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骄阳过后 |
作者:周光辉 作于:2005-7-3 0:51:00 访问:1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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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佬考上大学了。 王清忠是泡在河里听到这个消息的。王清忠和他的老水牛躺在一块洗澡,落日的余辉将他的脸映的红红的,王清忠望着墨绿色的西山是怎样地将太阳一点点地吞噬掉。这时,河岸上有人叫他,说老书记,你二佬考上大学了。王清忠对着那一丛茂密的竹林问,是哪个二佬?河中的水很响,王清忠没听清楚。树丛后面的人说,你大女儿的第二个儿子。王清忠和牛“刷”地一声水淋淋地跳了起来。 王清忠提着长裤赶上岸来,他想看看说话的人是谁。没曾想一束落日的余辉射着他的眼睛,他看花了眼。再抬头看时,那个人已经拐过了一个弯。 回到家里,王清忠端着满满一碗饭,逐个地向家人宣布了这一振奋人心的好消息。王清忠说:“也应该大妹子的苦日子熬过了头,行好运了啊!” 大儿子走过来问:“听谁说的?” 王清忠一时语塞。 大儿子又问:“考上什么学校?” 王清忠咽下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顺手劈了块火把,他卷起裤脚就往大妹子的家里跑。老婆追出门外大喊:“小心毒蛇啊!”王清忠又折回身子穿了一双草鞋。 第二天大清早,王清忠站在家门外大声喊老婆开门。老婆嘴里嘟嚷着穿衣起床。一进家门,王清忠喘着粗气说二佬考上了省公安警校。 大儿子打着赤膊走过来问,通知书来了吗?王清忠激动地说消息可靠,因为今年省公安警校的录取分数线为620分,二佬考分超过了32分,再说二佬身体那么好,体检准能过关。大儿子问,通知呢?王清忠有点不悦地说,二佬已经上线那么多分,通知肯定会来嘛! 王清忠转过头对老婆说,大妹子的病这次碰到“神医”了,气色也好多了,我看大妹子是脱“运”了吧。 消息传得还真快。没几天,整条村子的人都知道王清忠的外孙考上了省公安警校。人们见到王清忠比以往客气多了!有人说,老书记老书记,您有福气啊!王清忠冲人乐呵呵的,听人夸他,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王清忠三岁时死了娘,七岁时死了爹,从此他寄养在叔叔家里受尽了婶婶的欺凌。解放后,王清忠分到了一份田地,由于“成分”好,根正苗子红,在生产队勤劳肯干,拥护毛主席,忠于社会主义事业,他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那年底,他还讨到了心爱的姑娘做老婆。那年代,王清忠政治思想先进,冰天雪地里,似火的骄阳下,人们都不愿意干活,他带头干,由此他被群众先后推选为生产队长、大队支部书记。那时候好几位领导都看好王清忠,可是他几次把自己提干的机会拱手让给了别人。没想到改革开放后,那些人往上爬得飞快,做官都做到市里或省里去了,再见到王清忠时就变得冷冷地了。就是如今村委开支部会议也很少通知王清忠参加,原因是他老在会议上提意见。王清忠很不服气,说新支部书记老是往上级跑关系,哭穷,要扶贫款,这是欺上瞒下,违背政策的事情。王清忠说毛主席说过,我们要发扬艰苦奋斗的革命精神,鼓足干劲,自力更生,力争上游。王清忠动不动就背毛主席语录,引得众人哄堂大笑,新支书说他是老眼光看新社会。 老婆和儿女们常常奚落他,社会不同了,人心都变了,谁还记得你这个犁手子队长?霎时,王清忠的脸胀得通红,一声不吭地坐在一边去吸他的旱烟了。 王清忠共拉扯大三双儿女,如今,老二、老三和最小的女儿两口子都去了沿海打工,家里只留下老大两口子和二媳妇三媳妇。