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马叔结成莫逆之交是在三十多年前。 那时,我是知青,他是带队。虽是两代人,却因种种原因,我俩成了无所不谈的好朋友。他对我什么话都说,我也对他没大没小。常说: “想阿姨了吧,想了就走呗,队里又管不着你。” 他就说,“我走了谁管你几个臭小子?” 因他是带工资的,手头比较宽绰,就常给我们几个小伙打打牙祭。用他的话说,“我照顾不好你们几个,回去怎么向你们爹妈交代!”其实,他也有家有小,并不富裕。可他并不在意,几乎把一半的工资都用在了我们身上。我们几个小没良心的也就有光不沾白不沾了,隔三差五地到他那里蹭饭吃。 那年麦收季节,因割麦子非常累,收工后我就邀了两个知青同伴,到老马那里混饭吃。老马一见我几个就明白了。 “臭小子,又馋了?” 说着掏出两块钱递给我。 “去,打二斤酒,再稍块豆腐来。” 等我回来,一盆儿拌黄瓜和一碗炒鸡蛋已摆上了案板桌,正围坐等我。 “马叔,今天又解馋了。” 说着,倒酒摸筷,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酒过五巡,我就腻磨起马叔来。 “马叔,讲个故事,他们传说的那个事是不是真的?” 马叔当过志愿军,是一级战斗英雄;曾象电影里的王成一样,一人独自坚守阵地。如不是援兵及时赶到,恐怕就不能和我们座在一起喝酒了。至今肚子上还留有一乍多长的疤。他曾绘声绘色地给我讲过这些故事。特别是肚子上那块疤。他说,当时他还不不满二十岁,浑身充满朝气。增援部队上来后问他,负伤没有?他果断地回答没有。又问,没伤身上哪来的血?他这才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呀!肚子上,裤子上全是血;同时剧烈的疼痛也袭满全身,接着就昏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已是在后方医院里。这是他最最光彩夺目的一面,可传说还有一段不够光彩的事情却从来闭口不谈。因此,我充满了好奇心。 “他们传说的是不是真的?” “小熊孩子瞎打听什么。” “说吔,马叔,是不是真的?” “还想喝不想喝?”马叔猛地一拍桌子,“不喝快滚!” 马叔从没这样对过我。他脸拉得老长,红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我害怕了,默默地喝酒,默默地吃菜,直到二斤酒全部喝光。 后来,我返城招工,他回原单位上班。星期天没事时我也常去找他玩,他总是天南地北的扯、海阔天空的拉,却从来不再提起朝鲜战场的那段往事。我也从不再问。再后来结婚生子后,我却常给儿子讲起他的战斗故事。儿子也非常崇拜他,也常缠着他讲战斗故事,他却从没讲过。 前些天,他病重住院。我去看他。他显得非常苍老,但眼睛却非常有神,不等到我问候安慰完,就笑着说: 人都是要走的,没什么。” 随后一指,“看见了吗?” 我这才看见床边的椅子上放着一套墨绿色军装。 “我给你阿姨说好了,走的时候就穿它。” 随后,他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传说的那事是不是真的吗?告诉你,是真的,真的。” “那次,我负重伤以后,伤还没好,团里就把我作为特等功臣上报师里,接着就有记者来找我,问这问那。我当时年轻,又没多少文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就有什么说什么,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有一个记者问我,‘你作战这么勇敢,不怕流血牺牲,是当之无愧的英雄,你当时是怎样想的?’我说,‘哪还来得及想,我不打他他打我呀’。谁知就这一句话,惹了许多麻烦,说我心里没有装着祖国,还被当作笑话传开了。其实,我知道,我是没长巧说会道的嘴,可谁让咱心眼实呢?没办法。就是现在我也会这样说。所以,谁怎么笑话我,我都不当一回事。但关键不在这里,” 马叔沉闷地咳嗽了两声,缓缓地说: “这是压在我心上的一块病。我伤好以后,团里让我回国做英模报告,可我怎么也说不出来。就不愿意去。团里想塑我这个标,就请那位记者写好稿子让我念。可我是死狗扶不上墙,几个人教我,我也学不会。后来憋极了我就死扭歪缠地闹转业,团里不仅没批,还把我硬塞进了报告团给送回了国。我呢,怕做报告,就私自偷偷地遛回了家。团里派人把我找回去,我又偷偷遛了回来。我愧呀!” 马叔指指那军装,“这是我自己脱下来的,可我从心里是不愿脱的。现在快要走了,我一定要穿着它走,它在我心里装了一辈子。” 哦,这就是马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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