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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那棵大槐树
作者:呼啸的阳光  作于:2005-6-8 20:11:00  访问:6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那棵大槐树在风雨中多少年了?
 
   小村多老,树多老。虬枝缠绕撑起家家户户的天;根须延绵,盘成家家户户的地。小村人若是看不到大槐树的影子,心里就没着没落的,如同被掏空了似的。像我这常年飘泊在外的汉子,就更让大槐树折磨的泪流满面了。
 
   说想大槐树,村里人便自然想起一个遥远的往事。说是当年,俺村的老祖讨饭来到这里,许是一路的奔波和饥饿,他实在是走不动了,将打狗棍儿(那是他从老家门口若悬河槐树下折下的一根树枝儿),往地上一插,想靠着歇一会儿。太累了,太疲惫了,他终于站不住了,出溜在地上睡着了。躺在和煦的阳光里,我那老祖不知做了一个怎样的梦?(我的大爷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也没有提到梦的事)当他一觉醒来,那要饭棍儿怎么也拔不动了。仔细看了看,那棍子竟然发芽了,抽出短短的枝条。老祖竟是很有悟性,赶忙跪下来叩拜了天和地,在这里搭了个窝棚,开荒种起了庄稼。于是一方姓氏便在这里生根发芽,枝繁叶茂起来。围绕着那棵槐树,俺那老祖子孙满堂,人丁兴旺。在那片土地上,很快扩展成唯一一个有清一色本家爷们组成的村庄。
 
   大槐树伫立在小村中心地带,树下那片宽敞的地方,如果在城市里,是应该称作广场的。不管是大人孩子,人们常常聚在树下,或闲聊,或玩耍。也总有跑江湖的汉子,打个拳耍个把戏。至于唱瞎子戏的,说书的,也是经常的事。那片空地虽有广场的意味,但缺少广场的气势,更是乡村文化层次的不足,这或许就是没有被人们称作大槐树广场的根由吧?
 
 那时,我很小,记得常和小伙伴们在树下玩什么杀羊羔,摸白菜的游戏,蹦蹦跳跳的很是快活。还时常一边拍着手,一边唱着不知是那一代传下来的歌谣:
 
   大槐树,槐又槐,
 
   槐树底下搭戏台。
 
   人家的闺女都来了,
 
   俺家的闺女还没来。
 
   说着说看来到了,
 
   爹见了,接包袱;
 
   娘见了,抱孩子。
 
   嫂子见了脸一扭。
 
   嫂子嫂子您别扭,
 
   俺当天来的当天走。
 
   槐树底下搭戏台的时候,大都是空闲的日子。三乡五里的乡亲也都拿了椅子,扛着凳子来看戏。正戏开场之前,总是先由一群年轻的男女折腾一阵子跟头流水的戏头。在紧锣密鼓之中,他们翻转腾挪,玩得挺花哨的,把那木板搭的戏台子踩得咚咚直响。我们孩子对于伊伊呀呀的唱段是不感兴趣的,看完戏头,就到人群外看捏糖人的去了,或者爬到大槐树上看台后的戏子们怎样化妆。记得那次我们看到村里的莲子,竟然在后台和“杨宗保”很亲近的说话呢。那时,“穆桂英”正在前台打仗。我们真担心“穆桂英”回来会和小莲打起来。谁知,“穆桂英”退台后,竟然也和莲子很亲热地说笑起来。
 
   几天后,刹戏了,莲子她妈打天摸地找不着莲子了。村里人便拦住了已赶着马车走到村口的戏班子,可那人群里根本没有莲子。“在箱子里哪!”我那时不知怎么说了这么一句话。那个“杨宗保”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装道具的箱子被打开了,莲子跳了出来,哭叫着劈头盖脸地打我。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很不服气,抓住莲子的手狠狠的咬了一口……
 