王清忠舍不得耕种了一辈子的田地,70多岁了,他还背着儿子从旁人手中“包”回老二和老三那两股田地自己耕种。说白了,儿女们也说王清忠就是这种田的贱命。 王清忠这辈子错过了做大官的机遇,回过头去仔细想想,他才真正感到有些遗憾。现在,王清忠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他的后代中能出一个人做大官,光宗耀祖,让他脸上沾光。这下,二佬考上省公安警校,王清忠十分明白,这意味着他这辈子的心愿就会在二佬身上得以实现。王清忠想到这儿,吐了一口长气,他感到自己在人前神气多了! 王清忠开始留意起那些老师来了,他变得对老师格外的尊重。附近有个姓王的老师,原是二佬的班主任,王清忠现在碰见他毕恭毕敬的,老远就讪讪地笑。王清忠对王老师说,去我家玩去吧,做老师也够辛苦的,脸上的虔诚劲没说的,弄得王老师有点不知所措。其实王老师非常理解王清忠的心情,他无非是想打听二佬的录取消息。王老师马上提到了二佬,说老书记您尽管放心! 两周后的一个黄昏,王清忠蹲在河岸上放牛洗澡,王老师戴着一幅近视眼镜走了过来。王清忠立起身迎上去,嘴里扁扁地笑,王老师说了一句“二佬”就蹲了下去,王清忠眯着一双眼睛耐心地等着听。王老师说,省公安警校在我们县只招收7个人,但一共有15个报考学生上线,公安局内部人员的子女优先……王清忠的笑容慢慢地凝在脸上。王老师见状,停顿了一下,他突然提高了声音说,二佬不是还报考了一个师大吗?总之二佬是上线32分的优生,二佬师大不会掉,老书记,如果二佬师大掉了,您找我算帐!王清忠的脸憋得通红,好一刻,他才木讷着问:“王老师,您说这社会……二佬的事是不是要去上面送送礼,活动活动?” 王老师盯着王清忠的脸看,沉默了一会,他摇摇头走开了。 王清忠出神地望着泡在水中的水牛,牛用尾巴使劲地打着脑门上的牛虻,王清忠数着一共打了17下,但牛虻很敏捷,牛尾巴还是没打着。情不自禁地,王清忠的呼吸就同牛的呼吸一样了。没想到牛一个猛子扎下水去,好长时间才冒出头来吐出一口长气,王清忠一时气短,他气喘吁吁地骂道:“这狗日的东西!” 二 那天早上,王清忠到三个儿子家中挨家挨户地说,今天是大妹子42岁生日,大家都要去看看她,一来大妹子的长年病好多了;二来二佬考上了大学,大家要放鞭炮“冲一冲”大妹子的霉气! 大儿子说,去,当然要去。 二媳妇没吭声。 三媳妇拉着小孩抱怨地说,老三又不在家,这孩子越来越麻烦带了。 到了大妹子家门口,大家都拿出鞭炮放,场面很热闹。大女婿将大妹子连人带椅子抱到外面看热闹,大妹子的脸上露出了庸倦的笑容。 三媳妇人去了,但没放鞭炮。三媳妇显得有些尴尬,对大姐说,你看老三他又不在家……大姐高兴地用手势止住了她的话。 二媳妇没去,三个小孩也没去。 一进家门,大家都议论二佬,王清忠说王老师说了,二佬的总考分超过录取分数线32分,二佬进省公安警校不是没机会啊。不过这年头恐怕还要走走“后门”……王清忠吸了一口旱烟:“古话说得好,舍不得笼中鸡打不倒山中鸟啊!”大儿子接过话荐:“爹,您不是说的要去上面送礼吧?”王清忠笑而不答。 大妹子告诉爹说,上次她去市医院看病时,想去爹从前的一位老部下那儿借宿,没想到人家根本就不理大妹子夫妇。大妹子连说只可惜送了他那么多的土特产,如果当时拿去换钱足够他们去住招待所了。王清忠自言自语:“这人怎么变成这样了?”如果当初王清忠不把机会让给他,这官位可是他自己的啊! 接下来,大家又谈论起大妹子的病,大妹子卷起衣袖,双手骨瘦如柴,她又撸出裤脚,自己用一根手指按了一下,皮肤立即深陷下去,显然双脚浮肿得很厉害,大家立刻陷入一片沉默。大妹子却笑着对大家说,原来走路非常吃力,肚子也很肿胀,不知情的人还认为我怀了孕,这次这个医生真是神了,我现在也能勉强走路了,肚子也没那么肿胀了……说着,大妹子就要从藤椅上挪起来想走几步让大家看看,但王清忠制止了她。 