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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戈壁我的河
作者:李娟  作于:2006-1-26 0:09:49  访问:72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我的戈壁我的河
                          
 1•奥•不托洛夫斯基驱车来过这里,来寻找石油。可是他走了,这里寸草不生,鸟兽不过,他无法忍受凄凉;赛里木老人牵着毛驴来过这里,将他的水葫芦装满黑油山的原油,也走了,这里没有生存的条件;一双逃婚的维吾尔族恋人来过这里,想寻找一方爱情的家园。但,他们也走了,生命中不仅只有爱情。
 一列列戎装在身的军人带着战场的火药味来到这里,一群群青年才俊的知识分子带着校园的朗朗笑声来到这里,一位位身穿工装的英武青年来到这里,他们停了下来,驻足在这片苍凉、贫瘠、神秘的戈壁。
 这,就是闻名遐迩的克拉玛依。
 为什么一些人转过脸向别处走去?又是一种怎样的力量,使另一群人犹如被磁性所吸地驻留下来?
 走了的背景不同,追求各异。而留下来的却为了一个目标——寻找那种左右着人类生存,主宰着世界发展的被称作“石油”的地下资源。
 于是,这里开始了人类的生息繁衍。于是,戈壁有了道路,有了楼宇,还有了一条河流。这条河以城市的名字命名,叫做“克拉玛依河”。
 有了河流,干涸的戈壁润泽起来,就像姑娘眼里有了秋波;龟裂的戈壁舒展起来,就像硬朗的汉子心中有了柔情;苍凉的戈壁霍亮起来,就像九霄一脉撒落了星海云河。
 有了河流,城市便有了关于水的话题,关于河的故事。
 
 2•克拉玛依河源自北方一条古老悠长的河流。不必将话题扯得太远,因为,克拉玛依河的历史是从我们这一代开始的。
 一个偶然的机会,获知了现任油田公司运行处处长姜毅先生寻找水源的故事。故事发生在70年代中期,姜先生随勘察队去包古图河流域寻找水源。那是一个秋尽冬来的日子,一场突兀而至的暴风雪包围了他们。整整一天一夜,他们的身体被冻得僵直且已餐食告磬,突围的可能已经没有了。十几位小伙子做了与生命告别的准备。带队的是一位年长的师傅。那位征战戈壁,历经艰难都不曾落泪的汉子面对十几张稚气未脱的面庞仰天号哭:对不起了,孩子的父母……我对不起你们……
 是啊,年长的师傅怎么能够眼睁睁地看着这群虎气生生,青春年少的小伙子们重演杨虎城将军的女儿葬身暴风雪中的悲剧呢?情急之中,他跺脚牙咬,将所剩无几的汽油泼在木质列车房上,擦根火柴扔上去,大火膨然而起。熊熊烈焰渐渐复苏他们冻僵的肢体,映红夜空的火光向前来救援的队伍发出了信号……
 为了戈壁不再干涸,不再龟裂,半个世纪以来,我们这座城市中,先后有数十人捐驱、长眠在寻水、战水的不归之路。为了这条河,我们付出的太多太多……
 清晨的霞光为克拉玛依河面洒下一抹淡淡的金色。河水舒缓地流淌,在平静中呼吸,在安然中欣然观望着伫立在临河两岸的建筑,坦长的街道,来来往往的行人。它像是一位回望历史的游人,不徐不疾地迈着方步行走着。怎么能够说它不是在回望一幕幕并不久远的往事?
 
