？我想找到一个答案或是诠释。

     2•终于，我找到了一种感觉。
    有一天，在一条街上漫步，那首唱响于五十年代的歌，声声入扣，不绝于耳地萦绕在街头……克拉玛依，我不愿意走近你，你没有草没有水，连鸟儿也不飞……我牵着马转过脸向别处走去……牧马人走了，去寻找他所期望的境地去了。然而，谁能够责备他的无望而去他的选择呢？五十年前，这座城市的确寸草不生，鸟兽不过。
     就是在那个年代，共和国领袖发出“看来发展石油工业还得革命加拼命的”号召，我们的父辈带着勘探开发大油田的铮铮誓言，选择了旷世千古的戈壁。带着誓言，带着终身不悔的选择，他们在这片没有绿色流淌，没有宗流小溪的地表干涩沧桑，地下原油流淌的戈壁漠野上放逐。今天的文化一条街，也是父辈们当年的属地。他们在这片牧马人望而退却的戈壁荒野上，创造了令我们这些后人为之骄傲的丰功伟绩。
     在这座令我引以为豪的油城，最令人壮怀的，便是发生在上个世纪中期的那场轰动共和国乃至振动世界的大勘探大开发的历史。那段历史，是从“黑油山1号井”开始的。那口油井无情地回击了西方洋人坐在幽暗灯光下喝着咖啡听着小夜曲笑谈“中国陆相贫油”的定论。一九五六年国庆庆典，当载有“共和国成立后开发的第一座大油田——克拉玛依油田”的模型车缓缓驶过天安门广场的时候，观礼台沸腾了，十里长街沸腾了，中华大地沸腾了。国人乃至世人番然所悟，在远离共和国心脏的西部戈壁旷野，竟然蛰伏、奋斗甚至牺牲着那样一群驾驭巍巍钻塔，面向茫茫戈壁的铁骨铮铮的石油汉子，一位位红妆淡抹，英姿飒爽的石油姑娘。
     为了人民共和国彻底摆脱贫油的帽子，他们的确是在蛰伏奋斗着，奉献牺牲着。爱国将领杨虎城将军为国捐躯的壮烈故事无人不晓。将门出烈女，一九五八年九月二十五日，将军的爱女杨拯陆率队在准噶尔盆地克拉美利探区进行地质勘探，牺牲在一场突兀而至的暴风雪中，年仅22岁。翻开新疆石油工业的史册，仅一九五八年就有戴健、李越人、李乃君、杨龙秀、周正淦等烈士捐躯在勘探途中，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24岁，最小的仅19岁。一九八二年，共和国时任石油部部长康世恩同志在听得新疆局领导关于声势浩大的准噶尔东部会战的战况汇报后，缓缓地低沉自语：克拉美利打不出石油，我死不瞑目！部长的话深深地震撼着我们，令我们怀着仰慕敬重之情，缅怀一位位魂断勘探途中，钻台上，采油树下的前辈……他们魂归戈壁大漠，而在他们身后，却相继崛起了百口泉、彩南、石西、陆梁、呼图壁等大型油气田，他们年轻的生命铺垫着西部石油工业建设的坎坷而又漫长的道路，赢来克拉玛依油田新世纪年产原油千万吨航母扬帆起航的辉煌。
     没有英雄们的奉献和牺牲，就没有这座城市厚重而又雄奇的历史。厚重而又雄奇的历史中，含蕴沉浸着一种克拉玛依人创造的文化——以大工业为背景的特有的雄浑悲壮，荡人魂魄的石油文化。
     这，就是那种吐纳在我们身边的克拉玛依的“味道”。
     这，就是文化一条街与这座城市之间存在着的一个重要的历史逻辑。