大女婿一气儿宰了两只公鸡招待娘家的人,王清忠望着几双儿女和和气气的,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但他马上想到了老二,他突然叹了一口气,说:“今天只差老二一家了!”于是大家都不再出声,都在心里想,想老二娶了个恶堂客。 不一刻,大女婿将一大钵鸡肉端上饭桌,高声喊到:“开饭了!” 王清忠两口子坐上桌,依次是从长到幼,王清忠望了望三代同堂,说:“吃饭吧!” 大家开始吃起来,王清忠的老婆一个劲儿地往三媳妇碗中夹菜,大媳妇看见了,将头扭向一边,大儿子也拿眼睛瞪着母亲。二妹子见状,忙指责母亲道,妈,你这是接待新媳妇啊!三媳妇一下子满脸通红,忙十分尴尬地推却母亲。 大家边吃边聊,先从大哥说起,说大哥的负担现在轻了,儿子在外面能挣钱,家里的房子也盖好了,只准备娶媳妇。大哥忙说,那里那里,我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啊。接着说二姐,二姐家里又添置了新的电器化,房屋装修得越发漂亮了。说得二姐笑得合不拢嘴。再接着说老三,老三如今更好了,现在计划生育只准生一个小孩,一个小孩养不好?又说到打工的,在外面打工总比在家种田要强多了! 但是,谁也没有提到二哥一个字。 王清忠看着儿女们兴致很高,他轻轻咳嗽了一下,突然用一种恳求的眼神望着儿女们说:“二佬考上了大学,这是我们家庭特别荣幸的事情……可是,大妹子的家庭情况你们也是知道的,肯定送不起……”于是,王清忠直接摊牌:在家务农的每户帮1000元,在外面挣钱的每户帮1500元。王清忠说着,自己先从口袋里掏出一仟元摊在饭桌上,他又用探寻的目光扫了儿女们一眼。 大家一下子陷入一种沉默状态,片刻,二妹子第一个打破疆局说:“按理说,二佬考上了大学我这个做二姨的要帮钱,但我自己家也有两个小孩在读初中,经济状况比大姐好不了多少,大姐夫还会手艺,我男人什么都不会你们知道的,只会种地种田,一年在泥土里能刨几个钱?我们帮不了那么多……”大儿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说:“我家里跟二妹家里情况差不多……说实话,我现在银行里面还欠有贷款……再说,我那时送两个小孩上学,你们有谁帮过?当然啦,那时候弟妹们都还小,我不怪谁!”三媳妇听罢,马上拉长了脸,夹着一块鸡肉使劲往小孩嘴里喂,小孩不要,她就极不耐烦地骂道:“鸡肉也不要,你真的是没出息,有卵几的!”看着妈妈的脸色不对,小孩“哇”地吓哭了。 二姐挨着三媳妇,见状,她忙哄着小侄女说:“不哭不哭,乖,来,喊二姑……”小孩子含着泪眼傻乎乎地瞅着众人,还是不要鸡肉。做奶奶的又往那边喊,小孙女愈发胆怯,紧紧抓住妈妈的椅子不放,王清忠狠狠地瞪了老婆一眼。 这时,也不知是谁突然间问起了二佬。于是,大家都忙着用眼去找,都问:“怎么不见二佬他人呢?” 大女婿从灶屋里探出头说,去门前河里摸鱼了。 三 二媳妇很快就知道了父母给大姐帮1000元钱的事情。于是,她时不时地拿这件事开骂,骂那没良心的老二,骂在外面打工的老二只图自己快活,不顾她们母子的死活,还说老二不在家没有一个人照看她们,好像老二没爹没娘似的!二媳妇这样骂着就骂到了王清忠的头上。王清忠非常气愤,有几次他扬起巴掌差点要打二媳妇的嘴巴,但他一想到老二不在家,又气鼓鼓地放下了巴掌。 王清忠这一招没能制止住二媳妇,相反,二媳妇见父亲拿她没办法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快感,她骂起老二来更加放肆,骂老二投错了胎,接的那些杂种负心弃义的代。王清忠怒发冲冠,使劲地拍打自家的墙壁,震荡得屋顶上的瓦哗哗作响。王清忠扯高嗓门吼道:“等老二回来!” 那天晚上,二媳妇又在隔壁“发作”了,王清忠习惯将二媳妇骂架说成是“发病”。二媳妇起先是教育小孩要好好读书,长大了不要像你爸那样,这样就骂起了老二来。骂老二吃喝嫖赌样样俱全,骂得老二一无是处,总的来说只怪老二投错了胎接错了种,很自然就骂到了王清忠的头上。