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努尔哈赤在辽阳（之一） |
作者：李大葆 作于：2005-6-8 20:09:00 访问：7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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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六年三月十一日夜半，有青白气
自西向东，由月晕以北出，移至月晕
以东消。
当目光在明末清初的史料中游弋的时候，总会碰到关涉奇异天象的文字。起初以为这是史家的小把戏，故意让呆板的行文微起波澜罢了。久而久之，发现了一个规律，类似的文字常会在某些“事变”的关头跟你撞个满怀。读过风红雨绿，马上就刀兵相见。如此，不禁便教会了我的警惕。预感果真灵验，为什么？
明史的未尾，恰是那个帝国的多事这秋。那些不争气的皇帝，一个接一个地堕落了，沉沦了。在凄风苦雨、落叶飘零的寒怆之境，一个叫努尔哈赤的女真人，用淋血的马鞭，把东北边疆甩得地动山摇。这个怪怪的名字，随着季风的流动，所到之处都让人惊悸不已。据说，时有顽童哭闹不止，只要指着窗外说一声努尔哈赤来了，便立即息声敛泪，奏效得很。这就是信息的力量，它在传播的过程中由于不断地裂变，而产生巨能。
努力尔哈赤是谁？他怎么会如此威风？
好象是宿命使然。当年人们为我们的主人公命名的时候，满文还没有创制，因而，后人对“努尔哈赤”的含义莫衷一是。有人借用另类文字的转写，推测是“朝圣光明”的意思。有人信其前辈传闻，以某民族小儿多喜兽衣为根据，猜想是“野猪皮”之义。阳光少年也好，野性男儿也好，这个怪怪的名字只待专家去慢慢读懂。但是，只要说到努尔哈赤，你就无法回避那座叫辽阳的城市。他留在辽阳的故事太多了，或者换言之，辽阳为他编织的传说太多了。如今辽阳的百姓那里，谁都有关于努尔哈赤的各自的版本。他与这座城市千丝万缕地扭结了几百年。
但是，事实只有一种。
让我们从川流不息的历史中，在明万历十一年（1583）五月那一处截出一个断面，为努尔哈郝在辽阳的故事找到背景。这个建州女真苏克素浒河部的25岁青年，找来父祖遗下的十三副甲胄，约集部众数十人，兴兵作战。采取“顺者以德服，逆者以兵临”的策略，一鼓作气统建州、破哈达、灭辉发，伐乌拉、直至鲸吞叶赫，完成了统一女真的战争。一晃，35年漫长而卓绝的岁月过去了。人近老年的努尔哈赤，又开创后金，始元天命，自称“覆育列国荧明汗”，其势力范围北到黑龙江中下游及乌苏里江流域，东至长白山东麓，南抵宽甸，西达辽东边墙。而此刻的大明帝国，越发地朝廷腐败，边政废弛。历史在无奈和无助中发生着质的转变。接着，后金天命三年（1618）四月十三日，努尔哈赤以“七天恨”为口实，揭竿而起，抖开了与中央王朝血战到底的龙旗。从此，努尔哈赤多年埋在心中的射天之志彰显无遮。于是，就产生了八旗军队计袭抚顺、巧拨清河、扬威萨尔浒、智取开原和铁岭、血洗沈阳城的一场场战斗。明廷“官军”连连丢城失地，败得一塌糊涂。就这样，时间到了天命六年（1621）三月十八日，这个努尔哈赤的辽阳之梦将要升起的时刻。
说起来，这个梦，还有一层凄美的底色。
关于努尔哈赤与辽阳的故事，妇孺皆知，耳熟能详。它的那么多的民间传说俯拾皆是，使寒瘦的清前史不免有挂一漏万之嫌。尽管史家的苛刻之笔来不得信马由缰的浪漫，史实就是史实，但是，那样星星点点的记载，毕竟还是太少了。本应记录的东西失载，人们只好利用传说消解遗憾。虽然附着神秘色彩的传说不是信史，但它终究抹不去史实的胎记。
《关于罕王的传说》是此类民间故事中最为典型的一种。通过阅读，我们知道，青年努尔哈赤早年寄居辽阳的经历，形成了日后整个满族的信仰、习俗和爱好的肇始，也为此刻努尔哈赤自己进兵辽阳预设了一种使命性的感召。
