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雪亭台想望中 |
作者:忘川 作于:2005-6-8 20:11:00 访问:1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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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会奢侈到这种程度:为观赏风雪而专门建造一处亭台。但是,如果我是为记录一个时代的烟雨,为一位“星斗其文,赤子其人”的已故文学家建造一个遮风避雪的灵魂驿站,你会不会反对我的提议呢? 事实上,如果不是历史的误会,这个江南偏僻的小镇怎能享受一代文豪滞留一年半载的殊荣?如果不是那首题为《双溪大雪》的长诗,怎能断定我要建造的不是听雨轩而是望雪亭?这一点,小镇的老屋知道,小镇的草木知道。因为一种文化气息的熏染,事过多年,那些断壁残垣新枝绿叶还依稀可见当年的流风余韵。 一种强烈的意念驱使我去完成这个使命:或许在某个春日,我攀折过的树枝也沾过故去诗人的手泽;在某个雨雪载途的冬天,我的脚印正好与他曾经走过的暗合。这种使命感催促我尽快去实现这一尘封已久的梦想。 首先,我要为这座亭子勾划出一幅蓝图。它要有多大的规模才算合适?在我见过和未见过的亭子中,它们初建时一律是那样简古甚至简陋,象醉翁亭、喜雨亭、丰乐亭虽然简朴,并不妨碍后人寄托幽思,所以,我要建的这座亭子不要太宏伟、太华彩;它要有怎样的风格才算协调?我想不能建成湘西吊脚楼的范式,也不能建成北京陶然亭的格调。因为,它属于咸宁,属于湖北咸宁双溪这个江南小镇,最终将与小镇的民居民俗融为一体。 接下来是选址,亭址应该定在什么地方?是诗人当年索居寂处的那片丘陵吗?如果建在那片丘陵,总该望得见那条叫双溪的小河吧。就是诗人久病新瘥于微阳下缓缓散步时看见的那条小河啊,就是老人穿着塑料凉鞋挽起裤脚在清澈的水底摸过石子和瓷片的那条小河啊。我想那充满童心的动作倒映在水面时,他一定想起了童年那条酉水河,想起了那宽阔的河滩,清澈的河水,悠闲的鸬鹚,还有那位眼神中流露出期待和忧伤的少女——翠翠和那条黄狗。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会不会使他有一种雪泥鸿爪之感、沧海桑田之慨,会不会有一种叫命运的东西在心头隐现呢?如果建在那片丘陵,总该望得见六月的荷池吧。就是荷花热烈地开着让人在沮丧中奋发的荷池啊,就是他在书信里向亲友动情描述过的荷池啊。28年后,他至亲至友的表侄黄永玉深情回忆过那次鸿雁往来:“他到湖北咸宁干校去了,我也在河北磁县,在解放军的监管下劳动了三年,我们有过通信。他那个地方虽然名叫双溪有万顷荷花,老人家身心的凄苦是可想而知的,他来信居然说:‘这里周围都是荷花,灿烂极了,你若来……’我怎么能来呢?我不免想起李清照的词来,回他的信时顺便写下那半阕:闻道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那么,他一定也想到了文学史上的那首驰名的《武陵春》,想到了浙江金华那处同名的异地。如果建在那片丘陵,总该能看得见冬末春初的雨雪吧(不然怎么能叫望雪亭呢),就是1970年的那种雪啊,就是“金风杀草木,时序迫严冬”时的那种雪啊,那雪曾飘过历史的时空,牵动诗人对先贤圣哲人生际遇的绵绵思絮,径自飘向我的额际和眉梢。这就是我要建造这座观雪亭的动因,也是我把亭址选在丘陵某处的理由。 现在,我要寻找一些坚固的材料,久经岁月侵蚀仍不磨损的材料,来奠定这座亭子的基础。这样一座负载着深沉的思索和深远的缅怀的亭子,是不可能建筑在田园牧歌和茶余饭后的文人韵事之上的。于是,我拂开岁月的尘埃,沿着双溪小平原窄窄的田埂,探寻到1969年的深处,中国历史的隐痛部位。这一年,68岁的诗人远离京国,移居咸宁,先在向阳湖“四五二高地”临时安置了两个月,因为心脏病和高血压,因为不堪高强度劳动的重荷,被迫离开老伴,来到五十里外的双溪种菜养猪。在这里,他住过阴暗潮湿的阁楼,住过土垒纸糊的教室,住过荒凉偏僻的乡村医务室……在一年六迁、居无定所的颠沛中,在亲故远离、相见无由的苦闷里,一场雪不期而至了。 1970年那场搅得周天寒彻的雪啊,你是不是听到了诗人如此凄苦的歌吟:“三月犹雨雪,彳亍泥途中。时怀薄冰戒,还惧猛将冲。夜晚易警觉,惊弓类孤鸿。”就是在这样的处境中,他还十分从容地写了好些诗,还在书信中与亲友从容地谈论死亡,这不是困苦中的从容吗? ——你是不是听到了诗人如此幽独的自白:“孤蓬转自征,去住长随风,如欲不自弃,何敢惜微躬!”就是在这样的飘零中,居然凭着记忆增写充实了《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为这部皇皇巨著缀补了六七万字的材料,这不是寂寞中的振作吗? ——你是不是听到了这样顽强的话语:“不期万夫雄,还应预三同。登高望广野,雨雪渺蒙蒙。”在血压高达230-250,左右心室不良的情况下,仍然想着“做点有益于后人的事”,甚至准备在割舍了心爱的文学之后,放弃古代服饰的研究,迎接“第三次改业”,这不是文弱中的倔强吗? ——你是不是听到了这样幽默的谈笑:“世传中山狼,如今心九窍……虚心能受物,食道易健好。”在“心脏不甚得力”的时候,还能迸发出黑色幽默式的达观智语,这不是拙诚中的智慧吗?而这种从容,这种振作,这种倔强,这种智慧,还不足以构成这座亭子坚实的底座吗?当然,还要把对荒唐年代的记忆,对扭曲了的历史的反思,和着石灰和泥水,这样才粘得牢,筑得实,才能傲视霜雪,风雨不磨。 至此,我对于完成这一建筑已是成竹在胸了。余下的事,就是搬动那些浸染着历史色泽的文字来构筑这座梦里无数次出现过的亭子了。如我所愿,亭子很快就竣工了。然而,它真的是我一手建成的吗?蓦然回首,才发现它原本就隐没在1970年那场大雪之下,而我,则是沿着“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能认识‘人’”的轨迹一路寻来,才在日光融融中望见那尖尖的顶部的。 如今,这座亭子完整地展现在我的视野之中。经过三十多年的风风雨雨,要不要对它修葺装饰一番呢?用不着了,在风光旖旎的江南小镇双溪,座落在小丘上的一座亭子已经很美了。或许有一天,那个魂游故地的诗人,那个白发皤然的老翁,远远望见这座亭子,会由衷地感叹一声: “美,不免令人心酸!” 作者注:此文为纪念沈从文先生诞辰100周年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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