接着又连带骂到了王清忠的父亲和爷爷头上。王清忠早已怒火中烧,老二不在家,他也只能气得干瞪眼,把房门摔得砰砰山响。母亲实在听不过意就冲媳妇高叫道:“也该累了吧!”于是,二媳妇又骂起了娘。王清忠从被窝那头揣了老婆一脚,低声吼道:“明天是你生日!” 这一晚,王清忠一直听到媳妇吵到喉咙发干,嗓子嘶哑,媳妇终于止住了骂声,王清忠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第二天一大早,二妹子一家就来了。因为前几天王清忠交代二妹子今天要来早点,一来是她妈的生日,二来王清忠想趁这个机会叫儿女们帮忙割掉五分田的早熟中稻。 大妹子的两个儿子没来,大外孙说去学木匠了,他爹外出找二佬上学的钱,二佬就在家要照顾母亲。 二妹子的性子很急,一进门口就连说只有五分田,大家早点割完算了,等下怕太阳大了,晒坏人。王清忠忙叫老婆找几把镰刀,自己就和二女婿抬着打谷机往田中去了。母亲在屋里屋外都没找到镰刀,她边唠叨边往大儿子家中去找。大媳妇说没拿。没找着镰刀,母亲本来就有点火气,声音不由得大了起来,硬说是老大去年割完中稻后就一直没退还,她还婆婆妈妈地在老大屋里屋外到处搜寻。结果还是没找见。大媳妇见母亲这般无理就没好气地说道:“没拿就是没拿,你今朝找到明朝也没用!”母亲边搜索边回敬说:“我家的工具平时别人不会拿,只有你们才这么大胆,你这是神堂上屙屎赖鬼啊!”母子俩由此对白上了,双方分别扯到以前一些陈芝麻乱谷子的事情。大媳妇人善良,不跟母亲吵了,只说等你儿子回来,你自己问问他好了!没料到母亲的声音更大了。 二媳妇在吊脚楼上向下探着身子,一幅幸灾乐祸的样子。 母亲边吵边往家中走去,一走进家门,二妹拿着几把镰刀就骂:“吵吵,只知道吵!你们吵得还嫌少吗?”母亲一见镰刀立即禁声。 大儿子清早放牛回家,老远听见母亲在他家吵,隔着河又看见二媳妇在吊脚楼上探头探脑,过了河母亲突然间却没了声音。老大把牛往牛栏里一关,向老婆问明情由,无名火气“腾”地冒了出来。老大径直冲进父母的家里,将母亲训了个哑口无言。老大说:“妈,你们也太不公平了!什么东西只往老大家里找,只欺得到老大……别的不说,你们自己看看,我们兄弟三个我老大只该分这半间屋半间房吗?这还是我们祖父手里的房屋,算算多少年了?老二和老三房屋新的不说,还一家两房一厅呢!你们对外人还说糊话,说我们结婚时是那间房屋以后就永远是那间房屋,那时候我们兄妹多一大家子没地方住让给弟妹不跟弟妹们计较,如今他们都有能力建房了难道还不给我补上吗?再者,你们平时老说我不孝顺,说老二老三又给你们带了什么礼物回家……你们不想想,你们三病两痛时老二老三在哪儿?还是我老大送你们上医院吧?有什么苦力活时老二老三在哪儿?又是我老大吧?”讲到气愤处,老大说:“我明天也去外面找副业去!看你们还那里去找老大!” 三媳妇在田中帮父母割着谷,好久了,看着还是只有她跟二姐两口子,心里想:二嫂子家的情况跟她差不多,二哥不在家,可是二嫂子带的小孩要比自己的大吧,都读初中了;大哥如果也不在家就不说,可是大哥分明在家啊,他们两家连个“代表”都没有,我干嘛要充这个“积极”呢?想到这儿,三媳妇停下手中的镰刀,问正在埋头割稻的父亲:“大哥,二嫂子呢?”王清忠不答腔。好久,二姐才替父亲答道:“他们今天都有事情。”三媳妇紧跟着问:“他们今天有么子紧要事啰!”终于,王清忠沉不住气,冲三媳妇变着脸说:“你们愿干就干,不愿干给老子回去!” 三媳妇声音立马大了:“什么愿干就干?那我是自找的啦?老三又不在家,我一个人忙里忙外又照看孩子,他们都有事那就是我一个是闲人啊?” 本来王清忠窝了一肚子火,见三媳妇这么不通情理,他就吼了她两句。三媳妇仿佛受了很大的委屈,这下嗓门儿更高了,她大叫道:“老三不在家你们只欺负我,二嫂子你们不敢吼去?两个大的都不干,还说我自找的你们有没有人情啊?” 不知怎地突然扯到了大姐,扯到了二佬,扯到了帮钱的事。三媳妇更来了气:“我在家里老三就很不情愿寄钱回家,生怕我吃掉了!