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后屈辱的文格 |
作者:孙延秋 作于:2005-6-8 20:11:00 访问:35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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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学家把公元1127年至公元1279年这段时间称为南宋。这是中国历史最耻辱的一段岁月,在南宋150年的历史中,随便翻开哪一天,你都可以读到:朝廷的软弱无耻,胡人的骄悍刁蛮,以及老百姓的苦难与悲伤。 公元1127年,算是南宋的纪元之年。就在这一年的四月,灰蒙蒙,冷索索的天地间,一群骑在马背上的金人象驱赶牛羊一样驱赶着从开封城里掳掠来的3000多人向遥远的北方走去。这长长的队伍中有宋徽宗、宋钦宗两个皇帝,有后妃、太子,有文武官员、有百工艺人、也有皇室佳丽。这些“战利品”对于马背上的金人来说,远不如一群牛羊值钱。胜利者们不辞辛劳地用长鞭将他们驱赶到遥远的塞北,为的就是要在驱赶的过程中淋漓尽致地享受用马鞭抽打皇帝的快感、以粗暴嘲弄斯文的惬意。 乘国难之机当了皇帝的宋高宗赵构,置父兄的性命、国家的尊严及礼义廉耻不顾,只要自己能吃喝玩乐,金人要什么就给什么。 公元1165年,高宗政府和金国签订了“隆兴和议”。“和议”中明确了宋、金两国为“侄”“叔”关系,宋朝皇帝须向金使跪拜接受“诏书”。高宗赵构非常“大度”地接受了跪拜受书礼。皇帝一跪,朝廷上下的主和派也便毫不脸红地跪倒了一大片。君臣们失去了人格尊严,一个国家,一个朝廷还有什么“国格”可言? 后来,稍顾廉耻的宋孝宗想取掉“和议”中向金人跪拜称叔叔接受诏书的那一款。宰相虞允文就推荐李焘、范成大二人出使金国,可号称有气节的名流李焘听到这个差使后,竟浑身发抖,满头冒着虚汗说:“这岂不是要我的命吗!”而不敢应承。相反,诗人范成大却非常平静地接受了使命。临行,孝宗皇帝问他:“人皆畏怯的事你为何毫无惧色?”范成大回答说:“为不还计,心甚安之。”为了给国家和民族雪耻,他将自己的生死置之于度外了。 1170年6月,一介书生的范成大肩负着南宋朝廷“人皆畏怯”的使命,告别了歌舞暖风的杭州城,踏上了北去的征途。泱泱千年古国,堂堂大宋王朝,竟破天荒地将现实和历史的重负压在了一个诗人的肩头。破碎的山河上空,范成大的脚步铿锵有力。他如离弦的箭,一去不回头地奔向敌营,就是折了,也要折在悍卫民族尊严的血战里。 范成大所带的国书里只有要求收归河南的条文。至于要取掉跪拜受诏书的事,南宋大臣不敢写在国书上。他们要范成大以个人的名义设法与金人交涉。范成大在金国皇帝面前谈完国事后,突然拿出了自己的私人奏章。金国皇帝看罢,又惊又怒,他愤然离座而起,厉声斥责。刹那间,金国的殿堂上,骤然变得刀光剑影,杀机四伏。范成大面对剽悍、蛮横的金国君臣,他屹然不动,毫无惧色地陈述完自己的意见。他句句有节,字字有理有力,他那慷慨激昂的陈述如大器之宏声强烈地震撼着不可一世的金人。他们为范成大的凛然正气所折服,他们不仅没有杀范成大,反而答应了他的私人奏章。 范成大是一位优秀的“田园诗人”,他那沾满泥土香的诗笔在中国文学史上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篇章。 “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儿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荫学种瓜。” “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 枷响到明。” 在他的笔下,这是一幅幅多么温馨、祥和的田园画卷。然而,随着胡马践踏、山河破碎,心无杂尘的诗人也渐渐地失去了宁静和平和,诗人那纯真甜美的笔端也开始流血、开始泣泪:“平地孤城寇若林,两公犹解障妖浸。大梁襟带洪河险,谁使神州陆地沉?”眼看着大片国土沦陷,手无寸铁的范成大只能愤怒地质问。一腔热血在他心头奔涌。殷红的血滴落在诗笺上,清爽的田园诗也被染成了铁血之色。 在屈辱的岁月里,屈辱造就了一大批不屈的文人。辛弃疾、陆游、李清照、杨万里、陈亮等,他们是狂澜中的砥柱,是坍塌的大厦里的基石,是黑夜里的火把,是守护着民族气节的战士,是屈辱岁月里的大器宏声。 辛弃疾,宋词的领唱人之一。