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十二岁一梦醒来,父亲被劫匪砍死了。
你安慰母亲和四个姐妹:“别哭,有我呢。”
大地对苦难熟视无睹,开荒的犁尖在石与沙之间,
刨起一块瘦硬的地,你种下高利贷来的玉米。
兵荒马乱,你娶一个远村的女子为妻。
没米做饭,她在一缕消逝的炊烟中看着你。
财主家为免兵役,出三担米征募替身。
你把泥土紧握在手里,豁出一条命,赌这三担米。
远离了故土,船过大江。
你趁长官不备投身一跃,鱼入江湖。
一群子弹发誓要消灭你。
在很远的江岸,你浮出水面,
“妈的,我还没儿子,怎能就喂鱼。”
(二)
终于分田到户,村子开始快活起来。
乡亲们苦于没有耕牛,找你想办法。
你把乡亲们的血汗钱缝进最内层的衣裤,
带上一个帮手远上贵州买牛。
胆子就是江湖,义气,你的本钱。
当第一群牛回到家乡的田野,
村子里的狗都吠了,
你骑在一头高高的公牛之上。
你缘此做贩牛的买卖,挣钱,喝酒,抽烟,
最大的乐趣是给孙子买一堆小人书。
(三)
你的身子硬朗,几乎没得过病。
一场病来,确诊是胃癌。
你说它不过是一只蚂蚁。
蚂蚁在体内结窝,你到医院做了第一次手术。
你坚信挨过这一刀就可以继续赶牛耕地了。
身体稍好,你又出了几次远门。
你想多挣些钱,发誓要把蚂蚁窝给端掉。
第二次做手术,你的胃被蚂蚁开了很多的窗口。
大夫摇摇头把伤口缝上,劝你的儿子准备后事。
你的儿媳哭求:“爷爷,咱们回家吧。”
你不相信这是结局:“命是黄金树,命在黄金就在。”
儿媳:“钱就是树上的叶子摘不完,医生也治不好了。”
你把大夫叫来,痛骂他们无用。
回到了家,你看不惯兄弟们哭丧的脸,
你的拐杖敲在那副上好的棺材上,
“我还没死呢。”
你提住一口气,与一群蚂蚁斗到底。
它们咬住你不放,你一次次吐血。
你很瘦,硬硬的骨把床都磨破了。
你用大碗顶住痛处,在夜晚安静的小院,
你牙齿磨碰的声音一阵强于一阵,却始终不呻吟一声。
(四)
你的神色似有好转,可以喝些稀粥了。
一天,你平静地把小孙子叫到床前。
你拍拍他的头:“要读书做人。”
这是你最后的一句话。
你死不瞑目,那一瞬,
你努力回头寻找一棵黄金树。
你的坟上长满茂盛而坚硬的茅草,
它们覆盖着你的骨头。
2004.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