现在你们还强迫我帮大姐1500元钱,我们家没钱!我带小孩你们做爷爷奶奶的给孙子买过几回好吃的?你们做父母的帮我们没意见就是了不起了!” 三媳妇边吵边往家中走,走过田埂时,她突然望见吊脚楼上二嫂子正笑眯眯地等着她呢。 二妹子的镰刀飞得快,稻谷在她面前一片片地倒下。王清忠突然觉得二妹子应该说点什么,但二妹子一直没说话。王清忠叹了口气,把打谷机踩得飞转,谷子堆积如山。太阳耀得有些晃人眼睛,谷子倒下之处,田地里马上张开一条裂缝,像一个小孩哭泣时的嘴巴。王清忠头上冒着热焰,嘴里吐着粗气,身体像刚刚被水淋过一样。二妹子说,歇歇吧爹。王清忠感到非常失望,他想二妹子该说的不仅仅是这一句话啊。 五分田只半天时间就割完了,王清忠还是很高兴,中午叫二女婿杀了一只大母鸡,他没有忘记今天是老婆68岁生日。王清忠看着女婿手中的母鸡眨眼间一命呜呼,他不由得很感慨:一个生命去的是如此简单! 王清忠打着赤膊摇着蒲扇呼着呼风的口哨热得坐立不安,他发现那只老黄狗吐着舌头喘着粗气倦缩在楼房底下的一个角落里,于是他也搬了一条长凳和狗躺在一块。没想到还真凉爽多了!王清忠望着狗想,狗真是个有灵性的动物啊! 吃饭时,王清忠对二妹子说,叫一下你哥哥嫂嫂吧。二妹子就隔着门一个一个地喊,大哥说已经在吃饭了。二嫂子和三弟媳都没答腔。二妹子就把小侄女抱过来,小侄女要妈妈,哭闹着要回去。等了很久,王清忠见儿子和媳妇都不过来吃饭,这时他的思想很矛盾,后来在心里想:俗语说父子无隔夜之仇,自己跟儿媳们有什么计较的?于是,王清忠便亲自登门去叫,王清忠说,今天是你们妈的生日,大家一起吃个团圆饭。大儿媳说吃过了。二媳妇还是没答话。三媳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又等了一会,王清忠又隔着门喊:“快来啊!不是开饭了!”仍然没有人应声。 二妹子等得不耐烦,冲父亲说,喊喊喊么卵哟!要来就来吃个饭还像求香拜佛似的!王清忠恨恨地瞪了女儿一眼,骂道,你这个B花子也不是个好东西!二妹子一听来了气,就和父亲吵了起来。王清忠一声比一声高,后来他摔碎了一只碗。二妹子见父亲的火气如此之大,受了莫大地委屈,她边哭边拉着自己的男人和孩子往家中走。母亲赶到门前河边拉都拉不回头。 王清忠拍着墙壁像一头发怒的雄狮,数着儿女们的不是他一个一个地接着骂。没人敢应声,只有老婆躲在灶屋里抹眼泪。过了好久,大概王清忠骂累了,他就一块一块地捡地下的碎碗,佝偻着腰仿佛那分量很沉。 第二天早上,王清忠在对面山上放牛,他突然看见大儿子背着一个背包从家门口走出去一直没有回头。王清忠呆呆地望着大儿子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他忽然想起大儿子昨天吵架时说过的赌气话,刹那间,他的眼睛模糊了。 王清忠收回目光,又对着对面自家的那一排吊脚楼房发呆,没来由地,他回忆起了当初建房时的一些往事:王清忠没有兄弟,唯一的一个姐姐由于受不了婶婶的压制远嫁他乡了。王清忠白手起家,为了建这排楼房他吃尽了苦头。由于工程太大,王清忠叫帮工叫遍全村所有的亲戚和熟人,但那时候,大家都忙着争工分养家餬口,根本没有能力顾及王清忠建房子。王清忠也不好意思老叫那些好心人帮忙。在那个冬季,王清忠和老婆硬是将那些木头一根一根的扛回家。冰天雪地里,王清忠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为生活的艰辛而嚎天大哭了……那时候,王清忠最大的心愿就是多一些兄弟姐妹……就这样,王清忠有了三个儿子、三个女儿,如果不是实行计划生育,他和老婆还会有更多的子女……儿女多,自然负担也重了,为了养活弟弟和妹妹,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只有十三岁就辍学和王清忠学种田种地了。大儿子结婚分家时,家里仍然没有多余的住房,王清忠只得将大儿子和大媳妇娶进祖父遗留下的那半间房屋。