 3•赛场上桂冠的逝去,远比生命要匆忙。二月桂花一定先于秋菊凋谢。而那些与克拉玛依河相连的朋友却英灵永存。他们的生命犹如水中微澜,每一息波动都能够引起我们心灵的共振。
 我将永远铭记一个名字,他叫何亭亮。他的女儿欢欢遇难于友谊馆1994年12月8日那场大火。之前,他的两位兄弟亦在不同的祸事中死于非难。1999年9月12日,克拉玛依河试通水那天,走完了“水头”,他席地而坐在河畔,边看流水,边抽烟,一支没抽完,另一支已经等在手里了。三年之中奔走于引水工地,他的确太累,需要歇息了。2001年11月5日,朋友小聚,他乐得畅饮,一杯接一杯地入怀。因了他的高血压,大家劝他少喝。可他说:谁知道今天活着,明天在干什么?我问他怎么如此地信奉天命?他笑了笑,算是做答。不曾想,11月7日他丧生与车祸他真的一去不再复返了。何亭亮为人坦荡,处事果敢,很难想象,他壮硕的体魄,坚定的信念之外还有着那样沉沉的令人忧伤的随波逐流的宿命感。
 这使我想起萨姆塞特•毛姆的话:人生不过是一种格局。那种冥冥之中的格局已经制定了人的生命的轨迹。人在那种经纬格局中行走,只有服从,消极的或是积极的服从。何亭亮在人生经纬的格局上步履匆匆地行走,他实现了积极的服从。
 还有一位朋友,他叫田泰兴。生前曾任引水指挥部副指挥。他是在迎接引水工程验收团一行之后,遇难于一场飞来的车祸。我在《世纪宏愿》一书中写过他。他遇难十天前,我们陪同一位领导去“高库”参观。期间谈起《世纪宏愿》。他说他没有我写得那么优秀,还说其实他很平庸。我说无论优秀还是平庸,天父地母自有公论。我们相约,如有可能,待到胡杨染金的秋天,去克拉玛依河的源头——“635”水利枢纽看看。他遇难那天,我正在住院,与他同车却免于劫难的曹兆才经理住进与我毗邻的病房,因而较早地闻得了噩耗。当时,我的第一个感觉便是:人生苦短,生命无常。
 丹枫啼血,胡杨染金的时节到了,与田泰兴同去“635”却成为了一个空约。
 赞颂河流的文章太多了。将河流写得悠然美丽,美得无与伦比的文章更多。克拉玛依河无法与密西西比河的静谧,与多瑙河之波相媲美。然而克拉玛依河却令人感慨。但,无论赞美还是感慨,都不能不沉重。黄河的巨浪,长江的悠长,是最值得我们这个民族骄傲与自豪的。只是,沉重却无大小长短之分。克拉玛依河的兴建,是克拉玛依人继开发建设了人民共和国第一座大油田之后的又一惊天动地、改天换地的壮举。是摈弃了人类的思维局限和目光的短视,诠释了生存与发展这一深刻的时代主题而完成的一个历史使命,圆了一个戈壁河流的梦。
 沿克拉玛依河而上,随着那静静的流水,那波澜不兴的流水,心,无法不被那种使命感深深地震慑。何亭亮和田泰兴早期比肩投身引水工程建设,还有上万名与他们共同抛洒血与汗的英雄,为戈壁修建一条河流是他们的冥冥之梦。圆了那梦,也就完成了一个心灵的期冀。波光粼粼,波澜不兴的克拉玛依河,是他们一生的寄托,是任何人都无法望其项背的荣耀与辉煌。
 
 4•克拉玛依河太短了,就像我们这座城市,走出去不远就是戈壁,再出去百十里,便临着沙漠。那铜铸般的青克斯山脉倒是很近,可若走起来,却可望难可及,正应了那句“望山跑死马”的古语。然而,克拉玛依河却实实在在地流淌在我们的身边,时时与我们亲近着,向我们发出温和的暗示。它缓缓流淌着,能够包容一切般地流淌着,仿佛是在独饮着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悲壮,默默地流淌着一种人类无法体验的忧伤。
 我的一位女友遭遇了生命中难以承受的重创。她说,周围的朋友各有各的事情,都在各自的道路上行色匆匆,谁能够坐下来听她倾诉不幸。于是,夕阳微染,日沉天际的傍晚,她每每独坐河畔,对一河清波,默默地讲述她的悲,她的痛,她的苦,她的伤。克拉玛依河静静地听着,不动声色地蛇行而去,带走了她的悲苦与痛。我的女友被伤痛击溃的心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还有一位朋友,说每当因一些无法排遣的事端心情烦闷焦灼的时候,便去河边走,不停地走。走着走着,那些烦闷的足以令人精神走入绝境的破事琐事不知怎地便化解了,身心就轻松起来。我就想,是不是河中的细水微澜消揉了那些一旦醒悟,方知那扰人心境的俗事不足以挂齿,令他焦躁的心化作了无奈的平静?我又想,是不是任何平静都是以牺牲幸福为代价,继而带来灵魂的禅变的?
 克拉玛依河,让人心静,又让人心动;让人欣慰,又让人感喟。
 
