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又一次地走在了回家乡的路上。 阳光很灿烂,眼前的田野是一片收成后的空旷。谷子已经入仓,剩下的,是垒成小山似的草垛,那黄澄澄的稻草给人的感觉很温暖,也许回乡的感觉也是这样。 有人问我老家在哪,我说在湖北。总之,对家乡的印象我是模糊的,印象中的家乡是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穷山村,在我六七岁的时候,曾跟父亲回过一次家乡。 记得,那时,我们父子三人先是乘船到黄石,然后,再转车去大冶,下了车,父亲的脖子上骑着弟弟,另一支手牵着我,我们又走了很远很远弯弯曲曲的乡间小路,才走到了老家。 只见,村子里有那么几栋土房,庄稼已经入了仓,田里堆着草垛,有一两头水牛在地里嚼着干草,天高云淡,秋风送爽,一幅恬静的田园风光。 去的那天,恰巧正赶上有人盖房上梁,随着一阵鞭炮声,从房顶上就有人往下抛东西,孩子大人都争着去抢。滚子表哥,把抢到手的东西给我们吃,一看,是又干又硬的芝麻饼,还有裹了层面粉的扭儿糖,别说,吃起来还真香呢。 父亲跟乡亲们唠嗑的时候,我就和滚子去玩,他让我骑牛,我很害怕,但又想骑,结果是爬上了牛背又滚了下来,还弄得一身泥。接着,滚子带我去掏鸟窝,他爬起树来猴子一样,利索得很,鸟窝一般都在高高的树杈上,滚子从树上滑下来,变魔术似的,再出现在我眼前的,就是一个用草根和树叶编织的非常漂亮的鸟窝,里面还有鸟蛋和没长出毛的小鸟,挺逗人喜爱的…… 乡亲们请父亲的客,我和弟弟也坐在了酒席上,面条端上来,里面有一个鸡腿,据说那是家乡里招待客人最好的食物了,面条可以吃,但鸡腿不能吃,这是规矩。 那时,村里还没有电,晚上到处都是漆黑漆黑的,家里的八仙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细细的灯芯,照明很有限,只是微微亮,仅能看见周围一米见方的物什。早早上床睡觉,成了乡下人的习惯,我回家乡的第一个夜晚,睡在五娘的铺上,被子晒过,可以闻到一种暖暖的阳光的味道,有一种既温馨又神秘的感觉。 听五娘给我讲上一辈的故事,我的爷爷原来是个教书先生,家里有几分薄田,在村里还算过得去,但粮食仍然不够吃,红薯成了半年粮。在乡下,有文化的人是很受人尊敬的,加上爷爷心肠又好,那些家里穷的人家的子女,要上学堂,拿几个鸡蛋也可以算作学费,他从不计较多少,照样尽心尽力地教娃儿们读书认字,可惜他死得太早,才三十多岁就得病去世了,奶奶也是个非常聪慧善良的农家妇女,家里田里的活都是她忙,因为操劳过度,加上农村的医疗条件差,也是三十多岁病逝的。父母双亡后,只有两三岁的姑姑被人抱去当童养媳了,剩下父亲一个人孤苦伶仃,那时他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开始给人放牛,后来受不了主人家的虐待,一气之下就跑出了家乡,一边要饭一边往城里去,到了大都市武汉,成了流浪儿。 曾听父亲说过,他流落街头的时候,只能睡在别人的屋檐下、门面的角落头,饥一顿饱一顿。最苦的是寒冬腊月,本来就衣不遮体饥寒交迫的父亲,为了取暖,夜里只好睡在人家白天卖烧饼搁在门外的大炉子边,两只脚伸进仍有余温的炉膛,身子倦缩成一团,紧紧地贴着煤黑煤黑的炉壁,靠着那还未完全冷却的炉温,度过一个个酷寒的冬夜…… 听说我们到了车站,表弟们开着两辆小车来车站接,那个热烈的场面令人怦然心动。 表弟如今是一家食品加工厂的厂长,作为一家私营企业应该说已初具规模。看到表弟厂里那堆积如山的面粉和面条,我不由得感慨万千。还记得,小时候回乡,姑姑为了给习惯于吃米饭的我们做上一顿像样的吃的,她步行几里路到乡里去借米。跟过去比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父亲的家乡,正在修一条宽阔的大路,我们的车在行驶到这一路段时,从大型的筑路车上下来一个工人,指点我们绕过待修的路基,并自豪地说:“明年来就好了,这儿的路就开通了!”。走进村子,炊烟袅袅,显得格处安祥,父亲住的老屋在大多已是砖瓦结构的村子里,显得很旧很土,早已成了堆放农具的仓库,不再住人了。 听父亲说,我们的曾祖父是位秀才,爷爷也是个教书先生,曾经家里的书那个多啊,摆满了好几个书柜。我跟小妹开玩笑说:难怪我们家这么多当老师的,原来是书香门第啊! 终于,看到了儿时回乡带我一起骑牛、掏鸟窝的滚子表哥,他的变化还真不小,岁月的沧桑写上了他的脸膛,但憨厚的本质仍未有丝毫的改变。走在泥土气息特浓的村子里,看着那些穿着朴素显得憨态可掬的乡下娃儿和妮子,一种十分淳朴亲切的感情在心里荡漾,是啊,我的根就在这儿,这就是我曾经魂牵梦萦的家园! 家乡的山,你可留住了我的足迹;家乡的水,你可聆听到我的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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