后来王清忠再扩建房屋时就有大儿子的帮助。三个最小的儿女读的书也越高。再后来儿女们也都一个个的成家了,三个最小的儿女成家时已是九十年代,显然跟大的儿女们结婚时情况大不一样了,房屋、家具、彩礼等等都高出太多,再者后进门的媳妇要求也高多了。再后来儿媳们常拿这些在兄弟间攀比,并发生争吵。王清忠也慢慢地老了,空闲时他也爱抱抱小孙子,这又常常引起儿女们的不满,说王清忠一碗水没端平,偏心!王清忠开始想不明白了:兄弟姐妹多为什么不可以和和睦睦互帮互助地过日子?反而会相互妒忌闹不团结呢? 想到这里,王清忠的鼻子一酸,两行浊泪夺眶而出! 四 很多同学的录取通知书来了,就是一些成绩较差的同学也来一个职业学校的录取通知。来了录取通知的孩子的家人都十分地高兴,一家家正紧锣密鼓地为儿女筹备学费,只准备送小孩去上学了。 可是,二佬还是没有收到任何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王清忠比大妹子和大女婿还要着急,他跑过去问王老师,王老师连声说,不会吧不会吧,二佬的分数线超过那么多,怎么会呢?其实有几个比二佬分数低很多的同学都已经来了通知,上了别的学校。王老师说,去年有个学生等不急上了其它的学校去读书,结果入校后一星期想要读的那所学校才来通知。王老师不相信二佬会不被学校录取,至少也有师大吧。王老师建议王清忠托人帮二佬去查查。王清忠立刻紧张地说:“不会是要去送礼吧?” 王老师说,应该不会吧。 王清忠搭上一条汗巾卷着裤腿打着赤膊顶着火辣辣的太阳直往大妹子家中赶,地上的岩石板沾在脚板上滚烫滚烫的。到了大妹子家中王清忠才知道大妹子的病又加重了。大妹子躺在床上拉着父亲汗淋淋的双手泪水涟涟,大妹子哭着说:“爹,我命苦啊……”王清忠的鼻子一酸就掉过头去。 王清忠把二佬叫到一边私下问学校究竟是怎么回事?二佬说外公您别听王老师的。原来上毕业班时二佬曾号召全班干部联名向学校打报告说不要王老师再任班主任,结果未获批准,会不会是王老师在背后搞鬼还很难说。“这时候了通知肯定是不会有了。”二佬的神情很是沮丧。 王清忠望着外面的公鸡在稻田中深深地吸了几口水,突然扑扑扑地扇了三下翅膀一仰脖子一声啼鸣“咚”地一声跳进了竹林,王清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到家里,王清忠将大妹子病重的事跟老婆一说,老婆带上换洗的衣服又往大妹子家中跑。王清忠在心里想:王老师会不会写上那一笔呢?那天黄昏会不会是王老师告诉他二佬考上了大学?这王老师是什么用意啊? 别的孩子陆陆续续地上学了,二佬仍然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王清忠越想越觉得二佬的话有道理,王老师就愈发可疑。王清忠想了一个下午,最后决定代表二佬向王老师赔赔罪。 王清忠背着一背篓小菜,手里还拧着一只正在下蛋的大母鸡,他这样子把王老师的夫人搞得莫名其妙。王夫人说,老书记啊您这是干嘛来了?王老师他开会去了不在家。王清忠感到非常失望,嘴上连说那改天一定来拜访王老师,扔下东西撒腿就往回跑。 三媳妇的猪栏垮了,那天晚上三媳妇隔着门喊,爹,你明天帮我修一修猪栏吧。王清忠说,你妈照顾你大姐去了,我一个人忙里忙外的怕忙不过来。三媳妇砰地一声把门摔得很响,接着就在家里念叨起老三的不是来。王清忠想,老子割谷你们吵架,轮到你们修猪栏也喊爹,老子一下子忙不过来就老二老三的,老子也是70岁的人了啊,老子还没吃你们的“享福饭”,你们倒是七七八八,真是坐在鼓上不通皮啊!这样一想,王清忠就有了火气,听得不耐烦隔着木板壁吼了起来。 三媳妇也不是好惹的,她恶恨恨地吵道:“以后别老三老三的,从此我们互不拉扯!”王清忠吼道:“互不拉扯!难道老子还占了你们的便宜不成!” 一个吵一个吼,这声音在夏天的夜晚盖过所有昆虫的鸣叫…… 又过了十多天,对于农村来说,早熟的中稻已经基本割完。