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磨市镇纪事》03：发财 |
作者：巴山夷水 作于：2005-6-8 20:11:00 访问：3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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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矿老板老吴有一条狗，名字叫发财。
狗居然叫这么一个名字，狗怎么能发财呢，狗发财充其量只是得到一块大骨头，或者大骨头上的肉没怎么剔干净。所以狗叫发财，是因为给他起名字的主人老吴想发财，而且并不想掩饰其想发财。
老吴是个真实的人，坦率的人，所以他把想发财的欲望表达得这么赤裸裸的。他说：我可不像有些人，内心里更想发财，想疯了，却千方百计把想发财的心思隐藏起来，表面上装扮得“天下为公”或“执政为民”什么的，背地里不择手段。
相比之下，显出老吴的坦荡。
本来嘛，在我们的时代，想发财，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是说要让财富的源泉充分涌流吗？“公民的合法的私有财产不受侵犯”都已经写进了新修的《宪法》中了。
老吴不仅给狗取了个发财的名字，而且他在他的门厅里还供奉着一尊财神菩萨，电动的。 老吴说：这是我花了几百元钱“请”回来的。每天早晨，老吴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财神菩萨敬几炷香，怪虔诚的。
老吴说，我想发财，是因为我穷过。
马磨河边长大的他，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家里经常揭不开锅，他的少年时代饱尝了饥饿的滋味。生活所迫，他从十七岁起就到生产队办的小煤窑当拖手。拖手，在煤矿里是最低级的岗位。多数干煤矿的人都要先从拖手做起，再升级做采煤工什么的。家境稍微有点儿办法的家庭，都不舍得让自家的孩子走到拖手这条路上去的。那是一条黑路呵！早上进矿，要到晚上回家见上面了，才能肯定这人还活着。不仅不安全，而且工作环境恶劣，体力强度大。拖拖篮的拖路只有尺把高，刚好让拖手匍匐着能把拖篮拖过来，几百米长的拖路呵！每天好几个来回，那是几千米暗无天日的路程！一般当拖手的，先是手脚膝盖都磨破，磨出血来，最后是磨出厚厚的茧子，而肩膀上也要被拖绳勒出深深的凹槽来。那时没有充电矿灯，没有通风系统，没有瓦斯检测仪。矿工们进矿，点个猪油灯盏，头上缠个六尺长帕，将灯盏夹在头帕上。灯盏既起照明作用，又起检测瓦斯作用，有瓦斯和其他有毒气体的地方，猪油灯盏就会因缺氧而自动熄灭。在这种原始的作业方式下，要死个矿工是寻常事。老吴目睹过不下十个矿工在拖路上走完他们的人生，他自己也曾被瓦斯这个鬼魂迷倒过，幸得有矿友及时救助，才没有丢命。想一想真是后怕，但缓过劲儿来，老吴还是选择了当矿工，不是他不爱惜生命，而是在那个时代，还就是当矿工能吃上几顿饱饭，或者十天半月还能打上一个牙祭，让嘴唇沾上几颗油星。后来老吴结婚时的全部家当是一口锅、三个碗，连灶也没有，把锅用三块石头一架，就升起了一户人家的烟火。
时光流逝到了80年代初期，磨市镇开始大搞乡镇企业，老吴被选派到湖南学习先进的采煤技术，回镇后马鞍山煤矿上马，他当上了技术员，几年后又担任了主管生产的副矿长。煤矿急剧膨胀，很快形成了一个包括三个井口、一个车队、一家宾馆、一个砖瓦厂、一家锰铁厂的企业集团，成为磨市镇当时四大企业集团之一，但企业在高速发展的过程中已潜藏着巨大的危机，本来经营还算正常的煤矿因了锰铁厂的兴办而致债务缠身，难于运转。老百姓戏称该集团公司为“猛贴”（锰铁）。到了90年代中期，马鞍山公司已经像一个因过于负重而累倒的巨人，在苟延残喘了。1997年底，磨市镇在全县率先推行企业改制，退“公”进“民”，庞大的集体所有制的乡镇企业解体了。当很多人沿着思维惯性转不过弯来的时候，老吴则敏锐地从一个时代的终结中看到了一个发财致富的重大机遇的到来。他果断出击，仅以四万多元的价格，买下了马鞍山公司的一个井口，并招兵买马，注册了自己的企业——马鞍口煤矿，他如愿以偿地当上老板，这使他的人生目标由过去为集体效力而摇身一变为自己打拚，为自己创造财富。