   转眼近三十年过去了,现在想起来,心里很不是滋味。以后我也曾因为自己的婚事,和家里闹翻了天,一时间在村里很是沸沸扬扬。那使我又想起莲子,深深地怨恨孩提时的自己。更使我内疚的是,因为莲子差点被戏子“拐走”,这在乡村认为是很丢人的事,直到三十好几,莲子才胡乱嫁了个老光棍。婚后的日子并不安生,莲子总被打得头破血流的,人们常常听到莲子深更半夜在那老槐树下嘤嘤地哭。
 
   我那深深的牙印,不仅仅是莲子手上一辈子的伤疤,一定也是她心灵上一辈子的伤疤啊。
 
   大槐树栉风沐雨活得那么精神。但记得大爷曾对我说过:别看大槐树现在活得那么旺相,日本鬼子来的时候,却枯干了一回,差点死了。那是日本鬼子最猖狂的时候,大槐树上老是出现标语。日本鬼子刚刚揭下来,一转眼,树上又贴满了标语,而且越贴越多。鬼子们恼了。他们抱来秫秸,放火烧那大槐树。村里的老少爷们不干了,男男女女都围上来救火。日本鬼子恼羞成怒,抓走了十几个粗壮的汉子,将他们装进麻袋,扔进了波涛滚滚黄河里,只有我一个远房爷爷从那激流中逃生。
 
   由于那场火,大槐树的叶子被烤焦了,纷纷飘落下来。没多久,大半个树冠就干枯了。看着那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村里的人们一声声地叹息着。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也没有一丝星光的夜晚,村里人被一阵鬼哭狼嚎的惨叫声惊醒了。人们向外望去,只见远处一团火光冲天而起,烈焰滚滚,照亮了半边天空,那场大火,一直烧到天亮。第二天,街头巷尾纷纷传言,说是那是一场“天火”烧了村北黄河堤上的炮楼,那小日本鬼子一个也没有跑出来。
 
   大槐树终究没有死掉,在村里人的关护下,又渐渐地枝繁叶茂起来,于小村的街头,傲然而立。
 
   那年,我在一文化单位打工,写了篇关于大槐树的散文,发在省里的日报上。局里的一位领导向我打听大槐树的事,并问我认不认得莲子。我问他什么事,他只说他在俺村演过戏。我忽然意识到,他可能就是当年的“杨宗保”。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位领导却已走了……
 
   后来,我终久没能转成那个单位的正式一员,尽管我很努力,而且也算得上优秀。我不知道这跟那位领导是否有关系,也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即使有关系,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我断了他当年的“情路”,也是因果相报吗。当时,我知道我将被辞退的消息后,我来到那位领导的办公室,向他深深鞠了一躬,真心地鞠了一躬。走出单位的大门,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几年的压抑,那时才稍稍感到了一丝轻松。
 
   村里要进行规划,说是大槐树碍事,必须砍了,乡亲们当然不同意,和干部们发生了冲突。那位当年从黄河里逃生的远房爷爷,竟然在大槐树下长跪不起……
 
   树四周的土被清挖干净了,树根也都被砍断了,可大槐树怎么也不倒。任凭近二十个精壮劳力用粗壮的绳索使劲拽,那树就是纹丝不动。上面派来监督的那位干部,摆了摆手说:先停一下,我看看咋回来?谁知,当他刚刚靠近那大槐树,那树竟然天崩地裂地一声炸响,忽地一下子倒了。人们七手八脚地将那个干部从树下拖出来的时候,他的腿已断了。
 
   大槐树倒在那里多少天没人动它。一场小雨过后,人们发现树坑里的水竟是红的,像血,那么触目惊心。说是村西的祖坟,也在那天塌了一个盆口似的大坑。
 
   没有槐树的小村,光秃秃的。村里的人忽然觉得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村庄,一下子陌生起来,人们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慌乱,像没有了主心骨。
 
   在外流浪了十多年的我,现在想起大槐树,感觉真的该回家看看了。可我不知道,站在那没有大槐树的街头,将用怎样的方式面对往事?空荡荡的心,感叹些什么都会觉得别扭的。那种回家的亲切,一定是会因此淡了许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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