王清忠插的是晚熟中稻,望着谷子渐渐泛黄、低垂,别人打谷机的声音在田中一阵高过一阵,王清忠心急如焚,也就无暇顾及二佬升学的事情。 今年真是一个丰产的好年,王清忠对着沉甸甸的稻穗想。割了谷子王清忠一个人没办法移动打谷机,他叫住了两个路过的年轻人帮忙,但人家不干,说王清忠自己的儿子在外面捞钱……年轻人很现实,意思是叫王清忠用钱请他们。王清忠感到很气愤,他就想一个人试着背,但打谷机太笨重,他几次都扛不上肩头。大媳妇在自家田中割谷看见了,跑过去说,爹,我来帮您抬吧。那一刻,王清忠竟然还有点感动,心里一热,觉得还是大媳妇善良。 第二天,王清忠叫人捎信给二妹子,问她得不得空帮几天忙来割谷。二妹子回信说男人找副业去了,家中就她一个人也在割谷子。二媳妇和三媳妇这几天老凑在一块,整天说老二长老三短的,见了父亲横眉竖眼,王清忠不敢“打搅”她们。大儿子不在家,大媳妇一个人也忙得不可开交…… 王清忠想跟别人换工,但没人答理他,人家瞧不起王清忠这个老头子,觉得跟他换工自己会吃亏。其实王清忠可以雇工的,但王清忠又觉得不太合算,他也舍不得钱开给人家,何况现在年轻人要的是现金。王清忠把最后一线希望带给了大妹子家。但直到第二天早上仍不见二佬过来,也没个回音。 想想自己养大六个儿女,在这个时候竟无一人在身边,王清忠双手抱着脑袋蹲在田埂上,忽然感到特别地凄凉。 正当正午,太阳像一团火一样地烘烤在王清忠的头顶,附近打谷机的声音渐渐稀落下来,直至周围只有太阳烧烤大地的声响,怕太阳的人们纷纷跑回家里吃午饭乘凉去了。王清忠特别想将这三分田割完,他便把打谷机踩得像断了气似的!太阳一阵比一阵毒辣起来,王清忠刚刚踩上去还有点发潮的田地眨眼间就裂开了缝,似乎是在干巴巴地望着王清忠,不一刻,缝隙间浮起了一屋白灰。王清忠的老黄狗一直陪着他,老黄狗在田埂上喘着粗气舌头伸得很长很长,最后它不耐烦地哼了几声干脆移到稻田中的一个小水沟里。此刻王清忠全身的汗水像泉水一样直往外冒,血管凸得老高,心脏像要蹦出胸膛似的,他光头上的热气没有了,只剩下一屋薄薄的白色固体。谷桶里的灰尘越来越疯狂四散飞舞,所有的生命似乎在片刻间变得黯然失色无精打采。 王清忠送一担谷子回家时碰到也在收割谷子的大媳妇,王清忠突然对大媳妇说:“也不知二佬上大学的通知来了没有?”大媳妇说不清楚。王清忠便说:“明天一定得去王老师那里,求求他帮二佬去查查……” 王清忠回到田中,热得实在受不了了,他跑去小河边“扑通”一声跳了下去,没想到河水也像煎过一样滚烫,王清忠骂了一句日他娘的,从河中爬上岸后他挑上一担谷子往家里飞跑。王清忠全身的血液直往脑门上涌,脑袋挤得像要爆炸似的,在过一座独木桥时,他的眼前一黑,连人带谷一起摔了下去…… 三媳妇在二媳妇家中打扑克,于是有人就喊大媳妇,大媳妇刚从田中回到家,她来不及喘口气匆忙叫上几个年青汉子慌忙将父亲送往乡卫生院。 二妹子离的近一点,当天下午她就听说了这一情况,二妹子边哭骂二嫂子和三媳妇边往乡卫生院跑。 二佬和外婆是在第二天早上被人告知这一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的,大妹子不知道,没有人告诉她。于是,二佬立即向两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舅舅发了个“父病危,请速归!”的电报…… 五 这是一个明媚的早晨,空气清新而舒坦,露珠清亮透明,乳白色的雾像一条飘带缭绕在半山腰,大地减少了很多嘈杂之音,一些不知名的鸟儿亮着甜润的嗓子,太阳越过地平线后,向阳山给它轻轻一吻,它立刻羞红了脸又躲进云层…… 经过三天三夜的折腾,现在,王清忠穿着崭新的衣服半张着嘴静静地躺在那里,大儿子神情麻木地跪在父亲的头下烧着纸钱,那只老黄狗倦缩在王清忠的脚下呜呜地叫着,它的眼中满是泪水。