是的，努尔哈赤在这则传说中一出场就被赋予了帝王的身份。因为苍天早做了“点化”—其时，京城传来谕示，说是紫微星下降，东北地区有天子象。于是，辽东总兵李成梁把落难的佣工小罕子（指努尔哈赤）当成了奉旨剿杀的对象。恰到好处的是，小罕子脚心的七颗红痣进一步佐证了下手的必要。
辽阳总兵府内的故事越发跌宕起来，它涉及了女人、马匹、乌鸦和狗—
原来要捉拿的人就在眼前。总兵暗暗下令做囚车，准 备解送罕王进京，问罪斩首。
总兵之妾，平素最喜欢罕王。她看总兵要这般处理， 心里十分懊悔。她有心要救罕王。却又无可奈何。于是把掌门的侍从找来，与他商量这件事。掌门的侍从当即答道：三
十六计，走为上计。定下计议，便急忙把罕王唤来，说 给他事情的原委，让他赶快逃跑。罕王听完之后，出了一 身冷汗，十分感激地说：夫人相救，实是再生父母；它年 得志，先敬夫人，后敬父母。罕王拜谢了夫人，惶急地盗 了一匹大青马，出了后门，骑上马就朝长白山跑去。这时 跟随罕王的，还有他平常喂的那只狗。
罕王逃跑之后，李总兵的爱妾就在柳杖上，挂上白绫， 把脖子往里一套，天鼓一响就死了。据说满族在每年黄米 下来那天，总是要插柳枝的，其原因就在这里。
第二天，总兵不见了罕王。他正在惶惑之际，忽而发 现自己的爱妾吊死在那里。李总兵立即省悟，顿时勃然大 怒。在盛怒这下，把她全身脱光，重打四十板（满族祭祖 时有一段时间灭灯，传说是祭祀夫人的；因其死时赤身， 为了避羞，熄灯祭祀）。然后派兵去追赶，定要捉回。
且说罕王逃了一夜，人困马乏。他正要下马休息，忽 听后面喊杀连天，觉察追兵已到，便策马逃跑。但是，追 兵越来越近，后面万箭齐发，射死了大青马。罕王惋伤地 说：如果以后能得天下，决忘不了“大青”！所以后来起 国号叫“大清（青）”。罕王的战马已死，只好徒步奔逃， 眼兵要赶上。正在危急之时，忽然发现路旁有一棵空心 树。
罕王急中生智，便钻到树洞里，恰巧飞来许多乌鸦，群集其上。追兵到此，见群鸦落在树上，就继续往前赶去。罕王从树洞中出来，又躲到荒草芦苇中。他看见伴随自己的，仅有一 条狗。罕王疲劳至极，一躺下就睡着啦。
追兵赶了一阵，什么也没有赶到；搜查多时，又四无人 迹。于是纵火烧荒，然后收兵回营。
罕王一睡下来，就如泥人一般，漫天的大火眼看要烧到身边。这时跟随他的那条狗，跑到河边，浸湿全身，然 后跑回来，在罕王的四周打滚。这样往返多次，终于把罕
王四周的草全部浸湿。罕王因此没有被火烧死，但小狗却 由于劳累过度，死在罕王身边。
罕王睁眼醒来，举目四望，一片灰烬。跟随自己的那 只狗又死在身旁，浑身通湿。自己马上就明白了。罕王 对狗发誓说：今后子孙万代，永远不吃狗肉，不穿狗皮。 这就是满族忌吃狗肉、忌用狗皮制衣物的缘由。
罕王逃到长白山里，用木杆挖野菜、掘人参，以维持 生活。在山里，罕王想起自己在种种危急关头，能化险为 夷，俱是天公保佑。想到这里，罕王立起手中的杆子来祭 天。同时又想起乌鸦救驾之事，也依样感激，就在杆子上挂 些东西，让乌鸦来吃，是报答乌鸦相救的意思。后沿袭下 来，遂成风俗。
认认真真地把这一段传说抄下来，整个过程联想四射，感慨万千。仅仅的千余字，贯通了满人的历史和将来。相信每一个情节都是事实。我曾带着浓厚的兴趣，请前辈学者和地方老人指认努尔哈赤免于一死的那一片草地，都认为是辽阳郊外那一处叫野老鹊滩的地方。有着悠久历史的辽阳古城，每一捧土里都埋藏着传说。这一片文化的厚壤，给努尔哈赤以蕴藉。
啊，辽阳！
啊辽阳！
被动的明廷，做着无用的挣扎。当朝皇帝不断调官遣将，企望辽东转死为生。其战略布置、人事安排可谓紧锣密鼓。
先命辽东巡抚李维翰移驻辽阳，以强化辽左御守；又升扬镐为辽东经略，以重谋东线战事；再派辽东都司张承基扎营辽阳；继之又用原御史熊廷弼，以宣慰辽东；不久党争案起，熊某不得不回籍听勘；接下来的袁应泰代之经略。走马灯的官员你去他来，但是，有谁能为朝廷挽救败局于一瞬？
