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烛光里的奶奶 |
作者：贾哲慧 作于：2005-6-8 20:09:00 访问：1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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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笨！我的记忆之门似乎在六岁以前就没有洞开过，当那双世界上最溺爱我的眼睛再也无法睁开的时候，世间的一切才逐渐在我头脑里变得清晰起来。奶奶，我亲爱的奶奶，我没有真切地用情从嘴里向她喊过一次。
别人的奶奶活在他们的记忆里，而我的奶奶则留在影影绰绰的烛光里。
一九七五年的一天（这是大人们告诉我的），我家土窑里涌进了许多左邻右舍，一位哑巴大娘对着我咿咿哑哑地比划着，我懵懂地看着她，村里的爷爷就急着对我叫：“快喊你的奶奶，你的奶奶要死了！你再也看不到她了！”死？……在我脑际里没留下痛苦的印迹，我仍旧保持矜持，甚至太窘了。他们摇晃着我的手臂，我恐于再不叫他们会撕了我，才敷衍地对着全无知觉的奶奶低低地叫：“奶奶，奶……”奶奶躺在炕上，嘴里衔着一枚铜钱，她模糊的脸一片苍白，她死了……
记忆暂且背叛了我，直到院子里搭起一个灵篷，许多人穿着雪白的号衫跪着抢天呼地作号啕状时，大姑追到粪堆上要往我的鞋子上缝白布，我在看热闹的孩子当中撒腿跑了出去，我不带白布，我嫌不好看。同伴羞我：“你奶奶死了，你连白布也不肯带。”奶奶的死我只是一个旁观者，她死了，我没觉得少了什么。
之后的好长一段日子我和爷爷相依为命，父母在外地工作，他们不忍心将爷爷孤身留在老家，让我陪爷爷做伴儿。生活里缺少奶奶凄清而惨淡，爷爷常常对着孤灯发呆，沧桑的眼里含着泪光，他在灯光里寻求奶奶生前的影子，奶奶就坐在灯下跟爷爷叨唠，爷爷深深地注视着奶奶。爷爷是个孤儿，长爷爷两岁的奶奶从山外跟着爷爷钻到山里，爷爷肚子里有牙，硬是凭苦造田植树，创了一份殷实的家产；奶奶勤劳俭朴，拉扯得六个儿女健康快乐，有模有样。爷爷从小肠胃不好，奶奶照护小弟弟一样将他扶持得壮壮实实。爷爷在奶奶故后二十二年去逝，期间儿女、邻里做工作给他继个老伴，被爷爷坚口拒绝，爷爷的心思我明白，他是无法丢下思念奶奶的那份心情。在老家的日子我跟他到地里去，歇下来的时候，他常常黯然失神，他在想着和奶奶一起劳动的日子。尽管他从没提起过那些事情，可他老人家的心思又怎么能逃过小孙孙的眼睛？每每想起这些，我的心里就睹得慌，爷爷对奶奶是朴实的真爱，刻骨铭心的真感情。可以想象奶奶曾经是何等得呵护他、体贴他。
我家的院子东角有一盘石磨，那时候土窑还在，记得有一年我还和妈妈一起磨过豆腐呢。自从村子里通了电，这盘石磨就被彻底遗弃了。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了奶奶来。她架上牲畜，老牛拉着磨，她驮着我，老牛不停地走，她不停地忙活，实在太累了，就把我放在石磨上，我坐在磨盘上一圈一圈地转，太阳就绕着我一圈一圈地转，后来月亮出来了；接着转，老牛也疲了，我就在月光下看着奶奶。村子里的大人们都说奶奶命不好，磨了一辈子的面，终于有电了，不用整日整日地侍候牲畜了，她却殁了，一辈子也没见过电磨是什么样子。
奶奶疼我，把我当成命根子的亲。奶奶蒸好的窝窝头出笼了，一家人围坐着吃早饭，他们都不能动，他们只有眼睁着看我将每个窝窝尖儿掰掉，然后由我分派或发开饭令，爷爷带头听我指挥，别人有意见也不敢提。终于有一天我太胡闹了，吵着不让大家吃饭，父亲生气了，要打我，奶奶竟气哭了。这些当然都是妈妈窘我的时候讲的。一位慈爱的奶奶，当孙子含糊不清地叫她“奶奶”的时候，她笑得最为美丽、会心、灿烂。她驮着我串门儿，做伙儿；她抱着我与人聊天，给我唱她年轻时的歌，她唱得那么温馨，歌声一颤一颤地把她拉到了她奶奶的跟前，她一定看到了自己的奶奶，可那是位老得没了牙齿的奶奶呀？
俗语说：孙子孙子，爷爷奶奶的命根子。奶奶把我含在嘴里怕化了，攥在手里怕飞了，奶奶的臂和背成了我的炕，奶奶的脚成了我的脚。可奶奶怎么有一天竟把我交给别人抱呢？而这个粗心的婆姨又把我掉进了一丈多深的菜窖里，为此给了我一个灾难，也给了奶奶再也没法补救的重创。我这个不争气的小东西，怎么能给奶奶开这样大的玩笑呢？我昏睡了半年，奶奶病睡了六个月，我的身体渐渐康复，而她的身体却每况愈下……每次谈起奶奶的死因，父亲总是说：“是你和爷爷要了你奶奶的命，她是受惊吓去世的；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当村长，不配合顽固兵的工作，人家把他绑了要枪毙，你爷爷遇沟就跳，逢山就逃，从枪林弹雨中躲过了一劫，你奶奶从此受了惊吓，身体坏了许多，你小时候又掉到菜窖里，差点死掉了，你奶奶惊气入了内。哎——，一个人一生能受几次这样大的折腾啊！”
兄妹五个我老大，四个妹妹一天也没见过奶奶，但她们都知道奶奶要比姥姥亲，她们一律叫姥姥为“奶奶”。我不，因为我的心中有奶奶，我们是姥姥的外甥，我们却永远是奶奶的孙子，这份感情是不一样的。爸爸是个孝子，奶奶在的时候他还年轻，不懂得真正孝顺，也没什么力量，奶奶去世了，他才整天整天一想起她来就哭。现在姥姥跟我们一块儿住，他就象亲儿子一样善待她老人家，同她聊天解寂寞，不厌其烦地介绍电视剧，为她倒水端饭，我们看着非常感动。有一天他喝了点儿酒，非常动情地红着眼跟姥姥讲说：“我妈过世的早，那时我也没有力量让她过上好日子，现在你就是我的亲妈，我要好好的孝敬你。”说得我们全家人都哭了。
爷爷几年前已过世了，九泉之下他们也算团聚了，奶奶寂寞了多少年，爷爷思念了多少年，也算是一个了结。而我对奶奶的思念却要伴随一生。在长长的深夜里，我总关灭所有的电灯，然后点燃一枝蜡烛，象生前的爷爷那样，我就透过烛光看到了奶奶坐在那里，她正朝我微笑呢！还有爷爷……
2004年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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