     3•最能够动人心魄的是伫立在文化一条街上那座高五米，长二百一十四米的浮雕。从艺术角度评价，浮雕是固态的艺术，它在平面上雕出凸起的形象，具有其他艺术形式无以比拟的强烈的辐射性。那尊浮雕正是以特有的艺术形式，栩栩如生地再现了我们这座城市的史前以及年轻却又厚重的历史的。
     最早记载克拉玛依油藏的史书是北史《列传八十五•西域》。大概涉猎这部史书的人不多。然而，提起赛里木老人，油田上却无人不晓。上个世纪初年，为了寻找生命之源，老人牵着毛驴来到黑油山，并将黑油山的油装满了他的水葫芦，从此，老人有了照明，烧饭，取暖的火源。这是一个真实的传说，也是黑油山的典故之一。石雕用三十米的长度，记载了石油生成的漫长历史，将我们的思维拉向那场刻骨铭心的黑油山大开发的岁月。从《热血军魂》、《开路先锋》到《油田母亲》，浮雕无声地展开了半个世纪的历史画卷，讲述了三代克拉玛依人前赴后继，舍我其谁的壮烈故事。触摸那尊浮雕，我仿佛触摸到天宇的震颤，戈壁的震颤，心灵的震撼，仿佛听到久远的如九鼎大吕长啸而出的高亢悲怆震古烁今的历史回声在我们这座城市的上空缓缓地扩散。
     没有埋藏在地壳深处的如海如潮般的石油，没有几代人历经艰辛，千曲百折不回头地寻找地下黑色太阳的奋斗历程，就没有这座城市。而文化一条街道，犹如一幅影视大制作，反反复复地播放着这座城市的足迹，供后人瞻仰、回望、思索。

     4•上海有南京路，北京有王府井大街，西安有庙后街，巴黎有……它们以不同的卧姿，伸展在城市的某一特定的方位，以特有的商业和旅游观光之功能，舒展着城市的魅力。说南京路，您会想到繁华的大上海；说王府井，自然想起古都北京；仅凭“香榭丽大街”这个美丽的名字，您即刻会联想起世界名城巴黎。街道，在不经意间成为了一座城市的形象。居住在那些城市的人们，为他们拥有那些街道而骄傲。
我也为自己生活的这座城市而骄傲，不仅因为这座城市拥有一脚下去仿佛能够踩出的石油，还因为这座城市也横卧着一条能够令人为之骄傲的街道——文化一条街。一条以“文化”冠名的街。
     早年，这里是一条人烟稀少的偏街。为了遮挡风沙，栽种了一片小树。随着城市发展，楼宇居所越过那条并不繁茂的林带，向更远地带辐射，这条街就更加清冷。因清冷而愈加显得萧条、零乱、芜杂。是上个世纪末年吧，为了给市民提供休闲优美的生活环境，时任克拉玛依区区长田清生同志在考察了大连、青岛等海滨城市以后，产生并提出修建一条“文化街”的构想。
     是什么灵感启示了他，坚定着他突破商业时代的重围，理智而又决然地在这萧条、零乱、芜杂的偏街上修筑一条凝聚着石油精神的属于自己的文化境界的街？曾与田区长谈及这个问题，他言简意骇：克拉玛依积淀了半个世纪的文化，需要我们这一代人对它进行凝炼，进行升华，进行文化全民意识的强化。而文化一条街的最后定夺，来自于时任市长唐健的鼎立支持。
     与被誉为世界之最的雅丹地貌“魔鬼城”相比，铺陈在克拉玛依市区的文化一条街显得纤秀、文气了些。然而，将文化这两个文墨笔砚构成的文绉绉的概念物化为一种具体的物相，我产生了一种与之对话的强烈的冲动——与文化对话。
诸多个夏日的夜晚，仲秋的午后，冬日的清晨，踯躅于文化一条街，看到克拉玛依人以及前来克拉玛依观光的外地游人，我不由自问：文化一条街，您带给这座城市的是什么？您给这座城市人民带来的又是什么？
     一个暮色将至的黄昏，我坐在一条街尽头的石凳上观一大一小“吱紐钮地转”的水车，听水车带起的很有韵致的哗哗水声。一位男青年手牵一小男孩走来。站定渠边，小男孩童声童气地问：为什么大的水车能够挨到水面，小的则空转？男青年看着孩子发愣。我想，他并不是被孩子问题难住了，而是一时总结不出确切的答案。小男孩恋恋不舍地，一步一回头地离去。这个问题他心灵里留下的问号大概同那水车一般大小。另位年长些的休闲者望着孩子的背影说：我们这么大年纪的时候，要去戈壁滩打梭梭柴。这话令我蓦然心动。
“打梭梭柴”，是那个特殊历史条件下的行为。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克拉玛依人居住条件的改善仅仅是走出地窝子，搬进土坯后来是低矮的红砖平房。取暖用的是百里之外运来的煤炭，引火的则是遍布戈壁的碳化了的梭梭柴。那个年代的孩子，几乎都有戈壁打柴的经历。他们稚嫩的肩上扛着十来公斤重的梭梭，步行九公里甚至更远路，无论冬还是暑。那段历史便留在了这位当年的孩子，如今这位水车旁的休闲者的记忆深处了。如今，城市里楼房林立，暖气、自来水、电灯、电话应有俱有，孩子们从幼年开始，汲取的是现代科学的营养，他们的思维从小就具有了思考性，所提的问题竟需要大人们细细想来，才能够作答。孩子们在思索，大人们也在思索。
     这是我在文化一条街上的所闻所见。