努尔哈赤由硝烟还不曾散尽的沈阳战场开拨，挥军南挺，刃指辽阳。
而辽阳的情况，却糟成一团。
首先是，四起的谣言，飞短流长，搅得百姓心无定所，真假莫辩。这是明廷意识形态上的失势！
再就是，因“罢内市、慎启用、清占役、禁穿朝”、大内戒严，而引起的地方长官对民众盲目的驱遣。一年之内，被迫背井离乡者竟达数万之众，加之，“或全营死、或全寨死、或全家死”，致使残城缺守，兵员无继。这是明廷军事力量上的失势！
还有，八旗兵前来攻城的消息越传越紧，“人有百死而无一生，日有千愁而无一乐”，家家抱怨，人人思逃，谁还有心去投入生产？辽阳城北，已经饮烟断绝，汉人逃走一空，常常胡骑乘虚而掠。辽阳城内，居民纷纷夺关而去，守城士兵只得以刀枪阻挡，以充实城中民力，然而，一天之内因此而身首各异者仍有数百。有的居民既使有幸出城，也饮食无着，只好以草根树皮果腹；草根树皮吃尽，竟然父子相食。这是明廷民心和经济补偿上的失势！
辽阳重镇，如倾巢之卵，危在旦夕。
努尔哈赤此刻兵进辽阳，正是风火互助，天赐良机。
《明通鉴》载：努尔哈赤占领辽阳前二个月，辽阳上空同时出现数个太阳，又产生交晕，太阳左右分别长珥，白虹弥漫天空。又过数日，出现大风和阴霾。《满文老档》载：在更为接近努尔哈赤占领辽阳的一天夜半，有青白气体自西向东，由月晕以北出，移至月晕以南消……
日也灰灰，月也灰灰。社会巨变在噼噼叭叭地进行，聪明的史家巧妙地渲染天象，不失时机地以此点化世人。这是国人的智慧。看似无关宏旨的物侯天象，对于素有宿命论传统的古代先民来说，总是要进行一番“炒作”，以便为社会生活的骤变找到一种共通和反衬。荣也在天，毁也在天，于是沉重的精神负担被这种无形的心理渠道释放。那么，朱明王朝的萎顿和后金政权的勃兴，自然就成为一种“天定”，芸芸众生的苦乐还有什么呢？
以文笔见长的封建臣僚，总会把自己的才华与当朝主宰者的意志配置在一起。做为天之骄子的帝王当然地半推半就，趁势把自己会串其中，从而佐证自己的确背负天命。《明通鉴》载：明天启元年（1621）十二月十四日，当太阳如常在早上冉冉升起，谁知竟遭到一个下坠之物的突然压盖。顿时，大风骤起，沙石飞扬，天空赭红一片，令人惊恐万分。忠诚的礼科官员周朝瑞急忙奏言，敦促皇上修身反省，并希望其严肃敕令群臣停止相互攻汗，免得贻误国家大事。既位已经一年有余的明熹宗，似乎刚刚读懂了“天书”，番然醒悟，不但立即悉数采纳了周某的建议，还对天检讨了自己没有亲自处理朝政，致使大权多有旁落的后果，并且还因为有关部门隐瞒这一上天“指示”而狠狠耍了一通脾气。这是君臣共演的双簧。东北边疆已经让努尔哈赤搞得那个样子了，朝廷却可以假手苍天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君主说，群臣正忙着相互骂仗，哪有工夫看它什么东京城！臣子说：皇帝都如此超脱，我们也别管辽东闲事！
坠物压日，正是大明未路的形象。
时势造化英雄，时势也催产懦夫。任何辩护和退怯都是多余而无益的。当努尔哈赤在他为自己开创的时代里，伫立在辽东的苍穹之下，指点双耳环日，静观青气绕月，用向宇宙借来的巨手拨山弄水、借题发挥，经略辽阳的对手你还有什么好说？
是的，还背得出长辈传下来的明人张鳌那首《辽阳歌》：“辽阳春似洛阳春，紫阳飞花不见尘。”可是，眼下这个春天，唱这首歌的喉咙哽咽了，流布在辽阳每一升空气中的音符消失了。可怖的现实摧毁了平和与宁静，繁华与富足。天命六年（1621）三月十八日夜，努尔哈赤驻军十里河，篝火、营帐、勇士的鼾声、战马的响鼻，扬扬洒洒，就这样一场血战等待着辽阳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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