 5•一个傍晚,我背着斜照的夕阳去河岸散步。远远地,听到景区华妙中透着质朴的亭阁下传来胡琴抽出的《二泉吟》曲调。淡淡的,缓缓的,幽幽的,柔柔的。虽说听来如泣如诉,却给夕阳晚照的河岸添了几分韵味。不由得就想知道带着情致为傍晚河畔唱晚的是为何人。
 原来是几位久违了的性情中的文人。他们说:匆匆忙忙工作了大半辈子,退下来了,剩下的时间,想慢慢地活呢。说完,抒缓幽淡的琴声即起。我在一边入情地听,另几位游人也停了下来,听他们游移臂腕,从那细细的琴弦上反反复复地抽出的凄然动人的《二泉吟》。直到走了很远,那琴声仍丝丝入扣,不绝于耳,仿佛在提醒我:生命迟早归属于那个极地,急什么,慢慢走才是。
 我的心境更加闲适了。走在幽绿如盖,青草与鲜花的清香夹掩着的卵石或是彩砖铺陈的路径上,一切都随暮色降临悄寂下来。河水似乎不舍打破河岸的宁静,悄然流淌着。这真是喧嚣都市难得的一款宁静。散步的人三三两两,却都是无语,似乎都在这静谧的氛围中感受着心的最宁静的一角。是不是他们也悟出了“人生的路,应须慢慢地走”的道理而在闲适中安然地体验着生活呢?
 天与地都沉睡了,克拉玛依河的河岸青草覆盖,花团簇簇,小径幽幽。河水若有若无地在耳边盈盈低吟。不知怎地,就想起了曾经干涸、枯萎、苍凉了千年万载的戈壁。就想起当年义无反顾地在这里安营扎寨的我们的父辈。自从有了他们,这里便开始了戈壁大漠与人类,钢铸铁打的井架与人类的奋斗与生存状态相结合的历史,便有了无私奉献与悲壮牺牲,刚强果敢与信念毅力的石油精神的凝聚与升华。
 我试图用一个恰当的词句来形容戈壁的浩大。想了很久,脑海中突然跳出“气势磅礴”这几个字。克拉玛依河穿气势磅礴的戈壁胸膛而过,抚摸、盈润、美化、丰满、繁荣着戈壁,于是,我们有了这景致宜人的河岸。
 克拉玛依河崭新的河床,蜿蜒的河道,两岸的汉白玉浮雕和沿河而筑的平坦道路无不释放着时代的气息,折射出它们为这座城市书写的柔情与舒展。河水顺着河床,流入城市,与这座城市相亲相近,相融相解地飘着凛凛的波光,闪闪烁烁,透着安详与温和,安详温和得就像这座远离喧嚣的边陲小城。
 我们安详地工作、生活在这座城市,没有谁不知晓自己的祖籍。但,自从父辈们踏上这片土地,我们便是注定踏上了一条不归的路。也有远走他乡,居住闹市的。但,走了的对这里却无不真切地眷念着,留恋着。他们说:人走了,心却留在了这里。
 
 6•克拉玛依河波光粼粼、流金泻玉般的河面,波澜不兴的河水,每一星波光都是一个音符,一幅国画,一个既久远而又现实的故事。
 在油田艺术界享有盛誉的老艺术家冷凝先生出生在北京城,逝世在北京。妻女按照他的遗愿,将他的骨灰运回,撒在大农业枝繁叶茂的绿茵下;田明发是一位普通干部,他在油田工作一生。上海病逝前,他留下遗嘱,将骨灰从黄浦江边带回油田,抛撒百里戈壁;我的父亲在走完他66年人生之旅后,阖逝于1988年除夕之日,安葬在小西湖墓地。去年岁末,84岁的母亲也与世长辞了。按照老人的遗愿,我们将她葬在了父亲的身边。母亲与父亲的感情,真是写进了岁月与宽容。真是生要相厮,死要相守呢。二老双双长眠在那里。祭日和清明去祭奠他们的时候,我们感到震惊,也感到坦然的,便是那里一年多似一年的坟茔。静卧在那个悄然无声的世界的,无论男女,还是老少,他们漫长的或是短暂的生命都与缓缓流淌的克拉玛依河血乳交融,生死相依。
 哲人罗素说:人生就像一条河流,先是波涛汹涌,但最后,都会平静地流入大海。于是我想,有一天我也许要离开这里。但是,我还会回来的,回到我的戈壁,我的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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