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的布鞋 |
作者:溪香 作于:2005-7-25 14:28:00 访问:80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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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以来难得明媚的一个星期天,阳光、天空都格外美丽。严冬似乎揭开了她久而厚重的冷酷面纱,恩赐地把笑容洒向人间。南方的几位老乡提议去爬山,重温儿时身心畅游于碧松青杉间的坦荡与惬意。于是,我又拿出了那双身负千层底、凝聚千颗泪的母亲的布鞋。朴素、耐用的布鞋,淳朴、忠厚的母亲…… 我出生在南方一座偏僻的小山村,家里世世代代都是农民,虽然贫穷,却也和睦。哥哥在小学三年级就缀学了,跟着一位老师傅学木雕。我在班上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是父母和老师的骄傲。 在同学中间,我一直很有优越感,不但因为有较好的成绩,最主要的是我有比他们都“漂亮”的衣着。虽然大家同为贫穷子弟,同穿哥哥、姐姐剩下的旧衣裳,但我的衣服总是看起来比别人的新,比别人的好看。因为我有一个值得骄傲的、心灵手巧的母亲。母亲总是用家里唯一的“奢侈品”——老式缝纫机,把家里的旧衣服改了又改,做成适合我的样式。每当我穿上这些“新衣服”,总会在同龄人中引起轰动。母亲最拿手的活就是做布鞋了。看似单调、呆板的布鞋,在母亲的手里总会变成一双双颜色各异、样式不一、充满靓丽的花鞋。每当伙伴们那羡慕、渴求的目光从我的脚上移向我的眼睛时,我总是有一种无法言状的成就感。这种成就感来源于我的母亲,我为自己拥有如此聪明而贤惠的母亲感到无比自豪。 穿着母亲的成就——布鞋,我一直风光了十四年,直到初中毕业。 初中毕业后,我考上了县城的一所重点高中。由于害怕自己将来考不上大学,白白浪费学费,就放弃了上高中的念头,当时正逢一所民办旅游学院招收预科班学员。周游全国是我的梦想,而且我一直自认为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和遇事应变能力比较适合当导游,就不顾每年6000多元的高额学费选择了这个热门专业。父母一直很尊重我的个人选择,只是为天文数字发愁。 第一年,我在县城上预科班。母亲亲手为我缝制了几双新布鞋,以使我在同学面前体面些。开学第一天,我穿着新鞋,洋洋得意地走在新生面前,竟天真地盼望着羡慕、渴求的目光。但随之入耳的讽刺、歧视的话语,大大刺痛了我幼稚的心。 “怎么这年头还有人穿这种鞋?” “肯定是从农村来的乡吧佬!脏死了!” ……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们都不穿布鞋,穿在他们脚上的是锃亮亮、象征富有和时髦的“皮鞋”,我们原来是两个世界的人。 从此,我处处远离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类,用自卑、封闭去开拓自己的天地。同时,母亲美好的形象在我自尊心的驱使下瞬间荡然无存。我甚至记恨老天为什么不给我一个富有的家庭。 第一次放月假回家,我哭着恳求母亲给我买一双皮鞋。母亲强忍着泪花,微笑着劝我:“我们是农民的孩子,我们适合穿布鞋。你看,布鞋多耐穿,爬山、跑步都不怕,而且不伤脚!皮鞋有什么好的,既不牢固,又不舒服。”可在我的一再坚持下,母亲最终还是为我买了我有生以来也是家里的第一双皮鞋。我把它当作我最心爱的宝贝珍惜着,天天都穿在脚上,不许任何人碰一下。我相信,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穿布鞋了。 那次开家长会,作为全班八门功课六门最高分获得者,我的母亲受到了重点邀请。但我怕母亲那破旧的衣裳、丑陋的布鞋会破坏我在班里的形象,就拒绝了她的出席。看到一位位衣着华丽、气质高雅的父母,我庆幸我的母亲没有出现。 一年过去了,我要到两千里外的北方去上大一了。由于第一次坐火车、出去看世界,我显得异常兴奋。可父母却忧心忡忡,因为其他同学都有家长护送到学校,而我家由于经济原因,只好让我独行。 临行前,母亲含泪塞给我一双布鞋:“娟儿,是妈不好,妈没条件送你上学,让你受苦了!这双鞋是妈昨晚连夜赶出来的,你穿上吧!”说着,转过身,撩起像母亲额头皱纹般的围裙,企图擦去脸上的忧伤与愧疚。我心里的声音告诉我:不,我决不穿布鞋,不能让同学们笑话我!可看到母亲的眼泪,我还是不情愿地收下了那双布鞋。 坐上村里唯一的一辆拖拉机,家门口那三双陈旧的布鞋离我越来越远。亲人的呼唤夹杂着浓重的马达声,渐渐随风远去。别了!!! 听说北方的冬天特别冷,因此我把所有的旧衣裳都带上了,还有一大堆的书,足足装了两大袋子。 终于上火车了,家长们提着看似比我的轻得多的豪华皮箱,拉着孩子的手先后进了车厢。只有我无助地左右各拽一个大袋子,后面还背着一个大背包,吃力地望往车箱里钻。 可是东西实在太多了,好不容易右手的袋子提上去了,可左手的却被卡在了车门外。任凭我如何用力,袋子就是不跟我走,后面的乘客还一个劲地催我快点上车。 此时,我多么需要别人的帮助啊!可是,好象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的存在,同学们这时似乎跟父母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完的情,有泪只好往肚子里咽! 我一使劲,想借助全身的力气把那个袋子拽上来。谁知不但没成功,背包的肩带由于受力过重,断了;更糟的是,由于脚下一滑,皮鞋也开胶了。“寸步难行”用在此时最恰当不过了。不争气的眼泪终于如泉水般涌了出来。最后还是好心的列车员帮我安顿好了一切。 火车载着我的梦想、我所有的忧伤和悲哀无情地奔向远方,任凭故土,亲情如何呼唤,永不回头,永不停留。 看着通红且磨满水泡的双手,还有无法再为我服务的“富有”皮鞋,我坚强地向邻座的同学及家长挤出一丝笑容。 这时,我想起了我的母亲,想起了母亲的布鞋,我后悔没有听母亲的话。皮鞋虽然华丽、高贵,但它易破、不实用,就像同学的家长,不是我所需要的,也是不适合我的。布鞋虽然单调、呆板,但它耐用,忠厚,就像我的母亲,是我真正需要和追求的。 母亲那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身体,正是布鞋鞋面上的黑布,为我挡风遮雨;母亲那厚厚的茧子,正是布鞋的千层底,为我分担所有的苦难与不幸。我仿佛又看到了母亲在深夜里,凑着黯淡的灯光,眯着看尽沧桑的线眼为我缝制布鞋的情景。慈祥的月光温柔地爱抚着母亲瘦小的身躯,却未能把她那饱含疾苦的银丝梳理成黑发。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脱下了那双不属于我的皮鞋,换上了母亲的成就——我的布鞋。我抬起头,勇敢地迎向同学及家长诧异的目光。摈弃自卑,不懈追求属于我自己的鞋——脚踏实地、朴实无华的人生。 从那以后,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随身携带一双布鞋。在需要她的时候,我就会自豪地穿上她,同时思念我的布鞋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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