他出生在金人占领的济南历城,自落地的那一刻起,他就跌入了一个亡国奴的屈辱天地。二十二岁的那年,辛弃疾在家乡聚众两千余人,举起了抗金的义旗,带领沦陷区的义兵参加了耿京领导的农民起义。后来,起义军里发生了义端等人盗走军印逃往金军一事。此义端原属辛弃疾介绍归属耿京的,耿京盛怒之下要杀辛弃疾。辛弃疾立下军令状,带兵连夜追捕,不到三日,在快到金营的路上杀了叛徒义端,夺回了军印。从此,辛弃疾的名字大震义军上下。后来,叛徒张安国杀死耿京,投降金人。辛弃疾闻讯后,率骑兵五十突袭金营,生擒张安国缚置马上,连夜押回南京,斩首示众。一时间,大江南北盛传着辛弃疾报国杀敌的故事。 辛弃疾南归朝廷后,南宋政府偏偏不让他再去战场杀敌。不到十年的时间,辛弃疾就被频繁地调动了十一次。象其他的主战派人士一样,辛弃疾被南宋政府囚禁在投降政策的牢笼里。眼着着国土流失、山河破碎、老百姓无家可归,辛弃疾徒有一腔报国热血,却无奈岁月蹉跎,壮志难酬。驰骋疆场,为国雪耻只能是梦中的事。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词人的梦作得异常雄壮,他的梦里有响彻山岳的进军鼓角,有气势磅礴的千军万马,有收复失地后军民欢庆的场面。激昂的军乐声威镇塞外,马是的卢马,弓上是霹雳箭。然而,这一切都是梦,是一场永远实现不了的梦。词未一句“可怜白发生”如大梦初醒,在南宋投降政策的囚禁中,作者恢复山河的壮志只能在痛苦中落空。这种现实与理想的矛盾铸就了辛弃疾一生悲愤的政治情怀。这种情绪如剑如火般融入了他诗词的韵律中,成就了豪放派宋词铿锵的魂魄,成就了中国文学史上激荡着民族气节的辉煌的一页。读《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仿佛觉得悲愤而孤独的辛弃疾仍站在赏心亭上,焦急地拍打着栏杆,对着北方沦陷的国土仰天长啸。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面对胡尘滚滚的破碎山河,就是拍断栏杆,也惊醒不了杭州城里苟且偷安的南宋朝廷。献愁供恨的天地间,唯有词人心急如焚地拍打着栏杆,思虑着民族的危难。 陆游,是个诗人,也是个战士。 他和辛弃疾同时代,他们俩曾有诗词相赠。他在《送辛幼安殿撰造朝》一首长诗的最后两句写道:“深仇积愤在逆胡,不用追思灞亭夜。”逆胡是他俩的共同敌人,重整河山是他俩共同的使命。和辛弃疾不同的是陆游长年战斗在杀敌的前沿。他虽没有辛弃疾的“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的焦灼,却亲眼目睹了南宋朝廷的软弱和军队的溃败。在七古《关山月》中,让我们感受到了一个爱国将士的心态。 “和戌诏下十五年,将军不战空临边,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弓断弦。戌楼刁斗催落月,二十从军今白发,笛里谁知壮士心,沙头空照征人骨。中原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 皇帝不象个皇帝,朝廷不象个朝廷,将军不象个将军。一边是“朱门沉沉按歌舞”,一边是“遗民忍死望恢复”;一边是“厩马肥死弓断弦”,一边是已“逆胡传子孙”。诗人手中的枪虽无回天之力,可他手中的笔却如投枪一般毫不为畏惧地直指南宋王朝。在满目疮痍的国土上,陆游、辛弃疾、范成大等一批文人如民族精神的旗帜,在灰色的天暮下猎猎地飘扬。陆游一生写了万余首诗篇,那些诗是诗人用悲愤的血泪筑起的一道捍卫国家尊严的长城。直到临终前一刻,他仍念念不忘恢复中原的统一大业,他饱蘸血泪写下了一首绝笔诗――《示儿》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八十五岁的诗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丢舍不下的还是自己的民族和国家,还是水深火热中的沦陷区老百姓。陆游的在天之灵虽没有等到“王师北定中原日”但他渴望收复失地的心声却如黄钟大吕响彻在南宋诗坛,回荡在历史的长廊。 和陆游的《示儿》诗相呼应的是南宋女词人李清照的一首小诗《乌江》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在战火中颠沛流离的李清照经历了南宋朝廷的狼狈南逃。一个女人,她痛恨自己没有抵抗侵略者的力量。眼看着溃败中丢盔弃甲的南宋军队,仓皇逃命的流氓政府;面对着被丢弃的破碎山河和流离失所的百姓们,女词人憋不住满腔的屈辱和痛苦,她以词人的责任和良知呼唤民族的自尊和精神,呼唤作人的血性和骨气。