老吴真的发财了。他矿上的煤质好，煤价卖到每吨两百元以上还供不应求，每年产四五千吨煤，就轻轻松松过百万元的销售收入。老吴说，在我做58岁生日的时候，我给自己的生日礼物是一辆桑塔纳2000轿车。
发财了的老吴，大家笑话他钱场得意，情场也得意，因为他一人独占两个老婆。我说，这是真的吗？老吴笑笑，算是默认。后来我知道事情大致是这样的：十七年前，也就是老吴从湖南学习采煤技术归来后的那阵子，有一天老吴回家因故与老婆发生了冲突，老吴一气之下连夜回了山上的煤矿，从此以后的十七年中他再没回过家。何故？老吴讳莫如深，从不对人谈起，所以这成了一个谜，旁人是无从得知的。而他的老婆后来得了精神病，不善表达，生活难于自理，幸得已长大成人且坐堂招夫的女儿在家中照料。老吴倒是每月有生活费请人带回家，但就是从不回家看老婆一眼。无论如何，老吴真正是以厂为家了。怎样处理家庭关系，这也是长期困扰他的一个问题。十几年里，老吴肯定在无数个难眠之夜，在辗转反侧之际思索过这个问题。按说，一桩分居时间长达十七年的婚姻，早已死亡了，且不管什么原因，分居这么长时间是少见的、难以想象的，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老吴需要寻找新的生活。两年前，经人介绍，一位离过婚的妇女来到了他的矿里，明里是矿上的内勤人员，实际照顾老吴的饮食起居，开始了与老吴的同居生活，为老吴的生活揭开了新的一页。这妇人姓刘，比老吴小二十岁。同样经历过婚姻的失败人世的沧桑的刘氏，知冷知热，形象不错且烧得一手好茶饭。
所以老吴有两个老婆，一个名义的，一个事实的，虽有可同情之处，但毕竟于法不合，惹人非议，所以老吴需要有个选择，对社会对刘氏都有个交待。前一阵子老吴已请了律师，准备理清这些恼人的家务事了。他打算在离婚协议里对老婆将来的生活医疗及丧葬费用全部承担下来。
看来发财的确有发财的好处，一些棘手的事情即便是家务事吧也是需要拿钱来处理妥善的。也不知道老吴的婚现在离得怎样了？
去年夏季我曾到老吴矿上，按市、县两级部署来督办煤矿停产整改事宜。像这样的停产整改，老吴每年都会经历一两次，有时时间短，有时时间长，老吴已习惯了这种整改。但习惯归习惯，内心的焦躁却是显然的，何况每次整改总得投一大笔资金来改善基础设施呢？比如这次，按照县安全办的要求，老吴就需要投进十五万元才能勉强过关，否则就得强行关闭该矿。他多投一份资金，矿工的生命安全才能多一份保障，这是个硬道理。这次他需要整改的内容，主要是扩修回采工作面上的出口巷道（即拖路）断面，加强工作面顶板维护等内容。现在煤矿老板们包括老吴在这一点上都应该是明确的：必须关爱生命，人的生命只有一次，生命比发财更重要；对于矿老板来说，要警钟长鸣，安全生产才能发财，不出事故即是发大财。当然，安全生产也是需要支付成本的。
那回在矿上，我还检查了老吴与矿工们签订的《劳动用工合同》，不客气地指出了合同的部分条款无效，应予重新修订。主要意见包括：不应该收取农民工每人200元的抵押金；工资标准未写明确；没有规定合同有效期限和工作时间；对于可能发生的工伤事故，不能写“一切后果由肇事者和家属负责”，这是打算推卸责任的“生死状”。合同上还应补进的内容有，加点不低于正常工时工资的150%；双休日上班的，应支付正常工资的200%；法定假日上班的，应支付正常工资的300%.如此修改，劳动力的成本将有所上升，但农民矿工们这个弱势群体的合法权益将受到重视和维护。
发财是好的，但不能仅仅是老板独自发财，我们要的是共奔小康，共同富裕！
老吴，你以为然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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