此刻,王清忠屋后的板栗树下热闹非凡,几只松鼠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和捡板栗的小孩子们吵过不停,门口的小河朗朗地流向洞庭湖,生活似乎跟往常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爹是什么时候咽气的?咽气时有没有谁在他身旁?”老大掉过头去问老婆。老婆告诉他:“当时叫人抬到乡卫生院时爹已经手脚冰凉了!”老大便开始默默地流泪。 做“老事”的先生走过来叫老大:“今天再不埋人恐怕要流尸水了!”老大看着父亲的脸青一块紫一块,头上还撞掉了一层皮,显然尸体已经有了一种腐蚀糜烂的气味,老大哽咽着说:“那就埋吧!”二妹子嘶哑着声音问大哥:“不等二哥老三和小妹他们了吗?是不是再给他们发个加急电报?”老大的儿子对二姑说:“我们回来前还给二叔和三叔通过电话的,有可能路上塞车吧?”老大这时想起去年二媳妇跟父母吵架后曾用“父病危”的电报把老二骗了回来,现在二媳妇和三媳妇什么事也不管,都说等老二老三回来再说,好像跟她们无关似的,老大用手势止住了二妹子想要说的话。 先生又走过来征求老大的意见,先生突然望着王清忠半张着的嘴说:“你应该对你父亲说点什么……”老大想起父亲磨难的一生,一时悲从心起:“爹,您就放心的去吧,以后有我呢!我可悲可怜的爹呀……”随着老大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王清忠的嘴唇慢慢地嗑上了。 于是,一个老先生甩着拂尾在王清忠的棺前口中念念有词地转了三圈,其余的先生敲着阴阳锣鼓一高一低地唱起来,辞亡的锁呐吹得哀哀戚戚,槡夫们一声沉闷的呐喊,王清忠的灵魂便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家。家人们久久地跪在堂前,泣不成声地哭送王清忠的灵魂远去,那只老黄狗突然蹿出堂屋东奔西跑。 当火红的夕阳被墨绿色的西山吞噬时,辞亡的锁呐又凄凄地吹响了。老大跪在父亲的棺头,又代表老二和老三爬向父亲的棺尾,老大每挖一锄土就大哭一声:“爹呀,我苦命的爹!”老大三锄土下三声哭喊感天动地,王清忠就被永远地埋在了地下,那一刻,二妹子由于悲伤过度瘫软着晕了过去…… 第二天,大家仍然沉浸在悲痛之中。吃过早饭后,也不知是谁提到了二佬,这时,大女婿从灶屋里探出头告诉大家:“二佬的通知前天就来了,是省师大……”乍一听到这消息,大家悲喜参半。“二佬考上师大很不容易,爹临终前还记挂着二佬的事,这也是爹最后的心愿,所以,不管怎样,这个大学一定得想法让二佬去上!”老大说这话时斩钉截铁!说到钱时,这几天一直很少露脸的二媳妇和三媳妇突然围了过来,同时说可以帮扶帮扶。于是大家都拿目光去找,都问:“二佬他人呢?” 老大拿着一把镰刀径自走向父亲的稻田,出乎意外,二媳妇和三媳妇也同家人一起默默的跟了出来。照样是中午,太阳却没有了前几天那么毒辣,好像还变得有些柔和的感觉。老大远远地看见老黄狗倦缩在田埂上,一个瘦小的身影弓着腰不停地在田中挥舞着镰刀,老黄狗飞也似的向老大跑来,老大觉得奇怪是,老黄狗跑了那一阵到跟前时却并不喘粗气和吐舌头。 老大走近二佬的背后,二佬正挥汗如雨地收割谷子,他并没有觉察。整个夏天,这个可怜的孩子身体被太阳晒得黑乎乎的,老大好久都没有勇气去喊二佬。 也就在此时,稻田边的公路上突然停下来一辆小轿车,从车中下来两个男人和一个年青的女人,他们直向老大奔来!霎时,老大的眼睛慢慢的被泪水模糊了! 随着镰刀的挥舞,谷子抖抖索索地洒落在稻田里…… 周光辉,男,土家族,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出生于湖南沅陵,曾在报刊界做过编辑记者,主办过刊物,在国内多家知名期刊上发表过有影响力的纪实文学作品。现暂住深圳,供职于一家文化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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