     5•克拉玛依人在戈壁荒漠之上勘探开发，并建成了采、炼，测、修等一系列与石油相关的产业，组成了一支庞大的产业大军队伍。他们坚韧自信，却并非刚愎自用；他们冷静理智，却执著热烈；他们珍惜生命，却勇于奉献牺牲。半个世纪之前，父辈们义无反顾地在这里安营扎寨，他们像播撒种子那样，将我们撒向戈壁。我们的事业，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精神，我们的根，深深扎在这片沧桑的土地上。我们铭记着远离自己的祖籍，但，却从没有动过归祖的念头。这座弥漫着原油浓香的城市，是我们心底的唯一的故乡。
     历史已经过去，商品经济大潮荡涤着时代的角角落落，而在我生活的这座城市，却是那样地在意历史，在意父辈们打下的这片江山，装点美化了的这片土地。
我深信，城市的发展与进步，不能排除城市人民对自己所处的环境和所创造、形成的文化氛围的深刻理解和诠释。一种令他人感到陌生或是难以理解的以石油勘探开发为背景的现代大工业文化以它特有的方式充实着我们，丰富着我们，滋养着我们，锻造着我们。而这种文化，始于这片荒芜戈壁上的一条条干涸的阡陌小路，又汇集在这条伫立着雄奇高亢悲怆的石雕，铺陈着茵茵绿草，横架着温婉小桥，流淌着宗宗溪流的文化一条街上。
     文化要求沟通，文化要求延伸，文化要求发展，文化要求创造，文化要求共享。克拉玛依文化一条街将抽象的精神物化为可视可触，可供沟通、延伸、发展、共享的文化物像，这是克拉玛依人的创造。风本抽象无形，完全是参照物显着它的力量。若戈壁无物，风只能啸出低呜，却刮不出肆虐。正如风，精神也是触摸不到的，它却以脉相传。一条街是形的物化，人的精神的转化。徜徉在一条街上，一座石雕，一只长椅，一座小桥，一条小溪、一座临河的楼台以及点缀街头的一景一物，无不透视着文化的气息。一条街是一条文化的通道，一座文化的平台，一条文化的链带，一幅历史与时代相融汇的隽秀画卷，悄然中展示着钢铁与自然，创造着蓬勃与发展的唯克拉玛依独有的石油工业文化。
     回望暮霭夕照下的文化一条街，山、水、树、桥，远、近、高、低地衬托着一座座浮雕，一尊尊石雕的疏淡而又浓烈的层次，他们是那样的平静，在平静中蕴含着雄浑的胸襟，广袤的胸怀以及粗犷质朴的克拉玛依人的豪气。

      6•是否过于忧患了，克拉玛依的文化一条街使我常常怅然地想起失落的古埃及、希腊、印度、两河文明以及我们所在共和国西部的楼兰、龟兹、高昌古国……每一座古代文明的废墟，都是一部遗留给在人类文明历史的教科书，它无时无刻在警醒着我们，在人类发展进程中，“文明”有着任何概念都无法涵盖的含义。
     我还常常这样想：我们这座城市中的文化一条街上，是否深蕴着弥足珍贵的现代大石油工业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