就是这二十个字的小诗,在胡骑肆虐的屈辱岁月里,如振聋发聩的强音,唱出了作者气贯长虹的浩然正气。一句“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是对南宋逃亡政府无情地嘲弄和讽刺。 在以辛弃疾、陆游为首的南宋爱国文人的合唱群体中,站在后排的陈亮是个鲜为人知的歌手。他一生流传下来的词篇虽不多,但多是激荡着杀敌报国情怀的战歌。 陈亮曾写过一首《梅花》诗:“一朵忽先变,百花皆后香,欲传春信息,不怕雪埋藏。”诗如其人。后人评他的诗:“直觉其爱国复仇精神贯注于逐篇、逐句、逐字中,不因时变,不以体易,而深信其一生心心念念者,舍国家外无他事也。”和辛弃疾、陆游一样,陈亮的血液里涌动忧国忧民、慷慨奋发的民族精神。如寒冬里的梅花一样,在万物凋零之际,陈亮仍不变不易,执着地守护着自己的故土。 陈亮一生曾五次上书皇帝,力陈抗金中兴,洗雪国耻是当今天下刻不容缓的当务之急。他毫不客气地指出:“一日之苟安,数百年之大患也。”宋孝宗看后赫然震动。“欲榜朝堂以励群臣,用种放故事,合令上殿,将擢用之。”(《宋史纪事本未? 陈亮恢复之议》)朝臣曾觌知道后,抢先去拜访讨好陈亮。陈亮鄙视曾觌这类小人,便跳墙避走,不愿相见。因此而得罪了曾觌。结果皇帝的批复被无理扣压,石沉大海。最后一次上书时,陈亮赶到杭州,在朝廷的大殿上,他和投降派群臣面对面地争斗。陈亮在分析了敌我双方的情况后,斩钉截铁地指出:“江南之不必忧,和议之不必守,虏人之不足畏,而书生之论不足凭!”要朝廷录用“非常之人”共谋抗金救国的“非常之功”。这时,意志消弱准备让位的宋孝宗根本不予答复。借此,主和派朝臣乘机中伤陈亮。陈亮气愤至极,怒不可遏,他在朝廷上怒斥苟安的投降派,骂得皇帝也面红耳赤。从此,陈亮便落了个“狂怪”的称号。公元1190年,“狂怪”的陈亮因鼓动抗金活动,再次引起朝廷不满,被捕入狱。 陈亮入狱后,辛弃疾冒着生命危险,竭力营救,才使陈亮免于一死。 在国难当头的岁月里,共同的仇恨、共同的理想,使辛弃疾与陈亮两人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两人互赠诗词,倾诉报国激情,这在文学史上也留下了一段佳话。 辛弃疾退居鹅湖之后,陈亮专程去江西探望辛弃疾,两人共商收复中原统一祖国大业。陈亮在鹅湖逗留了十天,面对大势已去的南宋王朝,他们恨自己无力回天,只有伤心千古。陈亮东归后,辛弃疾每每回忆起与陈亮暂短的相聚,心里便会升腾起无限的惜别之情。辞别前,辛弃疾挥笔写下了《贺新郎》送给了陈亮。 “把酒长亭说。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何处飞来林间鹊?蹙踏松梢微雪,要帽多添华发。剩山残水无态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两三雁,也萧瑟。 佳人重约还轻别。怅清江、天寒不渡,水深冰合。路断车轮生四角,此地行人销骨。问谁使君来愁绝?铸就而今相思错,料当初、费尽人间铁。长夜笛,莫吹裂。” 陈亮读罢辛弃疾的词,十分激动,以原韵和了一首《贺新郎》答辛弃疾。 “离乱从头说,爱吾民、金缯不爱,蔓藤累葛。壮气尽消人脆好,冠盖阴山观雪。亏杀我。一星星发,涕出女吴成倒转,问鲁为齐弱何年月?丘也幸,由之瑟。 斩新换出旗麾别,把当时、一桩大义,拆开收合。据地一呼吾往矣,万里摇肢动骨,这话霸,只成痴绝!天地洪炉谁扇鞴?算于中、安得长坚铁!淝水破,关东裂!” 陈亮的词篇硬语盘空,笔下如有万马奔腾。他渴望着据地一呼,抗金的民众能万里出征,创造出如东晋淝水之战一样威武雄壮的战争场面。 在南宋爱国文人的合唱群体中,还有张孝祥、严羽、元好问、吴文英、文天祥等一大批歌手。在南宋王朝一百五十多年的屈辱岁月里,他们是文人,更是捍卫民族精神的战士。他们手中的笔如复仇的刀和剑一样,坚守着民族的尊严,国家的尊严。他们是中国文学史上一群凝聚着民族气节的浮雕,他们的诗词是仇与恨、血与火铸成的华章,是响彻在屈辱岁月里的大器宏声。 屈辱的岁月铸就了南宋一批不屈的文人,铸就了张扬着民族尊严的诗词文章。与先秦的文章、两汉的赋、唐代的诗、北宋的词、元代的曲、明清的小说相比,南宋文人用血与火铸就的诗词绝非笔墨文章可比,他们是超越艺术之外的大乘之作,是人类文化史上一笔珍贵的遗产。 孙延秋 江苏作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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